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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偷吃食物难消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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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看了照夜一眼,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没往深处想。满天胜却岿然不动,两手一摊:“我不拿。”
殷漱说着:“那我退给你硕老,你若不拿回去,我就送去她那里。”
满天胜到底没再反驳,只无声算作答应。
夜风吹动窗纸,烛火晃了晃。
照夜卧在殷漱房里的角落,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安了心似的。
烛火矮了一截,殷漱替自己斟了茶,抬眼看满天胜还盘坐在地:“今日‘往志踪’里都在传,雍华府集议,你没到,我听说白翁已经分了差事,让器师们去追查一样东西,叫‘怀踝念仙’。”
满天胜的手顿了一下:“‘怀踝念仙’?”
“你知道?”
“听说过,”满天胜挠了挠后脑,“好像是什么旧物件……白翁这么上心?”
殷漱抿了口茶,将茶盏搁在桌:“我倒是知道那东西的来历。”
武杞杞也凑过来听。
殷漱一面望着烛火回忆,一面说着自己的见闻。
很久以前,这世间有个青年,生得高大结实,天生一双长腿,跑起来像风,踢出去的靴风能扫断缸口粗的树,他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腿脚好力气大又肯吃苦,上阵杀敌时,旁人拿刀枪,他只凭一双靴子,靴尖裹铁,靴跟带刃,一人能挡一队骑兵。可这青年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孤住在营房角落,吃饭靠伙夫多盛几勺,换洗靠同袍顺手扔一件旧衣。后来,仗打完了,论功行赏时,他的名字被主将一笔划去换成旁人,听说他只是站在帐外,听见里头欢声笑语封官赐金,挠了挠头,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得什么,也没人替他记着。仗打完,他便回到自己的破屋,种两垄菜,晒些干果,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村里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一则他太穷,二则他有时会一个人对着墙角说上一天的话。他自己也不曾动过亲近女子的心思,平日里见了姑娘便低头绕道,耳根红透。
可他的腿依然好。跑起来依然快。
有一日他上山砍柴,在山道上遇见一个女子。那女子坐在路边揉着脚踝,像崴了脚似的。他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走过去,蹲身问她要不要帮忙。
女子抬起头来,面容平平,声音很可柔和,她没有让他背,只从随身包袱里取只靴子,递到他面前:“你试试这个。”
那是一只白短靴,靴面没有杂质,只在靴口处嵌枚淡玉石。靴底摸上去像某种兽皮,靴筒的针脚密得非常。
青年捧着那只靴子,手心都出了汗。他半辈子没收过别人送的东西,何况是这么精致的一件。
“给我的?”
“给你的,”女子点点头,“你穿上试试。”
他脱了脚上那双磨破了底的老靴,将白靴往脚上套。可那只靴子窄得出奇,靴口明明够宽,可伸到一半,脚掌便被卡住了,死活塞不进去。他憋红了脸,又使劲蹬了几下,脚趾在靴筒里挤得生疼。
女子在一旁看片刻,轻声道:“你脚太宽了。”
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大的脚,有些窘迫:“那……那怎么办?”
“你穿不了,我改日送你新的靴子。”
青年盯着自己粗大的脚指头,不知道怎么办?
“你若真要穿,便得把脚削窄些。”
青年抬起头,愣愣看着她。
“我说笑的,靴子是这个尺寸,改不了的,你若真想穿,我就再想想办法。”
青年低头盯着那只白靴,半晌没说话。然后他带着女子回到屋里,青年找出一把柴刀,坐在门槛上,咬着布条,一刀一刀把自己的脚掌外侧削去了一片。
血流一地,他疼得浑身发颤,却没有停手,削完之后,他又试着把脚往靴里塞,这回进去了半截,仍差一些。他便又削又塞又削。
直到那只白靴终于完完整整套在了他的脚上。
靴子居然合脚。走路时靴底贴着他的伤处,竟不觉痛,反而有种温凉的触感。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从未有过的轻盈,又问那女子:“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这就是为你做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还光着的脚,又抬头看她:“那另一只呢?”
女子没有回答。
他站了片刻,弯腰去解那只白靴的系带。可带子像是长在靴上一样,动都不动。他又去扯去拽去咬,靴子依前牢牢地箍在脚上,脱不下来。
他跪在地上,开始拿柴刀去砍那只脚踝。后来砍断了筋,又砍碎了骨。
据说有人路过他的屋时,见他倒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截靴筒,脚踝以下空空荡荡。
那只白靴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一摊暗褐的血迹。
殷漱说完,茶已经凉透了。
满天胜半晌没动,武杞杞过了许久才怜道:“好可怜的青年啊,不过那女子是谁啊?”
“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妖精,有人说是靴精,也有人说是他的幻想,反正没有实证。”
武杞杞缩着膝盖,低声道:“那个青年后来呢?”
“死了。”殷漱说,“流血太多,没人来救。”
“听说青年脚踝的青筋成了邪祟,我原本以为‘怀踝念仙’是一种脚怪,没想到实际就是一只踝的青筋,这青筋经过特殊的变化,变成一件阴器,后来在逆熵坊被盗,经过多次辗转落入妖魔手中,最终被用来作恶,成为迫害生灵的工具,反正切记莫收来历不明的旧靴,若夜半有人上门赠靴,亦万不可接,听说一旦穿上‘怀踝念仙’附着的靴子会心智迷失,这传说虽显荒诞,或许是后人附会,但无论如何,都必须拦着,绝不能任其进入不坠山,夺取魔祖的六月舞阵图。”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照夜在角落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满天胜终于起身:“所以白翁要追查的就是那只‘怀踝念仙’”
“应当就是它。”殷漱抬眼看他,“这东西现世过一次,又消失了几百年,最近不知怎么听说又有人在天市和鬼市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满天胜皱着眉:“那白翁派了谁去查?”
“你问我?”殷漱轻轻笑了一下,“你该问问你自己,白翁把差事派到你头上了。”
殷漱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满天胜的面容。
那少年又盘腿坐地,只手撑着下巴,眼珠子虽朝着她的方向,瞳孔却像魂儿已经顺着窗缝溜出去了似的。
她伸手,屈起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武杞杞“哎”了一声,满天胜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你说完了?”
殷漱收回手,面色平淡:“我说了半晌,你听进去几句?”
满天胜揉着额头,讪讪道:“听进去了白翁要抓回‘怀踝念仙’……”
“那你可记得它的来历?”
“……青年削脚那段,听到了,”满天胜缩了缩脖子,“后来的没太听清。”
殷漱只将凉透的茶推到一旁:“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东西找着,其余的,边走边说也无妨。”
满天胜这下皱着眉回想。
殷漱道:“我们明白它是妖物,能千变万化。今日是白靴,明日说不定便是黑靴、红靴、甚至灰扑扑一双旧靴,在无数靴子中找它,无疑是大海捞针。”
满天胜一愣。
武杞杞一笑:“殷漱,你放心,大海再大,针也是铁打的,只要它还在海里总能翻出来。”
他这副没心没肺的劲头,殷漱早习惯了,便接着说:“不过倒也有个法子可试,得了那靴子的妖魔,常常会化身成贩靴的商人,跑到闹市里以旧换新,用旧靴换别人脚上的新靴,这虽是几百年前的旧习了,但其心性难改,我们明日先去城中靴市走一圈,留意有没有这种怪事。”
武杞杞有些犹豫:“我还要准备后天的新构履艺展。”
“新构履艺展?”满天胜眉头一动。
殷漱道:“明白,你做你的事情。”
武杞杞点头:“嗯,”
“另外,”殷漱顿了顿,就没有说话,尽管最省事的法子是直接找蓝阕,但是她不想麻烦他。这种东西,遮城比人更关注,对此类消息远比世间灵通,直接询问他,无疑最为省事,只不过她不想去找他。欠他一次人情,日后总要还上几倍。她有些不情愿。况且,那只靴子被偷到手的人,绝不会立刻穿上的。邪物认主,贸然上脚,反噬极重。窃者会先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所以他们尚有些时日查找。
满天胜拍了拍膝头,又又站起身来。
武杞杞说:“那你们先去靴市瞧瞧,不成再找我的老倌,他办法多。”
满天胜往门外迈了一步,殷漱也跟着起身,先给满天胜安排房间。
然而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细碎的足音。
殷漱回头一看,武杞杞正惺忪睡眼跟来,照夜已从角落里立起,甩着尾巴缀在后头。
殷漱停下步子,抬手止住:“照夜,你留下。”
武杞杞还没来得及说话,照夜却摇了摇脑袋,低低呜了一声,竟朝门槛跳去,像是执意要跟着她似的
殷漱正要开口,身后“咚”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头。
满天胜方才还好好站着,此刻整个直挺挺向后仰倒,后脑磕出一声钝响。
殷漱抢过去蹲看,见他面皮煞白,额沁出汗,喉间像在拼命压着什么似的。紧接着猛地一撑地面,跪伏在地,狂呕起来。
殷漱扶着他的肩膀,见他吐出来的尽是些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混着暗红的酸腐。
还没来得及安抚,满天胜已经仰面栽倒在地,口中溢出些白沫,眼睛半阖。
殷漱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又翻看一眼他的舌苔,蹙着眉问:“你路上还吃了旁的?”
满天胜闭着眼,无力哼哼:“…就……就吃了厨房那锅剩菜剩饭的渣……还有路上买了十个饼……”
“十个饼,就着辣椒汤灌下去,你不积食谁积食,可还走得动?”
满天胜四肢大敞摊在地上,无力说着:“……我怕是…要晕在这儿了。”
殷漱看了他片刻,俯身拽住他两只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架到一旁的矮榻上了,又扯过叠好的薄被往他身上一盖,转身对武杞杞和白狮子道:“他今晚动不了身体了,先让他歇着,明早再说。”
照夜蹲在旁边,尾头拱了拱满天胜垂落的手指,发出一声嫌闷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