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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遥知兄弟登高处(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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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边晴芳好挑开白帷帐出来,缓缓走来。只见那低头的游子濠睁了眼,望着晴芳好慢慢迫来,又望见墙上绿萤石海马里的游子宴,还有供桌前被绑了四肢的游子吟,仰头问:“你是谁?”
晴芳好道:“因为你啊,我困在这副皮囊里乖了这么久。”
游子濠的眼皮猛地一缩:“你既不是晴芳好,又不是回无望,你到底是谁?”
晴芳好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游子濠,落在游子吟身上,静静注视片刻。
石墙上被冻在绿萤石里的游子宴醒了,露只头来,望着昏迷的游子吟,又见游子濠盯着晴芳好。
游子濠想到镇镜梭的偏差和离人杵道的失误,又想到晴芳好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意外,心中的难以置信自成自责:“一直是你搞的鬼把戏啊,你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逆熵坊?还是更早?灵桑顶?”
“镇揽大师,现在回想起来了,也太迟了。”
游子濠深吸一口气,抑着翻涌的情绪:“你我之间的事,可以谈,你潜伏逆熵坊,混入灵桑顶,这些我都不过问,你我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镇揽大师一向很自信,到了这个地步依然保持着这样的自信。而且镇揽大师向来一意孤行,若继续一意孤行,我只有成全你了。”
游子濠额筋跳了一跳,看了看兄弟的面皮渐白,到了嘴边的狠话咽了:“今日是我们兄弟落在你手里,我认了,但换个时刻换个地方,我不惧你,”游子濠看看游子宴又看看游子吟,放低态度:“你的身份,我不会说出去,你的事,我不干涉,从此往后,你我各走各的路。”
“镇揽大师,您果真贵师多忘事。当年你翻遍凡间名册,千辛万苦才寻到我们这些积福者织就万福袋,怎的几百年过去,就忘了我模样?”晴芳好进前,迈一步,整灵堂震了一震:“你是该看清楚,我是谁?”
游子濠面容猛一扭,瞳仁急缩:“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重明瞳略略一转,见墙边的铁桶里百里浪慢慢醒来,叫醒连山奈,压着嗓子对连山奈说:“喂,待会儿我拖住他,你把桶子滚倒,你先跑,就能出去了!”
连山奈眉头一跳:“你拖个屁!你连我打不过!”
“那你拖,我来滚,”百里浪难得没笑。
晴芳好转头,问:“两位商量好了吗?谁先来死?”
百里浪深吸一口气,身在铁桶里往前滚了滚,咧嘴一笑:“我先来呗,天大地大,我最大,送死也得排第一个,嘻嘻。”
连山奈道:“你疯啦?你死第一个,你说了不算。”
“那你上啊,”百里浪回头冲她挤眼睛,“你反应比我快,胆子比我大,挨死这事我不专业!”
连山奈道:“……你撑住,要是你死了,我不给你收尸。”
百里浪嘿嘿一笑:“放心,我命硬,阎王见了都嫌烦。”说完,他转过身咧嘴喊着,“来吧,先拿我的命,怎么说,你也做过我几日师兄,我家师兄脾气不差,你拿我出气,别碰她。”
晴芳好看了,黑烟在掌心凝成一柄扇:“倒是识相。”话落,黑扇破空而至。百里浪没躲,连山奈已经转身滚向晴芳好。
只见晴芳好翻手向上一抬。
百里浪和连山奈被黑烟砸中头颅,眼前一黑,坠入黑暗。
当时墙边铁桶里爬出无数毛发蓬乱的头颅。头颅挤在一起,有的长满了疮,有的粘着痂,有的痴痴撞着,凑到游子吟颈窝里深深嗅着。当然除了头颅,又围了一些铁童来游子吟面前跳舞。
殷漱快速判断了一下,那些铁童虽然举止癫狂,但没有真正伤害游子吟的意思。他们只是在他面前演示生前经历。游子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如何带游子吟脱困。术法在持续流失,重明瞳虽然附在游子吟身上,但已经失去了对眼睛的控制权,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感知着他所感知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干预。
这时,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子吟!”
游子吟慢慢醒来,艰难抬头。昏暗的光线中,认出两位兄长的位置。游子濠衣袍满渍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而游子宴被标进绿萤石的中央,不能动了。
那群铁童见游子吟醒来,扑了过来。
游子吟大惊,本能想推着,手腕一阵剧痛传来,被两条粗链绑在供桌前,铁链另一端深深嵌进石壁里,不知有多深。
游子宴道:“子吟,莫要硬碰硬。”勉力念诀,石墙之上泛起柔光,竟真让前排几颗头颅止住了动作。
见游子吟醒来,游子濠眼中闪过喜色,身体微微前倾,想要靠近。
身旁的人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那一脚踹中游子濠的肩胛,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游子濠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撑着地面重新跪起来,嘴角渗缕鲜血。
晴芳好负手而立,阴沉着脸。
游子吟哆嗦着:“二哥!不要伤害我二哥!”
周遭的淡光里尽是黑得讨厌的的黑胶条式的牌位。陪着黑烟在无声抓挠。两截陆离箍的紫金粲的光早已散尽。
晴芳好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游子濠,抓着游子濠,拎到就近的一排牌位前:“磕。”
游子濠咬了咬牙,伏下身去。“咚。”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沉闷。
“咚。”
“咚。”他磕得很用力,额皮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溅开朵朵的花。磕完三个头,游子濠微微直起身,想要抬头。当然晴芳好一脚踩上了他的后脑。那一脚刚好够把游子濠的面容碾回地面。额头磕在方才磕破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颤,血又从鼻里涌出来,滔滔的直往下冲,在地上汇成一摊澄红色的花,花立时洇开了。
游子宴惊惶,使尽浑身解了半数灵力,将石墙收紧,亦无法脱身护住游子濠。
游子吟面容失色:“二哥!”
“镇揽大师啊,我让你起来了吗?”
游子濠的面颊贴在冰冷的地面,洇红糊了他满颊,咬出话:“……没啊。”
晴芳好的脚没有移开,就那样踩着游子濠的头,像踩着一块垫脚的石头。
游子吟目睹兄长受辱,心像被攥了一样,拼命挣动铁链,嘶声喊:“二哥……晴卿……你冲我来……别动我二哥!”
“闭嘴!”游子濠喝道,声音从被踩着的面颊传出来,“子吟,不用你管。”
晴芳好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人,又抬头看了看绑在供桌前的游子吟,缓缓移开了踩在头上的脚。
游子濠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却无法起身。
“我准备的入殓妆,再加上一些器师的活血处理,不就更加完美了吗,是不是,美黑大师?”
游子吟哆嗦着,忍着不出话来。
游子濠猛地抬起头,本能往前扑了一下,但他的手被绑着,膝盖刚离地就又摔了回去。
晴芳好当然不屑睬他,缓缓走向游子吟。
那群铁童见晴芳好过来,嗷叫着四散逃开。躲在角落缩成一团,抱头捂脸的从指缝间偷偷看,依然想在游子吟面前演示舞姿,又像饿狗盯着肉骨头,舍不得放弃。
游子吟看着他,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阵阵发冷。
晴芳好在他面前蹲来,甚至算得温和:“你还记得‘倒福门神’吗?”
游子吟眼神猛一颤。
“那个缠着你的东西,”晴芳好拿出扇子,抵了抵游子吟的下巴,像在回忆一件无关小事,“你怕它怕得要死,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不下东西,你一闭眼就觉得它在看着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哦,你知道它为什么缠着你了么?”
游子吟两眼发直,颤颤反不出话来。此刻,晴芳好看着他的眼神远超昔日的倒福门神。
游子吟微微侧脸,望见身侧的未燃的白烛恍若亦未能合眼。
晴芳好只手松了扇子,只手抓着游子吟的手,去将供桌的烛芯燃了起来,游子吟的心里油煎似的,滋滋轻响映着面皮,很有些寒意。
“看看,我向来讨厌你的皮相,现在到了这里,你倒完全衬了景,也好也好。”
游子吟微仰着头,怔怔看着眼前的素杯,眼神恍惚望着晴芳好含笑染冰的眼神:“你什么意思?”
晴芳好扇里化出一颗摩尼宝珠,放至烛前:“瞧瞧,记起来没有?”
珠光幽微,映得供桌生寒。游子吟盯着珠,眼前微微颤。
“看来,你还没记起来,我告诉你,这里面的奄奄一息就是那位壮士。”
游子吟眉容一蹙。
晴芳好背过身:“你忘记的事情真不少,你忘了自己登仙之前的玩伴,我可从未忘记世间有个血脉相连的哥哥。你不也纳罕,为什么倒福门神喜欢闯进你的生活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才是倒福门神呢?你其实也怀疑过自己,对吧?”
游子吟等着晴芳好缓缓转过身来,说道:“因为你生来就是一只怪胎,你天生就是一只‘倒福门神’,你们流着一样的血,是世间最邪恶的货色。”
游子吟的面皮渐渐灰来:“不……我不是……”
晴芳好深深看着游子吟,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游子吟没有说话,微微垂眼,只见眼前的晴芳好的白绢鞋踏来踏去:“你告诉殷漱,你和我因烧昊赌气改变光照导致小勺嘴鹬死亡,于是偷来神水宫令牌,擅自调光,其实这调光之事,从头到尾,不过是我一个计策罢了。”
两人不过一臂之距,晴芳好看着他,直接说着:“当时你向殷漱展示了一枚蜡丸,记载了数名受害者,那数名受害者为什么均非直接死于邪物之手,当然也不是夜龙螺清理门户顺手剁的,而是败于对失去福气的恐惧中,除了那些受害者,还有一堆受害者,都是拜你们游家所赐。我当时为了给你添恐添惧,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让你鬼鬼祟祟来到好酣坡,鬼鬼祟祟来死水荡来见见世面。”
晴芳好就连装出来的笑都剜着游子吟的认知,望着游子吟灰白的神情,晴芳好依前说着:“我早知道你会躲去好酣坡,远在逆熵坊的时候,你见到我之前,那一日,我特地在沧溟山脚等你,后来特地引你去的黄泉镇看的‘演禳’,让你以为一切都是‘倒福门神’的把戏,‘倒福门神’让你吃不好睡不好时时刻刻倍受煎熬,着实费了我不少的心思。”
游子吟听了,怔怔望着:“那次山顶看月亮,你同我说你不会忘了他们的名字,你在好酣坡多番照顾挑剔的黄胡子,还有挑食古怪的徐收收,你也认为他们不像那些装腔作势的人,也是你的把戏?”
“真是什么话都信,”晴芳好顿了顿,继续说着:“那次水牢,你同东二殿下与黄泉镇主激战,打得难分高下,你说人是你带进来的,自然由你带出去。那两个白痴当然是我送给东二殿下的见面礼,不过也是骗你的把戏,你不明白的事情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游子吟先怔着,接着问道:“你说大家看月亮的那天晚上那是你最开心的一夜,以后回想起来都会珍惜我们的友情……”
晴芳好打断他的话来:“都是骗你的把戏,你也不想想,那壮士来到好酣坡,他的摩尼宝珠能降妖除魔,为什么能伤害到你?你看看你们游家做的好事?你还不知道吧,你的仙罡就是当年万福袋织起来的邪物?若你是正经成仙,你又怎会受那样重的伤?你以为将坛仙人为什么怜悯徐收收,为他军坛满提?那是因为她是你的家族长辈,你知道她犯了什么错从此以后守着将军坛的墓么?那也是因为我哥,我哥午怀素一心行善积德、只想成仙,刻意避开人间情爱,认为情爱是修行阻碍。你的家族长辈看出他不经历大劫,不懂大爱与牺牲,永远无法真正得道。刻意安排游家子孙与我哥哥午怀素结成友谊,逼着我哥哥午怀素入世,让他经历世间的牺牲,以此渡劫修行。那会儿,我哥哥与你的哥哥们被黑犀陷害,还遭遇猞猁妖追杀,你的家族长辈多次点化我哥哥,暗中相助,还告诉他不懂世间疾苦,不肯牺牲,不经历放下,就无法成仙。我的哥哥在一次洪水之中最终舍身救百姓,功德圆满,他修行用的积福袋将成,即将福化登仙。可是,你的家族长辈却拿走他的万福袋,为了你做的事情补窟窿。因为你年少心智不全,天生长着一只“苦祸袋”,容易被蛊惑作恶。你的家族长辈和哥哥们未免你离经叛道堕入无间,所以必须找到跟你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祈福者,为你织就‘万福袋’,以陆离箍为针,一针一针把每一道福都织进你的皮囊里,坐享福化登仙的美谈,现在你想起来了吗?美…黑…大…师。”
这样面对面站着,晴芳好比游子吟高出许多来,见游子吟微微垂眼,眼中通红,捂着头来。
“当然了,容我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对了,你要我帮你逼出体内命珠,用来换取通界船票送那两人离开。我假意不肯,你表示哪怕赔上命也认了,还强行逼出命珠交给通官换了两张船票,你真是傻透了。”
游子吟猛地抬眼。
“我轻而易举就夺走了你的命珠,”扯了扯嘴角:“我轻而易举助你拾忆,你说你是不是傻呢?”
游子吟眼中出了泪来,泪里全是晴芳好凉飕飕的目光。
“别用那种不良的眼神看着我,游氏遭受的苦,不都是因为你们自己喜欢走捷径。”
游子吟慢慢垂眼。
晴芳好眸中锋芒毕露,突兀笑了几声来,踩塌了供桌旁素白的灵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