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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遥知兄弟登高处(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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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濠在地上挣着想要站起来,嘶声道:“你要算账冲我来,子吟什么都不知道。”
晴芳好头也没回,只是冷笑了一声:“你们窃取了我哥的福囊,偷囊转渡给了自己的弟弟,你说无关就无关?”
游子吟想道歉,却发现什么歉也说不出来。
游子濠急道:“子吟真的不知情,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是我瞒着他做的,你要杀就杀我!”
“我恨的,”晴芳好转回头,重新看向游子吟,“恰恰就是他的不知情。”
游子吟愧得垂了头,埋向前脏兮兮的地面。
“你凭什么心安理得享受这诓来的神仙生涯?你凭什么活了这么多年,连真相都不知情?你为什么始终不知情。”
游子吟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颤得不成话:“晴卿……我……”
“住口!”晴芳好暴喝一声,像一记耳光,狠抽在游子吟的面皮。
游子吟眼中骇然瑟缩,浑身噤来。
晴芳好来回踱了几脚,鲛袍带起一阵风,将牌位吹得晃动,停了脚,转向游子吟:“别这样看我,是你先靠近我的,我给过你机会,你没有逃,从你决定来到死水荡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为什么始终不知情。”
殷漱心头一震,想起晴芳好两次关键的愤怒。有一次是在油菜花田,游子吟毫不犹豫选择了跟着颜开寻找游子濠;另一次是在黄鳝滩,游子吟为了救兄长不顾一切冲向风暴中心。每一次,晴芳好都试图阻止游子吟,每一次,游子吟都选择了游子濠和游子宴。
游子吟闭眼,握紧了拳头,低着头:“对不起。”
晴芳好停了脚,看着游子吟:“对不起?”扯出讽意,“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自己?还是对不起这些……”他一指牌位,“这些被游氏害死的人?”
游子吟的目光落在那些牌位,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任何标记,不知道是谁的牌位,但他知道这些都是被灭口的积福者,话至嘴边,变成无声翕动。
“你想让我放过你?”晴芳好蹲身,与游子吟平视,“你想说,‘你们游氏会补偿我,你们会赎罪的’,对不对?”
游子吟的嘴唇动了动。
晴芳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打通不进了游子吟的耳中。
“你拿什么补偿?你拿什么赎罪?你连自己的神仙生涯都是倒福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补偿?”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们错了,我知道没有办法补救……”游子吟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晴芳好听着:“所以?”
这个“所以”砸向游子吟的,游子吟什么也说不出来,面对数只牌位的控诉,他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晴芳好看着他那张说不出话的脸,问:“你是想让我原谅你们?还是想让我杀了你们?”
游子吟一怔。
游子濠在地上猛地挣扎起来,嘶声道:“不行!不行!你要杀就杀我!是我做的!子吟什么都不知情啊!”
晴芳好看都没看他,只是淡淡道:“你的命,我自然会收,但我要先听他说。”
游子宴微微偏头看向晴芳好,“这位朋友,我二弟性子烈,你踩着他反而硌脚,不如你把他松开,换我来给你当台阶?我骨头软,好踩些。”
游子吟像一条被扔岸的鱼,泪嗒嗒滚落,“我……我愿意替哥哥们赎罪,你杀了我。”
晴芳好嗤笑一声,转过身,走到门口住脚,接着头也不回出去了。
门关上了。灵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蜷缩角落的铁童们欢欣起舞,撕扯游子吟的衣服,向他演示自己生前事。
重明瞳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游子吟只是闭着眼,任由那些肮脏铁链挣得哗哗作响。
好些时辰过去,晴芳好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提着一桶的骨头,丢在游子吟的面前:“你不相信你哥哥们就是真凶,我有的是真凭实据,游氏园的炼器炉炸一次就死一批,再炸一次再死一批,器毁人亡时,甚至没登记死了多少条命,没给过他们家人抚恤,照你们的做法,估计他们只配活成炉灰。”
游子宴听着这些话,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游子濠的面皮抽搐。
晴芳好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些跳舞的铁童,看着跪在地上的游子濠和墙上封进绿萤石海马里的游子宴,缓缓说出最终方案。
“以游家在神器上的造诣,我根本打不过你的哥哥们,游子吟,不如你来偿还,你把命还给他们。”他指的是那些怪童,“你的福囊本就是从他们那里凑织出来的,现在还回去,你变成他们这样的怪物……”他指了指身边一个正在流口水的铁童,“非常公平。”
层层血丝爬进游子濠的眼球,他肩头发起了颤。
晴芳好转头:“舍不得?你们当年从这些人那里取福囊的时候,可没见你们手软。”
游子吟本来天生心智不全,容易被蛊惑,却也是富贵闲人。再看眼前这些跳舞的铁童,皆为大凶大难之命。若与之交换,游子吟必将堕入同样凄惨的境地,承受足以逼疯人的无尽折磨。而游氏兄弟炼器失败、东窗事发,必遭贬谪。沦为凡人后,他们再也无法为弟弟换回仙途,世人之命贱如泥之人,又将如何苟活?
游子濠咬了咬牙:“……不行。”
晴芳好没有意外,转向游子吟继续说:“我不想跟你动手,我可以不动你的神仙命途,但你要在此地亲手割下你哥哥们的头,谁叫他们这么爱护你呢!”
只听一声“哐当”,晴芳好丢了一把锈刀在地上,锈迹斑斑,刀刃满是缺口,刀柄缠布发黑,散着浓烈锈味。
游子吟盯着那把刀,睁痛了眼。
晴芳好道:“你永远消失,我只当这世间没有你的存在。”
游子濠喊道:“你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别让他这个废物废上加废。”
游子宴见游子濠发狠话,见游子吟被铁链勒得面皮发白,锥心刺骨:“还是杀了我最合适,子濠,子吟,你们别怕,大哥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今日也一样。”
“闭嘴,”晴芳好冷声喝道,“你们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游子吟默了片刻,慢慢抬起头:“我来偿还。”
游子宴一挣,越挣他被束缚得越狠,绿萤石将他收紧得无法呼吸。
游子濠猛地转过头,赤着眼:“不行,你知道变成那样是什么样子吗?比死了还惨。”
“那也比让你们死强。”游子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游子濠的眼泪终掉跪在地,浑身发颤,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狼,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本就是因我而起,我来偿还。”
“二哥!”
“别叫我!”游子濠冲着游子吟吼道,“你听我说,我死了,你还有活路,你变成那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游子吟的泪水出来,拼命摇头:“不行……二哥……不行……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游子濠喝道。
晴芳好冷眼旁观争执,面无表情。
游子濠双手被绑着,只能用膝盖撑着地面,跌撞到墙边,抓起锈刀,然后转过身,抓住游子吟的肩膀,“子吟,听我说,二哥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求你一回,求你活下去,投靠颜相,他在仙洲有人脉,能护住你。”
游子吟看着那把钝刀,刀刃缺口斑斑,割绳都难,却吓得双手在颤,都握不住。
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算了,二哥!”游子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碎,“别人不会照应我们,从来都是我们自己照应自己!我不要这种东西,别给我这东西,别给我!”
游子濠喝道:“游子吟!别没出息!”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尽的苍凉:“二哥外号叫什么?镇天器霸,我镇过的邪祟,不计其数,仇家遍布,我死了倒一了百了,若不死却失势,那才生不如死,若非神水宫的那点薄面,我连自保都不能,更护不住你,拿着!”
游子吟失控哭喊起来:“不行……二哥,我真的做不到,你别逼我,别给我……救命……救命啊!”
游子濠的声音软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没事了,别怕,这样的结果,二哥好受些……”
晴芳好的耐性终于耗尽了。猛地一脚踢出,那一脚踹在游子濠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游子濠猝不及防,鲜血喷出来,整个翻滚出去,撞着墙,滑落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游子宴整张面颊却已悄悄被灵力磨出了裂缝,只差最后一股劲。
游子吟惊呼:“别打我二哥了!别打我二哥了!”
晴芳好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一个被打得吐血倒地,一个吊在墙上万念俱灰,还有一个瘫在地上,嘴角浮起冰冷的笑意。
“兄弟情深?真是感人,可当年我家哥哥被黑犀陷害,遭遇猞猁妖追断双腿,爬了三天的路,被倒福门神一口一口啃成白骨的时候,你们的‘兄弟情深’在哪里呢?”
重伤倒地的游子濠忽然不再挣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呕着血,身体抽搐之中猛地翻身纵起!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游子濠像一头垂死挣扎的虎,扑向游子吟,双手紧紧掐住游子吟的脖子!
重明瞳当然能感受到游子吟的喉咙被挤压。
“子……濠……你快住手……”游子濠此刻双手腕间的绿萤石已崩开了第一道裂痕。
“二哥……二哥……”游子吟艰难呼唤着,声音又细又弱。
游子濠嘶道:“子吟,你这般模样,我怎能放心,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不如随哥哥同去!”陡然发力。
就在游子吟的眼前尽黑瞬间,挤出濒死哀音,他喉间猛地一松,呛得他连连咳了,泪糊了面皮来,大口大口喘了,半晌缓过来。
游子宴彻底脱出绿萤石的束缚,自墙面“噼噼啪啪”坠地来,血从手腕断口处喷出,瞬间染红他半件衣服,却依然劝道:“子濠…你快住手……快住手啊……”
游子濠却纵声狂笑起来。那笑声疯狂地敲着灵堂。
晴芳好见了,只一脚猛地踢倒游子濠,冷声问道:“你笑什么?”
游子吟捂着脖子喘着。
游子濠哼一声:“你自以为胜券在握,隐忍多年终得复仇吗?”
晴芳好冷嗤一声:“看你如此苟延残喘,难道不是吗?”
游子濠嘶声道:“你此刻再怒再恨,也救不回亲人,你仍是阴沟里的鬼,他们早死透了,而我的弟弟多活了数百年,享尽器师之荣,纵使如今活不成,也是我们赚了,终究是我们游氏赢了你,哈哈哈哈……”
晴芳好面皮阴冷而炽烈,像岩浆在地壳奔腾,将将要喷涌而出。
霎时灵堂内气流骤冷,连供桌前的铁链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游子吟骇极:“二哥啊……求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你都在胡说什么啊……二哥啊……”
晴芳好摇了摇头:“镇揽大师,你毫无悔意。”
游子濠的笑声里挤出些话:“悔?我为什么要悔?我游子濠一生炼器从未后悔!”
游子宴大叫:“子濠!”
游子吟惨叫一声:“二哥!”
只见游子濠昂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哈哈哈,你永远不知道胜利的滋味。”
殷漱见过狂妄的人,没见过狂妄到这种地步的器师,死到临头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能说出这种话,这份死不悔改,如同神毒。
晴芳好的目光像把刀在空中迸出串串火花。
游子吟见晴芳好面皮大骇,铁链撞墙铛铛作响,嘶声道:“晴卿……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二哥是为我才做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话到嘴边,全成支离破碎的哭,只敢用目光连连叩首,向刽子手做最后的卑微的恳求。
晴芳好缓缓望向他。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但游子吟整个都僵了。片刻之后,晴芳好似有所忆,渐渐冷静来,接着皮肉一绷,掌中缓缓化出白棱扇子,扇子凝成一根针。
游子吟见他冷静,仿佛抓住一线希望,松了口气,泪终于滚落来。泪还没来得及落到地,晴芳好冰凉声音响了起来:“你叫谁呢,”话落,他猛一抬手,只一根针“欻”的一下,贯穿游子濠的喉咙,游子濠当场后倒。
“二哥……”游子吟一声尖叫。
紧接着那一根针立刻旋向游子宴,穿进游子宴的胸膛而过,只闻得“啊”的一声,他倒向前方的供桌,翻过身来,见到那针回到晴芳好的掌中立刻滴血,扇头一滴一滴,血流如注。
游子宴一手攥着桌腿,一手护住身侧大叫的游子吟。游子吟此刻的世界像一面冥币,周遭都是影影绰绰的,真正存在的只有一支一支高高的冰凉凉的烛,原始的碗来粗铁桶高的烛。一支一支烫着游子宴眼底的倒焰。
游子宴的目光从游子吟身上掠过,见晴芳好眉眼间狂妄渐凝,缓缓走来。
游子吟拼身挡在游子宴的身前,因铁链的缘故,挡得一半。游子宴一抓,把游子吟蜷进臂弯里,看着他双眼失神面皮无助,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将天烬鼎交到他手中时说的话:兄友弟恭,天烬归鼎。
游子吟泪流满面:“大哥,大哥。”
游子宴笑了,笑容里满是决绝:“在哥哥这里,”他并指如刀,点在自己眉心,只有一缕缕金线光从指尖渗出,缠着跃着迁往游子吟眉心的一瞬。
游子吟的目光是惊诧,是洞明后的惶然:“大哥,我不要,你不要给我。”
“收着。”游子宴的已经探向中央爬去,朗声道,“晴芳好,你可敢接我一物?”
晴芳好身形一顿,眼中满是嘲弄:“到了此时,还玩什么把戏?”
游子宴将手探入天烬鼎,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团柔和的光彩,那光让整座灵堂都为之暗淡一瞬,“我们游氏一生所求,不过满族荣光,人人安康。天烬鼎乃罕见神器,你想成魔,就需要天烬鼎。以我的良心为鼎灵,以我的智慧来养心,吃了里面所有护佑苍生的愿力,你敢不敢?”
晴芳好看着那团光,眼神轻蔑。
游子宴撑着桌腿,再次翻身,向前爬去,终撑不住,倒了地来,抬头看时。
晴芳好问着:“游家大师,你不是最喜欢看福泽满天吗?”
游子宴侧撑着起身,微微昻着头,看向他来:“我想我见到了。”
灵堂里的鬼面币瞬间化为红艳艳的满天落来,仿佛从地狱岩底蹿上来,舔舐着黑暗。晴芳好扇风一晃,立刻劈开游子宴的身体。游子宴伸手最后一抓,天烬鼎没入晴芳好胸膛的刹那,整座灵堂剧烈震颤,迸发出数丈清辉。
“大哥,”游子吟尖叫扑过来,汹泪烫在游子宴渐冷的指尖上。
游子宴最后望着他,目光软得像春日的溪水,只唇翕动,再无声息。案上那颗摩尼宝珠嗒然一声,滚落桌底,发出幽幽之光,闪入重明之瞳中。
周遭的绿萤海马立刻围了上来,生生将游子濠的分了肢来。鲜血喷涌而出,高高溅起,不光洒落在游子宴的面颊,那温腥黏糊也糊了游子吟的面容。
游子吟一直大尖叫来,只叫得魂魄都要飞了,不知是何时才挺住的。
游子濠被五只海马分尸后,那些尸块在供桌前站倒了,像塌的碑。
铁童们喜得发疯,踩出血糊糊脚印,边拍手边叫好:“好好看的血!好好看啊!哟哟哟哟!好看极了!”
待到殷漱随游子吟的意识清醒过来时,他已在血淋淋的地面瘫坐了许久。
晴芳好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长久的沉默。游子吟的目光呆滞盯着那些尸块。血已经流干了,在石板地上汇成了一摊暗红黏稠的水洼。
铁童们的赤脚在上面踩来踩去,踩出一串串血淋淋的脚印。
许久,游子吟讷讷,声音很轻,像一缕意欲散去的烟:“你……也杀了我吧。”
晴芳好俯视过来:“想死,我成全你。”
游子吟闭眼,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
晴芳好伸手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