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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谢客关里客来客(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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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阕一眼见殷漱吃了肥婆的闷亏,还抱着一筐白衣退到一旁,正要往门口走,去掀那门帘。
“不能这么算了,那凶婆娘抢了你占下的位子。”
“没事,”殷漱一只臂弯夹着木筐,微微偏头。
蓝阕顺着她目光望过去,肥婆正把一捧麻布往木架旁的池里塞。
蓝阕回过头,指了指木架顶板:“你先将衣筐搁置上面的。”
“搁了,但我没放澡豆。”殷漱说。
“所以呢?”蓝阕问。
“没澡豆,就不算占位子,”殷漱的声音淡去。
“没澡豆?”蓝阕重复一遍,猛地绕过殷漱,几步一跳,跳到石台边沿最高的地方,纵在肥婆身前,“啪”地按着石台,将刚摊开的几件衣裳往边上推了推,“且慢,这是我朋友先瞧中的。”
肥婆正弯腰往石台上摆布衣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逼得直起身来,看看蓝阕的爪子,又看看蓝阕的脸,鼻里哼了一声:“小东西,她的物事可没摆在上面。”她往后一退,双臂抱在胸前,颏抬起来,舌尖一吐,又缩回去。
“哦?你明知这里的规矩不是这般,”蓝阕没松爪,朝肥婆的方向旋一头,爪尖将将戳到她扬起的颏前。
那一面规矩牌悠悠荡过来,把肥婆罩住,像一片乌云压顶。
肥婆仰头,腮帮子鼓了一鼓,又瘪下去,撇了撇嘴,手腕一翻,把石台刚理好的衣裳一把一把捞起来,团在怀里,没再看蓝阕,也没看殷漱,木筐端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咣当一声搁在地。
蓝阕这才收回爪,转朝浴衣堂里扫一圈,微微摊开爪子,嘴角一牵:“戏已演完,诸位自便。”
两三个正坐在条凳上叠衣的客人原扭着头看来,被他目光一带,三三两两转过头,埋头理衣。
肥婆端着筐,从蓝阕身侧过去,肩故意撞一撞殷漱的手臂,步没停,径直走向另一排石台,背对着她整理衣裳。
殷漱怀里,搂着木筐,摆了摆手,阻了蓝阕的进攻。她摆放竹筐,袖里摸出几枚灵石,捏了来,正按数塞进浴衣箱旁的石槽嘴里。
灵石滑落的声响又脆又短,殷漱问:“你来过这里么?还知道这里的规矩,真是太神奇了,”她直起身来,微微恍惚,“我在世间连多点一碗舜华花酿都不敢退。”
蓝阕正在她身后,纵身一跳,跳上筐子旁:“因为你很温柔,做不来不温柔的事。”
殷漱抬起眼来,四目一触,蓝阕的视线像火燎了一燎,继而说:“你要不要用留香盐,”他话头一转,朝旁边纵去,一把提起搁在木架上的布袋。
袋子沉沉,“啪”地一声,立在空筐里。
“这是什么?”殷漱凑过来,下巴朝那袋子扬了扬。
“最新的浴衣粉的方子,”蓝阕拍了拍布袋的字样,“这里的秘方,净衣之效甚佳。”
“好啊,”殷漱笑了笑,转身把衣裳按数抽出来,先抖后叠,做得迟疑。
“不如分开泡?”蓝阕说。
殷漱停了手,看看散着烟的水光:“我得用这个搓衣板吗?搓完了放池里,这个池泡外衫,用那池泡中衣吗?”
“嗯,试试看,”蓝阕指引。
“我会,我认识这样使用搓衣的梧官。”
蓝阕抬一抬眼眸,眉微微挑起来。
殷漱一捞,把衣裳搭了筐沿,额珠撩到后面,两只手叉住腰:“好吧,被你发现了,这是我第一次使用搓衣板,”她轻轻自嘲,笑意停在唇边。
“别担心了,这搓衣板牢,随便搓。右首头一池的搓衣板,搓你全部的白衣裳,左首那池的搓衣板,搓别的外袍,第三池台搓你的……你的……”他眼神一移,凭空比个抓搓的姿势,“贴身小件,那些得单搓。”
殷漱茫然望着他,翻出一皮板,举到眼前,“好,这怎么泡?与白衣一起还是贴身衣物?”
蓝阕的目光在羊皮裘停一停,迅速移向别处:“那个,那个随便你搓。”
殷漱听了,笑了一笑,搓起皮板来,皮板软如黄金,薄得透光。
反观蓝阕悠悠几步,绕到她的另一边,把倒空的皂角阁回木架。
殷漱盯着濛濛水面,喃喃:“我知道这不算什么,但若连这些小事我都能搓得漂亮,那剩的那些大事,也不过是早晚问题。”
蓝阕点了点头,嘴角一笑。
殷漱背身,拿过留香盐:“就像梧官离开后,我第一次动手烧热水……”
蓝阕的爪子,搭在搓衣板上,往上一拉,几乎把搓衣板又扣了回去,木板碰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殷漱歪过头:“怎么了?”
蓝阕摆了摆爪,幅度很大,像要把什么念头扇走:“衣物洗好了。”
殷漱点了点头,没太在意。
蓝阕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轻快:“衣物洗好了,我们走吧,”他甚至还微微晃了晃。
殷漱盯着蓝阕躲闪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忙忙伸手去拉搓衣板,蓝阕的爪子更快,横过来按了她的手腕。
“到底怎么了?”殷漱又问了一遍。
“没事,”蓝阕盯着她的脸而不是她的手,“衣物好了。”
殷漱挣了一挣,还想再去拉那搓衣板。
蓝阕摁得紧了些,抬起头来:“羊皮和白衣搁在一处揉搓,衣服坏了些,羊皮也被揉破了。”松了松爪子,放了搓衣板。
那些本该洁白如新的衣裳此刻软塌塌堆在一起,羊皮绽出数道毛边,缩水隐隐透出几处松散。
蓝阕从里面抽出一件衣来,白裳此刻密痕,衣领甚至豁一道缝,而羊皮板简直不忍直视。
殷漱望着,眉心拧起来:“全搓坏了。”
蓝阕又捞出一团:“这件还是好好的。”
殷漱微微弯腰,按数掏出来,白中衣,白里衫,白坎肩,处处是搓洗过度的痕迹,泛着茸茸的白絮,捧着破皮板,皱起眉头,真是对不住他送的礼物。
蓝阕在旁,声音带着歉疚:“谁都可能发生这种事。”
“不,”殷漱猛抬起头,声音怏怏,“只发生在我这里。” 说着,把手里衣服重重撂回盆里面,两只手撑在边沿,“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蓝阕默然自盆中取衣一件皮板,翻来覆去看。
殷漱低声道:“我师父说得对,我实不能自立,连搓衣板亦不知以洗衣。”
就在这时,左肩搭着汗巾的肥婆不知什么时候绕回来,挨着殷漱来,瞥一眼,破衣在盆里挤成一团,满脸堆笑,嘴角一咧:“哈…哈…哈……”
肥婆一面笑着,一面端着自己的筐子往边沿走。
殷漱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搭在盆的边沿,面前是一盆搓毁的衣。
殷漱从那堆破衣里抽出一件,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捻着布纹。
蓝阕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旧衣不去,新衣不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殷漱把衣服举更高了些,遮了半张脸,声音从布料后面闷闷来,“只是所有的衣裳都成了这样。”
蓝阕歪头看一眼,纵身一跳,绕到殷漱身后,把旁边一只空着的木桶推到一边,走向另一墙的烘衣笼,去抓笼门。
就在这时,那肥婆又来,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的,那一只厚掌已经握住木桶把手。
殷漱见了,快步走过去,伸手握住木桶的另一侧把手,“抱歉,木桶是我们的。”
蓝阕正弓在蒸笼前面,回头一看,正要过来。
殷漱盯着肥婆,重复一遍:“木桶是我们的。”
肥婆的手没有松开,微微弓起背,把重量压来,厚肩向前倾着:“是吗?”她的嘴角斜斜一扯,“我腰围也曾是一尺八,但是时过境迁,现在都给我让开,”她说着,手腕一使劲,木桶朝她的方向偏了半寸。
殷漱被带得往前倾了一倾,摆了摆手,阻了一眼蓝阕过来。
殷漱正视肥婆,手指扣得更紧:“抱歉,或许我没说清楚,这是我们的木桶。”
肥婆的面皮硬来,腮帮子上的肉绷来:“喂喂喂,这里面没有破衣,”她说着,空手在木桶的边沿啪啪作响。
“喂喂喂,”殷漱学着她的腔调,声调甚至拔高,“你又在那儿胡编规矩了。”
两个的手都攥着木桶的把手,朝相反的方向拉,木桶在地左右晃着。
肥婆松了松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把手,低头看着殷漱:“好吧,姑娘,你想用这只木桶,你就得打包着我一起走。”
殷漱听了,松了把手,抬腿踩进桶里,双手扶着木桶两侧边沿,只一屁股坐进桶,蜷在木桶里。
肥婆眼睛瞪圆,嘴巴微微张着,目光从殷漱的面容移向旁边的蓝阕。
蓝阕见了,两只爪子摊了。
肥婆看他们各一眼,鼻里重重哼了一声,猛一把推开木桶,木桶滑出去一段距离,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又快又重,踩得石板咚咚响,走到门口,肩头还撞一撞门框。
蓝阕纵身一落,抓住木桶的把手,轻轻转一圈,木桶里的殷漱面朝自己。
殷漱坐在木桶里,两只手扶着边沿,仰起头来看着他,嘴慢慢翘起来:“师父常教诲我要尊老爱幼,因此对年迈的婆婆,我向来不愿顶撞,可她方才笑话我,实在有失长辈的体统。她既然不过如此,我也要让她感到害怕。”
蓝阕声音里带着笑意,“漱漱,真有你的,这都能搞定!”
木桶晃了一晃,殷漱只一把抓住蓝阕的耳朵,往前拽了拽,就着耳朵,亲了一亲。
蓝阕一愣,还攥着方才的破皮板,另一只爪子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勉强叉在头顶。
耳根泛红,后退了两步,退到身后的烘干笼前,尾巴几乎贴上笼门,“我们先烘干衣裳,”视线没来得及转回前方,直接撞在蒸笼的门板,发出一声响。
门纹丝不动,蓝阕往后弹了一弹,四脚趔趄,膝盖一软,摔坐在地。
“阿糵!”殷漱惊慌从桶里跨出来,差点滑倒在地。
蓝阕已经撑着地面自己起身,一只爪捂着额头,另一只爪朝殷漱摆了摆:“没事,我没事,”声音有点飘,眼神有些涣散,微微晃了一晃。
殷漱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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