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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草野售门咀嚼客(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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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芳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巴巴的蹲在那儿琢磨什么事呢?”
游子吟的肩膀肉眼可见绷紧:“没…没有……我…我就是…就是自言自语……嘴…嘴闲不住……”
最信赖的挚友竟是潜伏在身边的倒福门神在他心头来回地锯。
殷漱想替他暂撒个谎。
乌云遮了大半空空的野月,林雾弥漫着水哗哗流着。
晴芳好走至游子吟的身边,就站在身后,只手搭在游子吟的肩头。
游子吟不敢回头,亦不敢动。
晴芳好钳住游子吟的肩头,将他往下一按!
游子吟单个膝头磕着岸,迅速得还没来得问。
只一只惨白的湿淋淋手从水中猛探出,五指尖尖,直直朝他的咽喉抓来!
那只手的速度快得惊人,殷漱看得分明。
水中浮起一只死白的手,淤泥嵌进指甲,它窜出时,水面没敢动,像等了很久。
游子吟因晴芳好一摁,那只手扑空了,只擦过发梢。
晴芳好轰出一扇,扇风带着一股凌风,重重惯拍水面。
“砰!”水涌了一瞬,被暗流咽下去,像什么都没显过。
殷漱想着偷袭之物应该已经被打散了,不过水里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怪物?回无望在这片水域究竟养了多少东西?
游子吟跌坐在地,浑身发颤。
晴芳好一把拽住他的领,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玩够了没有啊,你是真不怕死,死水里的水还要找出来洗脸,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还是觉得这里的鬼都吃素?”
游子吟浑身湿透,魂丢了半截,晴芳好拉他走,游子吟腿软如棉花。
殷漱一边被迫跟着往前走,一边复盘着所有的线索。
这位“晴卿”的诸多行为,早先就存在疑点。他身为炼隙师,又是沧溟大洲第二弟子,一路上所有的隙境自然都由他制成,这本该是他的专长,却屡出差错。他们从常乐村误传至那个不知名的黄泉镇时,殷漱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她的隙法造诣虽不如晴芳好,但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虽然那些梭器劈出境的走向,每一次故障,都恰好发生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他们带偏,却又不会引起怀疑。再后来,游家兄弟去离人杵道再生意外。
殷漱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意外根本不像是技术失误,更像故意为之。而幕后黑手,正是利用“炼隙师”的身份和绘制隙境的便利,在暗中操控他们的行进路线,他故意将他们引到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在好酣坡砖头隙中最先陪伴失去命珠的游子吟,是他。利用‘往志踪’的引信驱使倒福门神,迫使游子吟开启好酣坡的防护阵,也是他。那一次在游园里通过紫金香炉掳走游子吟,是他。常伴在游子吟身边,始终掌握着他的行动的,也是他。当初他亲手劈烂鬼鲛却面不改色,殷漱曾以为那是他修行至境的性格使然,现在想来,那根本是故意为之。
殷漱曾经通过种种方式试探晴芳好,在他劈出隙境时故意提问,观察他的手法是否生疏;在他使用镇境梭时留意他的操控是否流畅;在他提及沧溟大洲的往事时,注意他的表情是否自然。每一次试探,这位晴芳好都应对得滴水不漏。她从来没有想过,鬼能长期伪仙而伏。
回头无望,究竟想要谁回头无望?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样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甚至没有人知道他还是不是他。
回头无望就像不断蜕皮,每一次蜕皮后都是崭新的无害的蛇。
晴芳好因吞噬了倒福门神,而能自由操控倒福门神。他在这两者之间切换自如,毫无破绽。
晴芳好的仙骨被供奉在回无望的大棺府邸,具有必要性。仙骨必须妥善安置,否则会引发后患。那具仙骨藏在鲛骨之中不是装饰,而是维持伪装的关键。将真晴芳好的骸骨供奉在鲛头内,用阵法镇压,才能让假晴芳好的伪装无失。若仙骨出了问题,扮演晴芳好的身份就会暴露。因此,回无望必须将仙骨妥善安置在鲛头内,日夜看管,日夜维持。但殷漱真正猜出他的真实身份,却是那具鲛骨突袭的那一刻。想起游子濠曾询问鲛骨回光返照的成因,想从骨骼残留的执念中找出线索。真正刺激晴芳好的,不是挡路之碍,而是游子濠无意中说出的器师。那具鲛骨听到“炼器师”猛然抬头,不是因为游子濠说了什么冒犯的话,而是因为那具鲛骨认识炼器师。而晴芳好抢先断言‘只要不碍路,他是谁确实与我们无关’,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成功引导大家将注意力从鲛骨本身移开。晴芳好生前认识炼器师,而扮演晴芳好当然不希望任何人从这个方向追查下去。当然,他也偶尔引导正确方向,以消除嫌疑。
殷漱想起在灵堂岸边,他曾准确指出那座棺府方向。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他的专业判断,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路在哪里。他需要把这些人调出去,至少送出去部分,否则他的伪装就无法继续维持。
还有那一次,晴芳好询问蓝阕安插在逆熵坊的眼线,殷漱当时略觉怪,此刻终于想通那眼线其实就是他,所以蓝阕挖苦他装模作样。
想来晴芳好与蓝阕之间并非简单的眼线关系,更可能存在某种情报交换协议。两者必有共同利益才能达成合作。回无望潜伏逆熵坊以获取内部情报,蓝阕则借机在鬼洲发展鬼众,双方互利共赢。此外,两人或还有未公开的默契,如互不侵犯地盘,联手应对共同敌人等,具体细节虽暂难揣测,但合作的大方向已清晰可辨。
沧溟大洲的祁和宗师派独孤忘稔潜入怒都,本欲寻找真的晴芳好并暗杀鹦鹉鬼洲的战舒眉,不料反被擒拿,现在想来是他通风报信给半日闲,半日闲怕是也被蒙在了鼓里。
晴芳好潜伏至今,大概出现了三次意外。
第一次意外,是火泊的出现。祁和宗师派独孤忘稔前往怒都,一是为了调查暗杀鹦鹉鬼洲的战舒眉,二是为了寻找先去了鹦鹉鬼洲的真晴芳好。与此同时,百里浪与连山奈也途经该地,他们长久以来寻找的油,不正是真晴芳好劈隙而诞生的火泊。而这缕火泊,最终在黄狮林意外撞破假晴芳好与殷漱正在上演的伪装戏码。
殷漱回想那次营救独孤忘稔的行动,顺利得极不寻常。她能发现攀龙窖地牢,是因跟踪一个业火鬼面的业火疤,对方看似无意露出,实则是故意抛出的诱饵,目的就是引她找到独孤忘稔。真晴芳好,在发出火泊信号之后,直至殷漱等人救出独孤忘稔时,早被灭口。他无法让仙体凭空消失,只能将其化鲛掩藏。
第二次意外,是殷漱误打误撞入了好酣坡,游子吟被倒福门神纠缠,主动向殷漱求助。蓝阕本想将殷漱隔绝风波之外,可游子吟主动找上门来,殷漱不可能坐视不理。这一环,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之内。
第三次意外,蓝阕一心只想保护殷漱,不愿她被卷入危险事件,然而自己还是去了黄鳝滩。
因此,当晴芳好说出“魔伯不在遮城待着,疯这儿来做闲鹤,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岂有放弃之理,”时,蓝阕听出他特意解释给自己的话,陪伴游子吟来找殷漱之事并非他安排,纯属意外。这才有了后来好酣坡后舱那一出:蓝阕寻机暂离,实则是去追问晴芳好“身不由己”的计划究竟还有多少。
殷漱未及细说这些推测,游子吟已心绪翻涌,慢慢想透了。
双手在袖中微颤,真相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回看晴芳好,更不敢回想这一路对他交付了多少信任袒露了多少真心。
那些信任,每一次都落在他的掌心里。
那么游子宴和游子濠去了哪里?
第一种假设,游子宴和游子濠转移到非预期地方,可能落在鬼域的某个角落,正在独自寻找出路。
第二种假设,目的地有埋伏,伏击了游子宴和游子濠,他们可能已经受伤甚至被擒。
第三种假设,游子宴和游子濠到达地点分散了,各自行动。
如果游子宴和游子濠的失踪是晴芳好通过隙道做的手脚。无论是通行偏差还是目的地埋伏,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就没有必要继续伪装成同伴,陪着游子吟演戏找人。
已经得手的猎手,不会浪费时间跟猎物散步。
他继续扮演晴芳好的行为,反而暗示他没有抓获到游子宴和游子宴,或者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这个念头极大增强了第三种可能性,游子宴和游子濠自己走散的权重。这最合理解释为什么晴芳好现在行为依然自然。
如果游子宴和游子濠主动隐匿,是因为某种迫不得已的原因,比方说身受重伤,躲避更危险的敌方,或进行某个秘密计划而必须离开,甚至不能告知其弟。或者,游子宴和游子濠在通行的过程中,因离人杵而失忆导致自行走失。或者游子宴和游子濠早猜出真相,知道这是晴芳好设的陷阱,因此故意脱队,暗中监视。
想到这里,殷漱听见并肩走的晴芳好问:“哎呀,这里真古怪啊,你的抹额呢?”
游子吟虽反应迟钝,却没任意答:“啊…在袖子里啊。”说着,摸了摸袖里出来:“我都是汗,就不用戴了。”
晴芳好听了,说着:“你的抹额戴着不是能共鸣吗?你感应看看你家两位在哪个方向。”
游子吟面容紧了一紧:“啊?”
晴芳好面无表情按压掌伤,任血从指缝渗出,像按一块死肉:“抹额染血,你哥哥自会感应到你的位置来找你。”
殷漱不得不承认,抛开立场不谈,晴芳好的执行力极具强者魅力,能在复杂局势中从容布局,滴水不漏,这份心智本就值得敬佩。游子吟也正是因此,才如此珍视这个朋友。
只是那些竭虑,份份都是假的。
游子吟犹豫了:“……这抹额性子刚硬……平时太尽情懒了,再不能共鸣,我也顺了它的意思,戴了没用。”
晴芳好问:“真的假的?”
游子吟攥紧了道:“而且,这抹额认了主,就有的执拗,别人戴着不会共鸣。”
晴芳好抖了抖指头,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没有再坚持说。
就在这时,游子吟手中的抹额闪了光泽。
游子吟惊了:“这是怎么个缘故,平常从来未有的。”
晴芳好同时抬头,目光迅速锁定抹额的指向。抹额共鸣,证明游子濠和游子宴已然受伤。只有佩戴者陷入危险或遭受重创,共鸣才会主动发出信号。可他们入通道前分明无恙,此刻伤从何来?是什么伤害游子宴和游子濠?那所谓的离人杵阵本身难道就是一个陷阱?
游子吟与晴芳好朝蘑菇林深处走去。殷漱感到游子吟的心跳也似一阵擂鼓。
“晴卿。”游子吟停了脚,叫了一声。
晴芳好回头:“你再磨蹭好了没有啊,再磨蹭就赶不上了,我可不等你啊。”他指了指他,赶着前去。
游子吟追道:“我觉得受伤的可能不是我的兄长。”
晴芳好回头问:“怎么说?”
游子吟硬着头皮:“这抹额,有时吵嚷,有时调皮,有时蹦哒,别是什么东西干扰了。”
晴芳好看看他:“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赶紧走,要不然就赶不上,快走啊。”
游子吟找不到拒绝前往的理由。无论那边等着的是兄弟还是陷阱,都必须去,不去将永远困在此处。
抹额的光泽越来越强。
晴芳好道:“都说过了,如果赶不上怎么办?快走啊,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