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299、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

　　殷漱袖中拢住凉风，索性自半空里踏云而行，怀中取出灵渊罗盘，指针轻轻一颤，衣袂掠过，已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不多时，就在街头喧声里定了定神，本想绕开，却望见前方一簇众人围了摊，正中那憨直的身影，可不正是武杞杞。到底步子一滞，走过去站在人群外沿。

　　武杞杞正低头摆弄一双靴，指间捏着一柄小银剪，“咔嚓”一声，剪去过长的靴筒。

　　身边立着位靴艺师，正缓声提点：“靴子会说话，你心里装着什么，它就替你说什么。”

　　武杞杞一眼看见她，笑吟吟招手：“仙……不……殷漱…多时不见……你也到这里了。”

　　靴艺师道：“既然你的朋友到了，不如也拿靴来做，把此刻的心情做出来。”

　　殷漱分开人众看时，手指拨了拨摊上横陈的靴料：“我半些点儿灵感也没有。”

　　武杞杞抬起头：“殷漱，不要想得太难，这位师傅说就当跟靴子玩耍。”

　　靴艺师道：“这位公子，但做无妨，只顾做。”

　　殷漱轻轻说了一声：“我不会弄，我想走了。”

　　武杞杞冲她咧嘴笑，又重新低头摆弄自己的作品，捏着矮矮的靴筒，竟将它们斜斜立在摊头，像要踮脚起舞似的。

　　靴艺师踱来一看，连连摇头：“武公子，我说你多少遍了，这又不是做手工艺，哪能这般随性乱摆？”

　　武杞杞缩了缩脖子，还未辩解，靴艺师已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额门：“笨。”

　　武杞杞也不恼，只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笑了。

　　众人见是靴艺宣传，乱烘烘都走了。

　　不多时，殷漱与武杞杞已在街角一间茶肆里坐下。殷漱手边搁着一盏烫茶，听着话题。

　　“殷漱，你要做新式靴子，只问这个轩辕师傅，就行了。”

　　“我不适合。”殷漱道。

　　武杞杞正在吹茶沫，闻言抬头：“为什么？”

　　“茶道也好，靴艺也罢，这种老成持重的东西，跟我的性子合不来。”殷漱道。

　　武杞杞放下茶盏，认真道：“殷漱，你误会了，这不是擦靴，这是新构履艺，压根儿两回事。”

　　殷漱撩了撩袖头：“随你怎么说，我不适合掰这种。”

　　“殷漱，你一定会喜欢的，”武杞杞往前凑了凑，“我的筋络失衡，就是靠这个治好的。”

　　“我不适合这玩意儿，”殷漱将茶盏往桌心推了推：“难道是百里浪将你安顿在这里的吗？”

　　武杞杞挠了挠后脑，咧嘴一笑：“嗯，老倌说让我先在这儿乖乖待着，他去办点事儿，过些天就来接我，”说完还重重点了下头，像是怕她不信，又接着说：“老倌从来不对我说瞎话的，只是好久不见他，我甚是想念啊。”

　　殷漱将头来点。

　　两人正说着，茶肆内间的竹帘一挑，走出一位衣饰端庄的女子，望着武杞杞唤了一声：“武公子？”

　　武杞杞循声望去，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轩辕师傅。”

　　来人正是轩辕忘珏，含笑走近：“怎么样，最近的茶有没有好味道出来？”

　　“有的，”武杞杞回头看一眼殷漱，又转回去，“这位是我的朋友殷漱。”

　　殷漱早就起身，微一颔首：“轩辕师傅好，杞杞承蒙照拂。”

　　武杞杞在一旁补道：“这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轩辕忘珏打量殷漱片刻：“哦？是武公子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方才的做靴，可还好玩？”

　　殷漱连忙还礼：“做靴这门学问深得很，我怕是应付不来。”

　　轩辕忘珏却笑道：“这是新构履艺嘛。”

　　武杞杞立刻接道：“正是正是，我也觉得做靴时刻得蛮愉快的。”

　　殷漱侧过头，未再多言。

　　轩辕忘珏转向武杞杞：“武公子，现下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殷漱退后半步：“你们请便。”

　　轩辕忘珏拉着武杞杞往竹帘歪走了几步，这才低声：“后天的新构履艺展，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武杞杞愣住：“……我？”

　　“虽然起步晚了些，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

　　“为什么找我？”

　　轩辕忘珏微微一笑：“因为你很有潜力，我一直都注意你。”

　　武杞杞竟一时说不出话，他从不晓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潜力，怔了好一会儿，才郑重点着头：“我……我会努力的。”

　　轩辕忘珏拍了拍他的肩，又连拍了几下他的胳膊：“相信你可以胜任。”

　　武杞杞满心滚热，转头朝殷漱里去，只一把将她抱住：“仙子姐姐，我感觉自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殷漱被他撞得往后微微一仰，却没有推开他，只垂着眼帘，望着伏在自己肩头那颗大头，半晌，轻轻“嗯”了一声，又说着：“你还是叫我殷漱吧！”

　　殷漱同武杞杞走在投宿的街上，武杞杞还在念叨新构履艺展的事，殷漱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脚步却一滞。

　　见街角树根蹲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那东西听见动静，耳朵抖了抖，抬起一双眼瞳。

　　殷漱快步上前，那白狮子已扑进她怀里，头往她颈窝里乱拱，尾巴一甩。

　　武杞杞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狮子的背毛：“好，好漂亮，殷漱你养的？”

　　“嗯。”殷漱搂着狮子，揉了揉它两只厚实的耳朵，“才跟了我，叫照夜。”

　　武杞杞眼睛发亮：“它真好看。”

　　白狮子偏头看武杞杞一眼，拿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武杞杞差点摸着狮耳，照夜差点蹦起来。

　　当时投宿的客栈不大，后边一个小院落，殷漱住了东厢，武杞杞住西厢武，硬是抓了照夜蜷在床边。

　　这不入夜了，院里安静来，窗纸透进薄薄的梢头。

　　殷漱睡不着，将龙息索纵横绷在木框上，躺上去微微下陷，窗外稍有异动，丝线会传至指尖。她侧卧着，背对窗子，像是沉入思索似的。怀里掏出小白蛛轻点里面的息，背甲流动的星河随之闪着银光，条条星河指向越发清晰，赤坤、三骇、兑沣、钩絜、四艮、汸乾、震卯、渃巽、坎老、黑离。这些都在提醒她，她所施加的禁制依然有效。种子已经结实紧密，正等待着播种入土。

　　极轻极轻的一声，窗栓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殷漱眼皮未动，手指却悄悄搭上一根绳。那翻窗的动作利落异常，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来人是个行家，脚掌先着地，重心压得极低。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想不开的贼，才会来偷她这样的，她浑身最值钱的不过是腰间一把结音锤。

　　闯入者进了房，直奔墙角那只罍而去。

　　殷漱阖着眼，耳朵却将每一步都听得分明，步幅均匀，目标明确，显然早就知道罍在哪里。她心里微微一动：莫非是来寻金子的？可她的罍里除了碗盆，连铜板都没半些个儿。正想着，听见一声极轻微的磕碰，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进罍底似的。来人放妥东西，直起身，竟没有翻找别处，转身往窗边走。

　　殷漱睁眼，无声无息从索上坐了起来。她没有惊动对方，跟着那道黑影出了窗。

　　夜风凉凉拂着面皮，那黑影在前头走得极快，翻院墙头，人生地不熟如同闯入陌生禁地。

　　殷漱跟到厨房外住脚，见那黑影推门进去了。悄悄凑到门缝边一看，那黑影正站在灶台前，对着一排大小炖锅发呆。片刻后，他揭开一只砂盖子，凑着锅沿往嘴里倒。

　　然后整个顿住了。

　　殷漱听见“咕咚”一声，那黑影放锅，踉跄步子来，一头栽倒在地。

　　她推门进去，摸到灶台上的火折子，吹亮了油烛。

　　黄光下的地上躺着个少年，面容尚带稚气，嘴角沾着汤汁，表情涨得通红，只手还捂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似的。当然，她认出那张面庞，从水缸里舀瓢凉水，慢慢朝他面颊浇了些来。

　　少年猛咳了几声，眼睛一睁：“……辣。”

　　正是满天胜。殷漱活了几千年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老友”的人之一。她抱着胳膊蹲来，带着些无奈：“你大半夜翻我窗就往我罍里放东西么？放完了还要顺道喝厨房的剩汤，积食了吧？”

　　满天胜还在地上咳，眼泪都呛出来：“这里的汤怎么搁那么多辣椒……”

　　“那是过夜的炖肉的底汤，本来就熬了干椒。”

　　满天胜噎住了，半晌才撑起身子，揉着喉咙嘟囔：“我赶了些路，热食没沾，闻着香就……没忍住。”

　　殷漱揉了揉耳朵，只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走，回我屋说。”

　　回到东厢，殷漱吹亮烛台，转身打开那只罍。

　　满当当一罍金靴子，小巧精致，靴筒上錾着细密的金纹，火光一照，满间生辉，转向满天胜问：“你真打算送我了？”

　　满天胜盘腿坐在地上理壮：“嗯，我靴子多得穿不完，听说你也喜欢攒靴子。”

　　殷漱已经猜到了，想来自己上次顺手一绒蒿挡断他的危险，他欠自己个人情罢了，“我不要，”将罍盖合来，“你拿回去。”

　　满天胜仰着脸：“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拿的道理。”

　　殷漱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叩音，伴着武杞杞小心翼翼询问：“殷漱，我听见动静……你没事吧？”

　　殷漱开了门，武杞杞披着外衫站着，探头看见里面的满天胜，吓了一跳：“这……这位是？”

　　“我一个老熟友，”殷漱侧身让开，“满天胜。”

　　武杞杞看看满天胜，又看看那金灿灿的靴子，结结巴巴：“满，满天胜，你这靴子真漂亮啊，”他眼睛黏着金靴，舍不得挪开。

　　当时照夜从武杞杞身侧钻进来，径直拿头拱了拱罍壁，竟像在催促满天胜把金靴拿走，动作里带着些罕见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