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靴神庙里把头摇 …… ...
-
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殷漱走在最前头,照夜跟在她身后,尾巴垂着,步子轻踩,满天胜殿后。
沿着田埂走了一阵,殷漱慢慢停了,抬起右手。
身后两者同时脚滞。
前头路边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笑音碰笑音,细密而清脆。
殷漱眯起眼,只能隐约看见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高而窄的轮廓,四角分明,像一只被抬着的舟。
满天胜往前迈了一步,腰间的灵鳄已经出头半寸。
殷漱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急。”
雾散了些。
四只玉面狐狸一前一后抬着一只窄长的舟,正从路旁的草坡上不紧不慢走来。
粉狐狸通体金粉,眼睫嵌着暗红宝石,每走一步,那些宝石微微一亮。
舟悬在四只玉面狐狸之间,舟身灿灿,表面浮着银光。
满天胜的瞳色亮了。
为首那只粉狐狸走到殷漱面前,嘴角开合:“小主子,安好,主上命我等前来相送。”
殷漱微微颔首:“我们步行便可,前方路途不远。”
玉面狐狸却将舟往她脚边落了落,舟底的暗光漫上她的靴尖:“前路难行,请主子登舟。”
殷漱正要推辞,满天胜已经一个箭步窜上了舟,蹲在舟沿上左摸右看,手指叩着舟壁,发出“笃笃”的声响:“这什么材质?不像木,也不像铁。”
鬼舟忽地一颤。舟身猛地往上一蹿,满天胜没坐稳,整个往后一仰,“噗通”一声摔在路边的草窠里,手脚朝天,半天没爬起来。
玉面狐狸的指骨合拢了来,像在忍笑似的,然后稳稳将鬼舟重新放平。
殷漱站在原地看着那四只玉面狐狸的身子,终究没说什么话,抬脚跨上了舟。
照夜跟着跳来,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爪尖。
鬼舟刚一离地,满天胜已经从草窠里跳起来追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就坐一下。”
他的嗓门在空荡荡的田埂格外响亮。
殷漱回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脚下轻飘飘的鬼舟,犹豫了一下,对那为首的玉面狐狸道:“能否……再多载我一个朋友?”
那玉面狐狸的又笑了起来,身后三只玉面狐狸同时摇头,齐声道:“舟小只容双客坐。”
殷漱收回目光,没有再说。
鬼舟贴地而行,四只粉面狐狸的腿在地上交错迈动,像水掠过石面。
满天胜掏出腰带的坐骑灵鳄,骑着灵鳄在后头一路紧追,一舟一鳄像赛在泥上噼啪响。
那一舟一鳄时远时近,像非要争出胜负。
殷漱坐在舟沿上,风扑着面容,带着干爽凉意。她低头看一眼蹲在脚边的照夜,那东西正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殷漱伸手揉了揉它后颈的毛,没有说话。
鬼舟在一座废弃的靴神庙前停下。
四只粉面狐狸将舟身轻轻放落在地,朝殷漱齐齐合掌行了一礼,转身抬着空舟便跑,十六条腿翻飞如轮,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满天胜的灵鳄在十步处爬追上来,面皮竟有一丝当真失落的神情。他双手拍了拍灵鳄,灵鳄撑着地喘了好一阵,收了灵鳄,抬起头,看前方:“……这地方煞得很。”
殷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抬脚朝荒废的靴神庙的大门走去。
门还没推开,里头便传出一片哀嚎。
那些声音挤挤挨挨叠在一起,像有人把几十张嘴同时按进同一口井里:“冤枉,冤枉啊,我们也是被骗的,再也不敢了,不敢在大人的地盘上卖假货,我们哪儿来的胆子。”
殷漱脚一顿,侧耳听了一阵。
帖子说这座靴神庙夜间无人,可眼前的动静分明不止一两个。
她推开门,靴神庙内烛火通明,荒废的神靴前蹲着几十个奇形怪状的妖物,有头生犄角的、有脚掌反长的、有浑身长满眼睛的,全被一条鬼索串着脖子,挤挤挨挨蹲在石地上,抱头缩肩,瑟瑟发抖。
只一名鹦衣卫从内庙缓步踱出,在台阶上站定,朝殷漱躬身行一礼。那姿态谦恭,动作利落。
殷漱认出他来,怒都的攀龙窖中,就是此鹦衣卫将她引到发廊。
她的目光落在鹦衣卫的护腕处,指节修长,手背有一道旧疤,像业火灼烧的印记,“原来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鹦衣卫微微抬头,面甲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先生,好记性。”
“你叫什么?”殷漱问。
“小的名字,不足挂齿。”
殷漱没有追问,目光越过他肩头,扫向身后的靴神庙内部。里面豁然开朗,四面墙从地到顶全是层叠的靴架,上头密密麻麻摆着各式各样的靴物,婚靴的靴筒上还缀着褪色红绸,血靴靴面暗沉,童靴小得只够套进一只拳头,每一只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像活棺立在架上。
靴料皮质泛着一种病油亮,摸上去该是柔软的地方僵硬如铁,该是硬挺的地方却瘫软。
满天胜已经蹲在靠墙的架子前,埋头研究一只靴底,鼻尖快凑到皮面。殷漱快步走过去,只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扯开,低声说着:“别乱碰,别又晕了。”
满天胜被她拽得趔趄两步,回头看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拒绝的话。
鹦衣卫走到中央,朝那几十名蹲在地上的妖物扫了一眼:“此间共查获一千三百七十四只涉案'靴子'。相关人等已尽数控制,请先生过目。”
殷漱听了这个数目,心中未免又怏怏一会,一千三百七十四只。这数量远超出她的预想。鹦衣卫办事的效率,未免太高了些。
她想了一想,片刻说道:“请代我感谢蓝伯公的好意,只是不想让他为这种事情再费心。”
“鬼师们手快,”鹦衣卫接口道,“术业有专攻,这类妖物,炼器师处理起来,结果虽同,耗时却长,主上不过是想替先生省些功夫。”
殷漱看他一眼,没有再接这话:“蓝伯公在何处?”
鹦衣卫的目光低垂一瞬,面甲下的声音平稳如常:“主上……近来抱恙,不便出门。”
殷漱的眉间微微一动,未免问过多了,声音缓和了些:“那便请他好生歇养,”她顿了顿,又说,“这些妖物审过了?”
“问过了,所有卖家都称货源自一只红妖怪,那一个戴面具的神秘贩子,但在北市里,这种红妖怪一天能碰上几十个,没有更多线索了。"
鹦衣卫说完,抬手一挥,那串绳索上的暗光骤然一亮,几十名妖物像被无形的手拎着后颈,齐刷刷站起来,排成一列朝门外挪去。足音杂沓,哀嚎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靴神庙里安静来,只剩下满墙满架的一千三百七十四只靴物,在烛火下投出层层叠叠的暗影。
殷漱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随手取下一只靴子翻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转头看向满天胜:“你也来辨一辨。”
满天胜挠了挠后颈,走到架子前随手拎起一只旧靴,捏了捏靴面,又凑到鼻端嗅了一下,丢回去,又拿下一只,同样嗅了嗅,摇了头。他连着翻了七八只,最后把手里那只往架子上一搁:“高仿的靴子,全是高仿的靴子。”
殷漱蹙眉:“你确定?”
“这一千三百七十四种邪气搅在一处,比一千三百七十四种靴筒叠在一起还乱,”满天胜弹了弹靴面上的灰,“真正的那只混在里头,跟一只鳄躲进一群鳄河里一样,闻不出来。”
殷漱正要说话,瞥见满天胜已经蹲身,拎起一只旧靴便要往自己脚上套。
她大步走过去,只一把夺下那只靴子:“别试了,看样子就没有。”
满天胜撇了撇嘴:“那总要试试才知道这些靴子的材质是什么,找到线索。”
“换别的法子。”殷漱道。
“什么法子?”满天胜问。
“难不成……”满天胜指了指蹲在角落的照夜,“对哦,你让它闻不就行了?”
殷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照夜正蹲在一只靴架旁,爪子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火柴,正淡定将火凑到一只靴物的靴筒边缘。橘红火舌舔上干燥的皮面,那只靴子猛地一缩,像活物被烫一样剧烈扭来,靴筒的纹路瞬间扭成一团线,发出一声极轻的“嘶”。
“照夜,放下,”殷漱两步跨过去。
照夜听见她的声音,立刻丢了火柴,用爪子踩灭余烬,端端正正蹲好,歪着头看过来,只一双黑漆漆萌眼无辜非常。
殷漱盯着它看了片刻,忍不住失笑,刚要开口说它今天怎么有些不一样的话,收敛了起来,她的目光掠过对面的靴架,神情一变。
那只架子最高处悬着一只通体发红的木屐,屐头镶着一枚淡玉石,在烛火照不到的高处泛着幽光。
木屐之上,映出一只缓缓移动的黑箱子。
那黑箱子没有影子。
殷漱一把将照夜揽到身后,左手自袖中抽出结音锤,锤锋一道银弧:“大家先退后。”
她的话音未落,锤锋已落在白靴所在的位置。
靴架被劈成两半,木屐与那个黑箱子同时碎裂,散落一地碎片,可碎片之中空无一物,黑箱子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殷漱还没来得及上前查看,后颈泛起一层寒意,仿佛有谁贴着她站定。
她猛地回头。
只一个穿木屐者无声无息立在身后。屐面是深紫,屐头攀着繁复的彩纹,可那双木屐以上空空荡荡,仅仅是一双木屐在原地站着。
殷漱的瞳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靴架同时传来剧烈震动,一千三百七十四只靴物一只接一只从架子上挣下来,靴底落地无声,靴口朝外,像一群被惊醒的蝙蝠,缓缓朝殷漱等合拢过来。
殷漱握紧结音锤的锤柄,低声道:“这怎么回事?”
身旁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谁挤出来的:“艳屐发躁。”
她偏头一看,照夜正蹲在她脚边,四只爪子紧紧抠着地面,浑身白毛微微竖起,整个身子在轻轻发颤。虽然语调不像鹦衣卫的说话方式,但是莫名熟悉,想来方才是鹦衣卫警觉之中的提醒。
鹦衣卫道:“方才先生受惊了,不坠山将倾,附近鬼城的整顿都在增强。”
“没事,”殷漱微微颔首,心头一沉,想起蓝阕抱恙的消息,更不祥地想起更深的东西,但眼前已经不容她细想。
三十多只靴物已经扑到近前。
满天胜一拳轰出,千斤之力带着破风声砸在几只靴物上,可那些靴子像布片一样轻飘飘散开,他的拳头穿了个空,整个被惯性带得往前踉跄了两三步。
“妈蛋,”满天胜甩着手腕骂了一句。
殷漱已经闪身上前,锤锋横扫,将两枚贴面袭来的黑靴劈落在地。可是那些靴物被斩成两截后,残片落地一滚,竟又重新拼合成型,比方才更快地飘向她的方向。
想来布料克铁器,刚猛的力道碰上这种轻飘飘的东西,跟拳头砸在棉絮上一样,半点实效也没有。
偏偏那些靴物疯扑着她。
婚靴蹭她的裤角,童靴挂她的袖口,血靴贴着她的靴面颤动,几十只靴物一拥而上,像一场倒过来的抢夺。
靴子在挑选主人,而她正是被选中的那个人,难道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吗?
满天胜一边扯掉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一只童靴,一边扭头冲她喊:“凭什么童靴全往你那儿钻?我这么个大活头摆在这儿它们看不见?”
殷漱一边挥锤一边答,声音裹在靴物的翻飞中听不太清:“大概是……被你裤腰带上的鳄鱼牌头吓跑了。”
满天胜噎了一下,把手里那只粉靴甩出去老远。
庙里的混战还在继续。
殷漱的余光始终追着那只木屐。仿佛透过那只木屐看到三危河畔的一位烈女子。
那东西悄无声息退到窗边,屐头那枚玉一闪,整只木屐飘了起来。
“关起来,庙的门窗,别让它逃出去了。”
满天胜一脚踹翻身边的靴架,将窗洞堵上了,可为时已晚。
那只木屐已经滑出了窗缝,无声无息消失了。
殷漱脚尖点地,纵身翻出门外。
木屐在不远的草野飘飘摇摇旋着,殷漱追去一把攥住跟,那木屐却滑脱她的手,往更深的草丛里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