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1、想都别想没商量 …… ...
-
次日,天光漫进窗纸时,满天胜总算撑起了上半身,面皮虽然还挂着些难看,但比昨夜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儿已经强出许多。
殷漱不敢再让他乱吃,只一早去客栈的后厨取了三碗米粥,用木盘端着回了东厢。
满天胜盘腿坐在榻边,接过粥碗时手还有些颤。
殷漱在他身侧坐下,一面将另一碗粥往武杞杞面前推,一面随口唤了一声,“照夜。”
话刚落,她便顿住了。
武杞杞和满天胜齐齐抬头,两双眼睛直直望向她。
殷漱端着粥勺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唤了谁来吃,轻轻眯眼:“……吃粥。”
大家对视一眼,谁也没说,低头各自喝粥去了。
桌边两张矮凳,武杞杞和满天胜各占一张,捧着碗吸溜得正香。
殷漱则出了门,提了柄锤蹲在院里,面前搁着一只旧靴模子,正一锤一锤叩着靴底的榫接处。
铁锤落下去闷闷的,带着她思索的停顿,翻来覆去想着‘怀踝念仙’的事。
那靴子原本应当被镇在逆熵坊某处结界里,封印强固,守卫森严。寻常妖物莫说偷走,便是靠近百步之内都会被镇印灼成灰烬。能将它弄出来的,绝非泛泛之辈,定是借着前阵子游氏之案闹出的混乱,趁隙下的手。游氏案牵扯的太多,各方势力浑水摸鱼,丢了什么东西也不足为奇。
她锤了几记,又翻过模子看了看密合度,心思却全不在手上。
屋里头传来稀响,满天胜喝粥喝得极快,碗底刮得哗哗响,像这辈子没吃过世间热食似的。
武杞杞偶尔夹一筷子咸菜递过去,满天胜也不客气,就着筷头便吞了。
照夜从角落里走出来,尾巴竖起来,挨着殷漱蹲,茸茸的头蹭了蹭她拿锤的手。
殷漱停下手,低头看它一眼:“想帮忙?”
照夜呜了一声,态度诚恳。
殷漱却摇了头:“你帮不了这个,倒是你身上,是不是该洗洗了?”她说着,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照夜这阵子不知在外头滚来什么灰尘,身上的毛打了结,隐约一股焰草味,和平日那副洁净得近乎挑剔的做派大不相同。
殷漱没明说,只拿手背轻轻拍了拍它的背:“等会水烧好了,你去屋里头,我给你备了件新衣裳。”
照夜的耳朵颤了一颤。
殷漱已经起身进了屋,蹲在灶膛前拨了拨柴火,把一锅热水烧得滚沸。她一面往木盆里兑凉水,一面头也不回说:“那件短袄,我连夜改的,你穿上应当合身。”
照夜蹦进来,低头看了看凳上叠好的那件短袄,竟真的凑过去闻了闻,然后低头钻进了袖口,头从领口拱出来,歪着脖子挣了挣,到底把绿袄衣穿上了身。
绿布料衬着它一身白毛,倒有些像哪家养尊处优的灵兽。
殷漱回头看它一眼,嘴角刚翘起来,又正色道:“穿好了就过来,水正温着,你趁热洗。”
照夜刚套上新衣,正低头打量自己身上那件袄子,闻言耳朵一竖,竟转身便朝门口走。
殷漱眼快,只一把拽住了颈后那层厚毛:“去哪儿?”
照夜扭着脖子挣了挣,嘴里发出不满的呜声。
殷漱将它拽回来,蹲身正色看着它的眼睛:“你是灵兽,不是野物,身上脏了就该洗,没得商量。”
照夜的尾巴垂下来,耳朵也耷了,却把头扭向门口的方向。
殷漱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
武杞杞正端着空碗从外头走进来,笑嘻嘻朝照夜招了招手:“洗洗嘛,我陪你一起。”
照夜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不情不愿慢吞吞朝武杞杞走了两步。
武杞杞刚要伸手去牵,照夜却忽然一扭身,从他手边绕了过去。
武杞杞张着手愣在原地,讪讪地收回胳膊,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空碗,又打算出门去看看轩辕师傅。
殷漱看了木盆里冒着热气的水,烧都烧了,总不好倒掉。
瞥见角落木架上叠着的粗布巾,旁边搁着半截新皂角。又见墙边两双草鞋,编得厚实,这是客栈专为出远门人备下的。
她解了外衫搭在椅背上,俯身试了试水温,把一头散发浸进水里,头发长了很多。
水汽蒸腾起来,暖融融扑着她的面颊。她正阖着眼揉搓发尾,余光瞥见门口一道白影。
照夜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截粗柴,立在门框里,像是刚去柴堆又衔了根柴进来。它看见殷漱光着胳膊俯在盆边,头上全是湿漉漉的水,顿时滞在门口,嘴里那截柴“啪嗒”掉在地上了。
殷漱偏过头:“来得正好,替我拿一下皂角,在案台左边那只瓷盒里。”
照夜却非但没上前,反而退了一步,后脚踩上门槛,紧接着“啪”一声,竟用头把门顶上了。
殷漱一愣,眨了眨眼睛,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正不明所以,片刻后那扇门又“砰”地被一脚踹开,照夜蹲在门口,两只前爪撑着门板,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重新把门踢开。
殷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皱眉说着:“好好的门,踢它做什么?踹坏了要赔的。”
照夜却偏着头,目光躲闪进屋,直奔矮榻而去。榻上满天胜还仰面躺着,吃了粥后又昏沉沉睡了过去,那一只手垂在榻沿外。
照夜低头叼住他的手指,拖着他那只胳膊便往榻里头拽,像要把他翻个面似的。
满天胜睡得像昏过去一样,被拖了大半截身子也不醒,仅鼻里哼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殷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失笑,拿湿漉漉的手拢了拢头发:“行了行了,你嫌我洗头被瞧见狼狈,那我拿衣裳遮一遮便是了,他昏睡着的,难道还能睁眼不成?”
照夜自顾自把满天胜翻身,又胡乱扯过榻上叠好的衣裳盖在他头上,这才心满意足蹲回角落,把头重新埋进爪子里。
殷漱不再管它,重新俯身洗头。水汽氤氲间,她把发尾拧干,取了案台上那只瓷盒里的皂角,揉出薄薄一层沫子。热汽扑来,颊泛起淡粉,湿透发丝贴在颈侧,衬得眉眼黑俏俏,肤色白里透粉。
她指尖顺着发尾往下捋,忽然触到颈间那条银链,方才褪外衫时不知怎么挂到了领口,此时正悬在锁骨下方,链尾坠着一把小小的梳子。她握住那把梳子,指腹摩过梳背上细密的纹路,指间微微收紧。侧目时,瞥见案台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朵蓝色的蒲公英。花瓣薄得像纸,在热气里微微颤着,像是才落下不久。
殷漱盘发后,拾起蓝色蒲公英举到眼前,盯着那抹幽蓝看了片刻,稀里糊涂嗅了嗅。
她闭了闭眼,抬手挥了挥面前弥漫的热汽,想将这阵晕眩驱散去。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笃、笃、笃……间隔均匀,带着一种客气的试探。
殷漱握着那朵蓝色蒲公英的手微微一滞,被这声音从脑雾里拽了回来。
她将蒲公英搁回案角,用搭在肩上的发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正要出声询问,那敲门声又响了,比方才略急了些。
她拢了拢湿发,朝门口走了两步,手搭上门闩时却顿住。
只觉声音的方位似乎不对。不像敲在东厢的门板上,倒像隔着半面墙壁传来的回音。
她侧耳听了一瞬,判断出那是隔壁院子的门。不知是谁,敲错了。
果然,她隔着门板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从那头飘过来:“有人在家么?我这有双新靴子,想换您一双旧靴穿穿。”
那声音听着年轻,尾音带着笑意。
殷漱听了,眉头动了一下。
用新靴子换旧靴子,这买卖听着实在古怪。
新靴子值钱,旧靴子又不值几文钱,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可那女子偏偏说得理所当然,像是世间最正常不过的交易。
殷漱没去打扰,只立门边听着。
那头安静了片刻,脚步声又响起来,移向下一扇门,又是三下敲门,同样的说辞。
殷漱听见隔壁有的隔着门板闷声回道,“不需要”,那女子的声音又笑着道了谢,挪向更远处。
挨个院子敲,大半个客栈竟无人开门。
殷漱想起进村时听过的街头的闲言碎语,这村的村长是个年迈的除祟师,平日常教村民辨识鬼祟妖物的伎俩,夜里若有可疑的敲门声,只管闭门不应便是。这几年下来,村里人在防诈这一块,早已练得刀枪不入,轻易不肯上当。
那脚步声一路敲过去,竟真没讨到一院开门。
殷漱本以为那东西会就此离去,可脚步却在尽头拐了个弯,竟朝客栈后院的东厢来了。
她听得分明,那足音在石路变得清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门外。
她此刻还披散着湿发,外衫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水珠子顺着发梢滴在地上。
她抬眼看了看门缝。
门外的足音却没有再次响起敲门。停了片刻,轻轻退开了一步,像是犹豫着便真的转身走了。
殷漱正打算回盆边继续洗头,发出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门外的脚步猛然停住了。
紧接着,那人折返回来,只一把推在了门板上。
门闩“咔”响了,竟被推得微微撼动。
殷漱按住门闩,隔着门板低声说着,“别急别急,”又偏头对角落里蹦出来的照夜说,“我没事。”
照夜从角落站起来,抖了抖毛,拖着那件短袄到门前,两只前爪搭上门板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少女。
身形娇小,穿着一身水红的衣裙,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披风,只手拎着只旧布包袱,另一只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她生得圆脸,萌萌白肤,两只眼睛水汪汪。只是头上裹着一条厚厚的头巾,把整个额头连遮得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殷漱邀请她进来。
那双大眼睛朝屋内滴溜溜转了一圈,飞快掠过满天胜躺着的矮榻,角落里的照夜,最后定在殷漱身上。
殷漱只一件薄薄里衣,水汽氤氲中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少女先愣了,捂住嘴笑了:“哎呀,您在洗头呢……打扰了打扰了,我是来跟您换件旧靴的,我这儿有双新靴子,新新的,换您一件旧靴,好不好?”
她说着,把那只布包袱搁在门槛上,三两下解开,从里头掏出一只红靴来。
那靴子通体暗红,绣纹古朴,针脚细密。茎蔓暗沉,金线幽光,衬里灰白。远看华丽,近看妖异,细看诡谲。
殷漱站在水盆后头,双手搭在盆沿,面上不动声色,只偏头对照夜说着:“拿过来。”
照夜上前,用嘴叼起自己那只旧靴,转身走回殷漱身边,将靴子轻轻放在她脚边。
少女见殷漱接受了交换,面颊绽出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略往外突的门牙,倒也算不上难看,只是那笑容太过灿烂,跟她整张脸的轮廓有些不太协调,遂将包袱里的另一只靴也掏出来,一并放在门槛上,朝殷漱伸出手,“这双靴子真不衬你,我想要你的这双旧靴,”向前倾身,声音软软,“你穿着到底大了一指,倒不如与我交换。”
殷漱闻言动作顿住。
照夜听了,火光在眼底跳了一下。
“是吗?”殷漱的声音很轻,脚趾在靴里微微蜷缩,“可我踩着刚刚好,”说着把脚往裙摆前露了露,指尖无意识抚过银扣边缘,那上面有一朵极小的蓝色蒲公英,说道:“我相当喜欢,想都别想没商量,谁拿什么都不换呢!”
照夜听了,翘起耳朵。
殷漱过去,随手将墙角的草鞋拿起来,隔空掷了过去。
少女双手接住,低头看了看,只将草鞋叠好塞进包袱里,转身正要走,手指却无意间碰到了草鞋的靴口。
她的笑容瞬间没在了面容。
那两根碰到鞋口的手指猛地蜷缩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
少女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面皮白了一瞬,整张脸庞的肌肉都畸起来。眉心皱成一团,嘴角却还维持着方才那个笑弧,整个面部像被两种互不相容的情绪撕扯着。大叫一声,将刚才从殷漱手里接过的旧靴猛地抛在地上,空出来的两只手拼命甩着,像是要甩掉黏手的东西。
就在她甩手的一瞬间,门槛那只草鞋忽然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