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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天滴子羡煞旁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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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条细丝黑索从草鞋里缓缓探出头来,迤逦着爬出,朝少女甩动的手腕方向咬了过去。
那绳索通体乌黑,却泛着一层阴暗的光,节节如龙脊,正是龙息索。
少女的手还在狂甩,头巾在挣中滑落了一半,露出底灰白的发根。
殷漱这才看清她的脸庞。
她的圆润面皮越来越窄,颧骨以下越来越窄,皱纹密布,皮肤松弛,还长着突出的龅牙。
殷漱从前见过这种妖物,它们其实是一些被外表束缚的游魂,附着在废弃的旧鞋里,以交换物品为名,吸取别人脚上的生息来维持自己的躯壳。活得时间太长后,虽然还能借助生息保持皮肤的鲜嫩,但突出的牙齿终究无法逃脱岁月的痕迹。
与此同时,矮榻上传来一声大响。满天胜已经睁了眼,整个从榻上弹起来,只一掌拍出,掌风直扫向门槛边的少女。
那掌风来得又快又猛,龅牙女被他拍在肩头,整个像被抽一鞭子似的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一声尖叫:“我错了,我错了,再不敢了,别杀我。”
满天胜落了地,赤脚里在砖上,面皮的苍白还没褪尽,但那双眼睛已经清明了。他甩了甩拍出去的那只手,皱着眉看她。
殷漱又拿发巾把湿发裹起来盘好,这才问:“说吧,你身上那只靴子,从哪儿来的?雍华府的东西,你也敢碰?”
龅牙女缩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抖个不停肩膀,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怎么敢去雍华府,那地方仙气重得能灼穿鬼皮,我这种低等的东西,靠近百步都要化灰,哪有胆子进去偷东西?”
殷漱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眼底的惊恐不像是装出来的,她那些靴子虽然邪气,可上面的气息杂杂,确实不像来自雍华府的封印之地。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这脚上的靴子,从哪儿得的?”
龅牙女犹豫了,低声答:“……从前在龙螺城一个摊子上换的,那摊主说这是古物,穿了对修行有益,我就……就用两件旧靴子换回来了。”
殷漱一时竟有些无语。
龙螺城跟个素不相识的摊贩换回来的。这近乎荒唐,可细想之下又完全符合龅牙女这种低等妖物的行事,贪小便宜,眼光短浅,见着模样好看的东西就挪不动腿,哪里会去想什么来路:“那摊主长什么样?是男是女?高矮胖瘦?”
龅牙女惶恐摇了摇头,声音越说越低:“龙螺城里鬼来鬼往的……摊主们都蒙着脸,我,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摊子挂着一面灰布幌子,上头画了只靴子,别的真记不得了……”
听说龙螺鬼洲的龙螺城是出了名的不问来处,不查去路的地方。交易全凭眼缘,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正因规矩少,它才热闹,各路妖魔鬼怪都乐意去那里摆摊换物。可也正因如此,真要追查一件东西的源头,便难如登天。
殷漱问了一阵,翻来覆去也就问出这么些东西。这龅牙女既不是偷靴贼,也跟雍华府没有半分干系,纯属撞在当口上的倒霉鬼。她转头看了看满天胜:“收了她?”
满天胜打了个呵欠,揉着后颈:“随便。”
殷漱看他一眼:“你没副手?”
“光杆一个,”满天胜理直胆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手底下从来没副手。”
殷漱没再多说,从案台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朝龅牙女的方向弹一滴水。
那水落在她脚边,幽烟冒起,龅牙女整张面容挤着,身体迅速缩成一只巴掌大的旧靴子,静静躺在地上不动了。
殷漱弯腰拾起地上那只靴,举到眼前细看。靴面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闻久了让她有些头晕,蹙了蹙眉:“这靴子邪气倒是不小,但实在说不上什么精妙,雍华府镇的东西不会是这个路数。”
满天胜凑过来看了两眼,很快给出了判断:“赝品。”
殷漱偏头看他:“你这么肯定?”
“真的‘怀踝念仙’,靴底没有纹路,没有内衬,这双靴子,”他伸手拨了拨靴口那圈褪色的白线,“做这靴子的,恐怕连那东西的真容都没见过。”
殷漱正要再问,案台上那只罍轻轻震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响。
她走过去一看,罍底不知何时多了一封帖子,墨字正逐字显现,是硕老发来的。
帖子上只写了一行话:器师们已动身北上,途中遇沧溟大洲的弟子们,谈及‘怀踝念仙’,沧溟大洲的弟子们言此物近日曾现身北市。
殷漱看一眼满天胜,他正蹲在矮榻边,玩着腰带的一只灵鳄,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殷漱出卖了他在这里的位置。
殷漱没有声张,只抬手在罍沿上轻轻敲了敲,用指音回道:详细些说。
片刻后,新的墨字浮来:老颜说,那东西的持有者打扮成一个贩靴的商贩,行事隐秘,但有一个特征,逢人便问,“你脚上那双靴子可还合脚?”老颜推测此怪极可能与满天胜的旧交有关,你让满天胜千万留心之类的说辞。
殷漱的眉梢微皱。
“旧交”从硕老嘴里说出来,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分量。满天胜看着没心没肺,可千年来交过的朋友掰着指头也数得清,能被称为“旧交”的,要么是生死之交,要么是仇家。她暂且按事不提,又敲罍问着:你说的“旧交”,具体是指什么交情?
硕老的回复来得极快:
满天胜当年欠过一个人的人情,那人喜欢穿这个世间最舒服的靴子,满天胜专门请人给那人制靴。满天胜的那双旧靴子,是那人还礼与他的。他若遇上那人,恐怕不好下手。
殷漱想起方才满天胜踢出去的一脚,那双旧靴确实跟寻常靴子不同,靴面磨得发亮,底子却完好如新,鞋帮的针脚匀称,细一看便是常年穿着又不舍得换的好东西。
她抬眼看了看蹲在榻边的满天胜,那还在跟那一只灵鳄趾缝里的灰作斗争。
殷漱转而问硕老:你方才说什么殿?
硕老回着:‘怀踝念仙’最初供奉之处,是忘履殿,但那座殿百年前已倾颓,殿中旧物四散流落,不知所踪,你若要查,不妨从无极仙洲与龙螺鬼洲交接处的北市入手,问问那些年岁大的老鬼,说不定有人还记得旧事。
殷漱看着罍边的墨字点点淡去,沉默了片刻。
她对那座殿的来历倒是略知一二。那是昔年供奉“弃靴”之神的祠庙,香火最盛时,每逢年关便有无数人来庙中脱双旧靴,换一盏平安灯回去。殿中供奉的那双神靴,据传便是世间第一双染了神血的靴子,至于那血是怎么染上去的,早已湮没在传说里,无人说得清了。
她转了转罍盖,觉得这趟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殷漱将那只赝品丢进角落的旧木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案前重新坐下来。
她抬手在“往志踪”里叩了叩,与硕老那边的重新搭上了。
硕老的帖子行行显现:满天胜那个性子,你见过几回也该知道,谁的账都不买,初登天坊那阵子,谁都以为他撑不过三个月。
殷漱见过满天胜在集议上打瞌睡,见过他在白翁讲话时蹲在柱子后头剥灵鳄蛋,也见过他对着一把新锻的短匕两眼放光,连问谁打的。确实不通世故的器师。
硕老发贴:但他特别聪慧,尤其擅长制作兵器。这一天赋,谁都比不了。他能安然度过初登逆熵坊的日子,不是因为大家包容他,全靠栖梧在后头替他周旋。栖梧替他赔礼,替他解释,替他挡了许多明枪暗箭。否则以他的冷漠,早被排挤到天边去了。
殷漱看到“栖梧”时,指尖顿了一顿。
她记得这个名字。那位被贬凡尘的器师就是满天胜的朋友,那位器师当年因祸及兵坊而被黜落,在逆熵坊坊中声名狼藉。
可她又想起上次西海宴上的事,几个伶仙扮成栖梧的模样在台上插科打诨,满天胜当场从席上跳去,把那些伶仙揍得满台乱滚。如果一个不是真正看重朋友的器师,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硕老似是发了许多帖子:
这两人少时在同一家私塾就学,同窗数年成为好友。栖梧见满天胜不通世情更不会变通,便一直对他多加照拂。在私塾他们形影不离,除了兵器课,栖梧不爱运动,满天胜喜欢制造天滴子。后来栖梧看满天胜锻造兵器,也产生了兴趣,满天胜便教他握着天滴子、发天滴子和接天滴子的基本功。过一段时间后,栖梧进步很快,有时能和满天胜对打几回合。
后来一同成仙,一同升入天坊,亲自打磨兵器,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那时候人人都说,栖梧的炼器资质万里挑一,满天胜是百万里无一的炼化兵器的奇才,相辅相成。他们曾一起散步聊天饮酒,既是童年伙伴,也是炼器对手,更是知心朋友。两人出身相似:同龄、同乡、同窗、同事,都来自世间的农村。兴趣爱好和理想也相近。不同在于满天胜上了神兵库学神兵利器,当了器师;栖梧上了硝烟库学天烟雾弹,成了劳务器师。满天胜的晋升体现了他自身的天赋。
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味。
满天胜行事不通礼数,甚至当街暴打同僚,可他制造的兵器却越来越受追捧。找他铸器的从东天门排到西天门,而兢兢业业修补战场器物的栖梧反而愈发黯淡。
两人之间渐渐生出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某一年满天胜生辰,栖梧回礼送了他一双战靴。靴子做得威风凛凛,靴面金纹,靴底精致,走起路来铿锵有声。
满天胜毫不设防,当场便穿上了脚。
可那靴子被动了手脚。穿上之后,会对赠靴者言听计从。栖梧当着大家的面开了个玩笑,说让他自己用刀割开手看看,里面藏着什么能制造“天滴子”的基因。
满天胜当真举刀便往自己指腹上划破,幸而被白翁及时劈手夺下,才免了一场开腹破指之祸。
事发之后,栖梧被贬世间,再不许归天坊。
如今栖梧在世间不知所踪,两人相隔千千万万里,当然没有联系。
殷漱看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按理说,两人该决裂了。但从西海宴上那件事来看,满天胜对他的旧友依然存着敬意。那些伶仙扮成栖梧的模样出丑,旁人只当笑话看,满天胜却翻了脸。所以殷漱觉得因此觉得当年之事另有隐情,也实属正常。
殷漱沉默了片刻,正要抬手发出帖子告辞,硕老又浮出一行:还有一事,方圆千百里处,也发现了持有靴子的不明人士。
殷漱的手指顿住。
那东西的踪迹怎么会散到那么远的地方?
还没等她多想,帖子又接连浮出七八个地名……六百里外苍梧渡,四百五十里外朋来镇,三百里外落网坡,两百里外锦鱼集,一百二十里外卖荫渡,七十里外……一处废弃的靴神庙。
殷漱盯着那些地名,后背微微绷紧。
这些点连起来,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往她所在的位置收拢。
硕老在最后一行帖着:消息便是这些,真真假假,满天胜自己斟酌。
殷漱手指叩出帖子:你们办事的,倒是比从前利索多了。
“往志踪”又浮起一帖:北市那些流动的小商贩,趁着失窃的消息到处用假货欺骗顾客,许多抱着捡便宜心理的人买了假货后找别人试穿,闹出不少麻烦,真是假货越多,干扰就越大,真货混在其中,很难分辨清楚。
殷漱明白意思。遍地假靴,鱼目混珠,想从中捞出那只真正的‘怀踝念仙’,无异于沙里淘金。但再难也得找,既然顺道,便没有放过的道理。
她起身,活动一下手腕,侧头对矮榻那边还在逗弄灵鳄的满天胜说:“最近的方位是六里外的一处废弃的靴神庙,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满天胜把脚放下来,穿上靴子站起来:“就咱俩?”
“够了。”殷漱走到门边,取下搭在门后的外衫披上,“你腿脚还撑得住?”
“死不了。”满天胜拍了拍肚子,“就是有点撑。”
殷漱推开房门。刚迈出一步,便觉脚边有一团白影无声无息贴来。低头一看,照夜不知何时已经蹲在门槛外,尾巴圈在脚边,两只眼睛亮晶晶望着她。
殷漱蹙眉:“不是让你留在客栈?”
照夜摇了摇脑袋,耳朵往后压平,只一副“我不听”的架势。
殷漱与它对视片刻,又回头望了一眼西厢的方向。武杞杞的房间门窗紧闭,人已经出去了。她转过头,低声对照夜道:“跟着可以,不许乱跑,这一趟若遇上什么凶险,我可顾不上你。”
照夜站起来抖了抖毛,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在了她前头。
殷漱看着它那副大摇大摆的背影,没有再赶它回去。这趟靴神庙之行,凶险未必有多高,带上它涨涨见识也无妨。她快步跟去,满天胜已经翻过院墙,蹲在墙头朝她招手。
风裹着草木味迎面来,远处山影沉沉。
殷漱翻上墙头,落在满天胜身边,两人一狮沿着田埂小路朝那片废弃的靴神庙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