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4、遥知兄弟登高处(四) …… ...
-
与此同时,重明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抽离,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殷漱在白棱篷中醒来,将分未分撞来,像他在确认她的意识回笼。
少顷,殷漱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唤,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漱漱。”她猛地睁眼,正在一个蓝阕的怀里。蓝阕一手轻捏着她的颌,吻得正深。殷漱能感觉到一股精纯的能量从他的唇齿间渡过来,顺着她的咽道涌入腹部。蓝阕是用这种最快捷的方式,将殷漱的重明瞳召回了本体的眼中。
两人正在篷中,目光碾转交汇,缱绻心绪悄悄漫延。蓝阕就那样半跪在榻,保持着方才姿势,目不转睛看着她。
那殷漱正恐蓝阕结束渡流,竟一时兴了胆,再顾不得了,双手猛抬起来,搂了他的脖颈,如铁箍般将他的渡流盘踞额心,乱烘烘汲取来。
蓝阕身体微微一滞。显然未料到她主动以额相抵,吸夺他体内的力量,幸而他并不在意,其内劲气撼海摧峰。
殷漱已有汗意,不肯就罢,自己端着颈来汲取。凉凉灵流顺着经络落入腹内,惊着腹内生命,熨帖了她的命珠。
那命珠从腹中缓缓浮出,通体莹润,淡淡光晕。珠子落在殷漱与蓝阕的腰腹之间,带着她体内深处的体温渐渐绽放。薄薄光壁裹着珠心,里面蜷着着胎体,圆圆的头微微低垂,五官已能看出紧闭的眼和微翘的鼻尖,还有含着笑意的嘴。
两人的灵流如缫丝,在命珠周遭团团弹来。
彼时春杳杳、小布偶、照夜玉狮子都寻热闹,要找殷漱蓝阕戏耍去。
春杳杳见白棱篷也似灯牌一阵亮,以为小偷盗罍,“哪个挨千刀的摸黑瞎捣鼓?我姑奶奶这篷里净是些破烂玩意,倒是不嫌费劲,”说着,只一把掀开帘子,看清里头那两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那守身多年的姑姑,正跟鬼户滚在一处,衣裳散了一地,惊叫来要把篷顶掀翻,“啊,你们在干什么?好哇,我说怎么今儿灶上炖了猪蹄,敢情是喂野鬼的!”
春杳杳抄起旁边的扫帚,往地上一摔,“姑姑,您可真是我亲姑奶奶,东荒的坟头草还没长齐,您就在这儿跟野鬼搭床台子,连我表兄弟都有了,是吧?”
蓝阕抓着殷漱肩头的手势一转,头都没回,反手一挥。
殷漱听得春杳杳滚了出去,在外间“哎哟”一声。
锁上了帘,清了扰后,蓝阕抬头喘了喘,接着一个翻身,压了上来,“我竟不知漱漱还有这样的隐秘,”他的声音有些哑,搂着她亲嘴。
殷漱惊的翘着脚尖,更来不及看看命珠,勾他脖子拉下去汲取了。似要透过他的灵流来找到去灵鲛鬼洲的路。
灵流挤挤涌入,呛了一呛,心中默念:“天清清地明明,山水显灵踪!”
她还要回去,游子吟还在那里。
蓝阕想劝的话咽了,最终只是依着她。
殷漱急得唤诀。
重明瞳从眼眶里挣抽的瞬间,遭一股无形的墙,弹了回来。
惊得命珠整个敛回她的腹内。
殷漱睁眼,大口大口喘着,撑坐起身来:“这算什么,进不去了。”
灵识连接已中断。是游子吟已死,还是回无望加固结界?无论哪种方式结果都一样,她再无法进入游子吟的识海,即便此刻赶往死水荡,亦来不及了。
看到殷漱失落,蓝阕握着她的手。
殷漱望着他,失神一失。
蓝阕又说了一声:“你已经尽力了。”
殷漱求道:“他受伤了,还没了命珠,连逃都逃不出来,怎么跟回无望抗衡,好阿糵啊,我已急死了,你今天不依我助他挣脱镣铐,我们就绝交在这里。”
蓝阕沉肩:“你想怎样就怎样,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
殷漱朝他欠了欠首:“多谢。”闪身纵烟出来。
不一时,只见她从半空里低头看来,春杳杳被蓝阕一脚踢了仰叉倒在地上尖叫。照夜玉狮子抓着小布偶悄悄溜出玩耍。
只见风从那边拂来,殷漱就往志踪里语调如常:“硕老,黄鳝滩那边形况如何?”
硕老急命白翁的示下,翻志回说:“东二殿下啊,黄鳝滩的灵爆挣挫不起了,真是太好了。”
殷漱忙问:“能不能再调些兵去?”
硕老想了一想,回答着:“可以的,至少需要个把时辰。”
游子吟能不能撑到个把时辰。殷漱心中算了一算,从常乐村到黄鳝滩,再从黄鳝滩到死水荡,就算沿途顺利也要些些时辰,“好,你们那边趁快地赶来,我这就出发。”
只听那硕老急的一声,显不住犹豫,“那里是回无望的地盘,你莫和他逞强。”
“好。”殷漱听了,便立刻不停歇地走。
当时不远不近,纵烟一程,到了黄鳝滩,见桑况况命条条船只都打扮着死水袋。
漂一段时辰,见死水荡来一具巨鲛。那鲛足有十丈长,脊骨肋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了,随波逐流。
确认了巨鲛,众器师松了一口。
器师们交头接耳:“这是回无望养的看门鲛,能够杀死这种东西,说明对方的实力相当强大啊。”
“老桑啊,是不是已经到了啊?”
殷漱看着巨鲛的断口,蛮力劈断,在黄鳝滩见过这种痕迹。这些巨型鲛尸是谁一路杀过去,想来对方已到死水荡,甚至已经见到回无望。莫非是沧溟大洲的独孤忘稔?
天坊队继续前行。不久,桅杆前的瞭望手大喊:“前面就是黄盐地!”
殷漱眯着眼望去,果真见到浓雾中的黄盐地,像一只伏兽,若隐若现。
瞭望手又喊:“黄盐地有伏兵!”
器师们警觉起来。
殷漱赶到前头,极目远眺。
浓雾中身形高影立在黄盐地上,身边插在地上的一柄刀,刀身歪歪斜斜。
殷漱朝黄盐地里挥手:“颜相?”
天坊队听了,一带天马船,岔出黄盐地,往前飞去。
颜开衣染血泥,蓬头垢发,见友军冲过来,先把刀往地上一插,提了提裤腰,又确认烟管还在不在。
器师们在天马船内急命请长师靠岸。
那时殷漱先纵身过去。
颜开见殷漱跑来叫,忙问:“你们怎么才来?”
殷漱见他浑身是伤,但没有致命伤,松了来:“你没事就好,游子吟呢?”
颜开摇了摇头:“我一觉醒来就没见到游子吟了,他们恐怕凶多吉少,”接着,苦笑了一声:“我扎了一夜的死水袋,不幸都没用上。”
众器师循着颜开指向朝大棺林深处奔去。途中遇到了满地散落的碎鲛和断裂的骨箭,却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没有隐形的伏兵,没有突袭的雪骸舞伶,甚至连只小鬼都没有出现。殷漱依靠对离人杵阵的初步理解,加着众器师的共同努力,破解阵中杵头杀。黑色的迷雾随之消散,显现出一条通往黄盐滩深处的小路。
进入大棺府后,器师们首先做的是收敛散在大殿中央的碎骨。殷漱帮着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敛好,拜了拜,接着提着结音锤在周遭搜寻,一间一间推开偏室的门。果然找到那间墙板的房间,离人杵纹彻底损毁。又找到海马地窖,海马之链断裂,墙壁满是痕,周遭腐臭。数块漆黑木牌位供在案台,此刻两块是空白,另外见块摔裂在地上,碎在血渍里。尸块的血已经流干,在石地上汇成大摊暗红洼,延就一延到墙根。
那一群铁童蹲在尸块旁,正从地上捞血玩。把血糊满浑身,“嘿嘿”笑来。正见器师闯来,铁童受了惊,嗷叫嗷叫,四散奔逃。忙钻台底,缩进墙角,抱头瑟瑟。当时弄得血糊糊脚印从尸块旁边迤逦到门都是。
颜开进来后,愣了好半晌。像一尊石像看着那些尸块。过了很久,才走过去,蹲来认出衣服,触了触血衣,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沉默了。
殷漱在他身后,转身对身后的器师们说:“每个角落都搜干净。”
众器师领命而去。只两盏茶的工夫后,他们陆续回来,个个都摇头,除了那些尸块和那些铁童,这座棺材府里什么都没有。
游子宴和游子濠死了。游子吟失踪了。
殷漱的心一沉。游子濠因激怒午守拙被杀,游子宴因赎罪受死,还把天烬鼎渡给午守拙。如此,午守拙还能杀了游子吟吗?还是会用更残忍的方式处置他?
颜开吼走那群疯童,半蹲于地出神许久,叹道:“这一生博学多才温文尔雅不喜与人动手的含蕴大师,以及这一身精湛术法强傲的镇揽大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果真站得越高,摔得越狠,即便是天坊器师也不能幸免于难吗?”
就在众器师唏嘘一番时,满天胜奔来在大棺府里骑鳄滑来滑去,瞅了眼尸块,歪着脑袋看了片刻,纳罕问道:“游子吟呢?”
众器师齐齐看向殷漱。
殷漱沉默一瞬,回答:“被回无望带走了。真正的晴芳好,早就死了,而一直跟在你们身边的是回无望假扮的晴芳好。”
大家都奇异可罕:“什么?”
殷漱道:“回无望本名午守拙,游子宴和游子濠当年利用了午氏用来积攒仙缘的福补缺了心智缺角的游子吟的成仙美谈,午守拙先后吞噬了回无望,又吞噬了晴芳好后,利用“倒福门神”向游氏兄弟复仇。”
大家听了后怕,也都称为罕闻。
颜开闻言,面皮微微一变,暂时无话。默默收拾好游氏兄弟的遗体残块,桑况况负责记录现场情况,满从新安抚那些铁童,硕老则完成上报和后续处理工作。
殷漱和其他器师处理完黄盐滩的所有事务后带着满身的乏累,回到常乐村。
就这么过去了两天两夜。殷漱买菜回来,刚掀起篷帘,就听见一阵中气不足的骂声传来:“你个鬼贼凭什么打我,你打就打还关着我,你关就关你还把我捆起来,你捆就捆你还……”
春杳杳被捆成了团状,蜷在笼子里正骂得唾沫横溅。照夜玉狮子和小布偶蹲在一旁看热闹,照夜玉狮子伸爪戳一下春杳杳肚子,戳得他“哎哟”一声,然后继续骂。
蓝阕正歪在椅中,双脚搭在桌上,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话本,这一听殷漱的动静,放下双脚,顺手将手中话本往春杳杳头上一拍。
春杳杳“啊”了一声,头一歪,晕了过去。
蓝阕起身,衣袍一展:“漱漱。”
殷漱点头,殷漱听着春杳杳的满嘴秽语,却想起那次把蓝阕按在地上盗取死水荡路径的可怕行为。当时没觉得不好意思,眼下却逃不过了,差点摔帘逃出去,识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滚。反手撩了撩耳后珰,就着桌边坐问:“照夜出去玩儿了吗?”
蓝阕重新坐回椅中,在殷漱看过去的时候,又默默放了话本来,笑了笑,道:“嗯,小东西说要去买布,小狮子跟着去了。”
两人重见后,都没有提死水荡的事。
蓝阕没有问她“你还好吗”,殷漱也没有问他“你为什么瞒着我”。他们只是坐在同一间篷子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享受着同一片空气。
短暂的沉默后,蓝阕笑了笑,主动打破寂静:“我以为你会怪我。”
殷漱看着他:“怪你什么?”
蓝阕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怪我没有早告诉你回无望的事,怪我拦住你去黄鳝滩,怪我……”他顿了顿,“隐瞒了你。”
殷漱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平静说道:“你隐瞒了我,可你没有干涉我。”
蓝阕的睫微微颤了一下。
经过思索,殷漱向蓝阕提出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回无望会怎么对待游子吟?”
蓝阕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桌上的茶杯:“你先喝水,”过了片刻,见她饮水后,才答:“没有人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殷漱没有追问,联想到了蓝阕。两位在某一点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想来他们都曾是受害者,遂变成了魔与鬼,都在以各自的不可理喻的方式向这个世间讨债。若说仇恨塑造了回头无望,那么是什么塑造了覆巢蓝阴?
殷漱摇了摇头,散着关于回头无望的杂念,换了一个问题,犹犹豫豫:“回无望是怎么同意和午守拙合作的?”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若不方便,你不用回答我。”
蓝阕没有犹豫:“回无望喜欢确认死亡的癖好。”
殷漱蹙眉:“回无望是为了转移‘倒福门神’的注意,莫非回无望也是初代‘倒福门神’的受害者?”
蓝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只是转移注意,回无望自己死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倒福门神’的声音。”
殷漱若有所思:“所以,午守拙是利用了‘倒福门神’来对付回无望,又利用了‘倒福门神’,来逼迫游氏兄弟直面他们所犯的罪。”
“对。”
“但光靠一只又一只的‘倒福门神 ’就能吞噬回无望?就能够查出游氏企图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福化登仙的罪行?中间似乎还缺了很大一环。”
“所以午守拙潜入仙洲天坊,”蓝阕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仅仅为了杀游子宴和游子濠,当然也是为了查回无望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循环往复。查游氏当年到底还做了什么事受托了谁,查所有的真相就用了很多年。”
殷漱想起午守拙在死水荡中的种种,他本可以早早杀了游子宴和游子濠,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等了很多年,设了一个又一个局,让游子宴和游子濠一步一步走进来,不仅要杀他们,还要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死,让他们在死前尝尽恐惧和绝望。
殷漱道:“午守拙若非牵连无辜,本可称得上文武双全。”
蓝阕道:“据我对回无望的了解,真正指使午守拙复仇的可能另有真凶。”
殷漱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蓝阕没有看她,只是静静望着外头:“为什么偏偏是午守拙去寻找回无望的那段无望的过去?另外那些为游氏祈福的是怎么死的?是谁动的手?午守拙调查了这么多年,或许已经发现了一些不愿公开说明的诱方。”
殷漱的心猛地一沉。
另有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