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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草野售门咀嚼客(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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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瞳术因消耗巨大且非常规之瞳,反而容易被大棺城的防御结界忽略。重明瞳从高处抛落,正身处疾驰的山街夜色中。
见到街边那些门童抢到游子吟的面前,就手里把那扇门扳将过来:“喂,还不来买我们的厚门?”
游子吟一惊:“啊?你们?你们这门要卖几钱?”
门童道:“我们祖上留下的宝门,要卖四千贯鬼面币。”
游子吟子惊了一惊:“这是什么门,要卖出这么多的鬼面币!我十块灵石买一扇木门,不仅挡得风还遮得雨,你们的门有什么好处,叫做宝门呀?”
门童道:“你这是有眼无珠,俺家的不是鬼木匠铺里卖的柴门,这是宝贵的后门。”
游子吟叉腰:“口说无凭,怎的唤做宝贵的后门?”
门童道:“第一件,刀砍斧劈,门板不伤;第二件,水泼火烧,不渗不焦;第三件,夜闭无声,贼人难知。况且,所谓后门,非邪径,乃捷梯。后门是给明白鬼留的梯。一者,前门长队如龙,不如后门片纸暗传;二者,后门可得匮中之价,市外之权,名额定于未宣,货值折于未榜;三者,能将悬而未决之不确定性,化为板上钉钉之确定;四者,后门里凿暗渠以成江河,今日我渡卿一程,明日卿载我万里。此网既成,规矩如纸。所以说,前门量才,后门量情,才有时尽,情无绝期。”
游子吟道:“还有这样的门,你敢让我砍一刀么?”
门童道:“你便将来砍与你看。”
游子吟便去旁边蘑菇铺里借了一把厚背砍刀,一垛儿走到门前,叫道:“售门的,你若砍得动时,我还你四千贯鬼面币。”
那时看的鬼,虽然不敢近前,向远远围住了望。
门童道:“这个价值什么!”把门倚稳。
游子吟抡刀尽力砍去,只听“铛”的一声,门上只留一道白印,刀口反卷了。
众鬼都喝采。
游子吟道:“你且说第二件是什么?”
门童道:“水泼火烧,不渗不焦。若泼一桶死水上去,水珠尽滚落,门板不湿;若用活火烧,火苗自灭。”
游子吟道:“我不信。”便就近看了看,寻了就近的铺子去提了一桶死水,照门板泼将过去,只见那水珠四散滚下,门板干燥如初。
众鬼喝采,看的鬼越来越多了。
游子吟又问道:“第三件是什么?”
门童道:“夜闭无声,贼人难知。晚间关门,毫无声息,任你贴耳细听,也听不见。”
游子吟道:“我不信!你关上门我听。”
门童道:“这有何难!”将门轻轻合上,果然悄无声息。
游子吟道:“你说无声,怎知贼人难知?你夹个人试一试?”
门童道:“我们大棺城之中,哪里来的人,你不信时,取只恶犬来夹与你看。”
游子吟道:“你说贼人难知,不曾说夹犬!”
门童道:“你不买便罢,只管缠俺家做什么?”
游子吟道:“你将来我看看。”
门童道:“看你就没家当,俺家又不是你撩拨得起的!滚!”
说着,门童一脚踹了他。
“你,”游子吟一边捂揉膝盖,一边龇牙说:“你怎么踹人啊?”
门童道:“俺家就喜欢结冤结仇,一冤不成,就结两仇。没来由怕你,不买就滚。”
游子吟一面紧盯着门童,一面揉着膝头:“那今夜我偏要买你这扇门。”
门童道:“你要买,将鬼面币来。”
游子吟道:“我没鬼面币。”
门童道:“你没鬼面币,纠缠俺家做消遣?”
游子吟道:“谁让你踹我啊,我今夜要定你这扇门。”
门童道:“我不与你?你要打我?”
游子吟道:“大丈夫不欺稚童,我不会打你。”
门童大怒,把游子吟推了一跤:“你不打,俺家却要打你。”
游子吟爬将起来,钻入门童的门里。
门童叫道:“你们在场的都是证见啊,俺家自卖这扇宝门,这个泼皮强搅俺家的生意门,不打不行。”
街鬼都没有向前来劝,只当看戏,狂打喷嚏。
游子吟道:“谁说我打搅你生意,是你先踹的我,难道我的腿不值什么!”
门童口里说,一面挥起右手一拳打来。
游子吟霍地躲过,拿起门边倚着的小棺盖防身,一时性起,往门童下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
门童赶入去,把游子吟胸脯上又连搠了三四刀,倒在地上来。
门童叫道:“俺家要杀死这个无赖,免得这个无赖满嘴撒泼连累你们!”
街隅众鬼慌忙拢来,随同门童一径去抓游子吟投大棺府出首。
重明瞳跟了过去,树木从两侧速退,地面坑坑洼洼,重明瞳瞬间附进游子吟的眼眶中,同他拼命奔跑。殷漱感到他的眼皮跳得酸软,快得像擂鼓。
游子吟伤后,根本没有能力对自己的眼睛设防,没有更换眼睛附近的禁制,而殷漱和游子吟共用过重明瞳。
殷漱的重明瞳能进入游子吟的眼睛,但受伤的游子吟,绝无可能进入她的眼睛。
至于她的另一只眼,想来蓝阕已经照拂了。
殷漱来不及多想,因为游子吟正在被众鬼追赶。
身后那群鬼正追着他跑。他们齐齐跑得歪,有的跌倒了又爬起来,有的膝头着地狂奔,有的发出嚎哭:“抓住他……抓住他的命啊……”
游子吟的膝盖伤裂了,每奔一步都在往外渗血,像被火烧着奔走,而那些叫声像箭一样狂欢。
殷漱接管了游子吟一只眼睛的控制权,深深眨一次眼,游子吟的瞳猛地扩张,冷风灌进来,冲淡了灼烧感,她在心中唤了一声:“子吟。”
游子吟的脚猛地一滞,感觉到眼内有另一个存在,“谁?谁在我的眼睛里?”游子吟的灵识在剧烈波动,惊恐潮涌。
“是我,殷漱。”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稳,“我用重明瞳术来帮你找到出路,你先别慌,跟着我指的方向走。”
游子吟先愣了,然后眼眶红了,“殷殷……”他的声音在灵识里响起,带着哭腔,“你怎么来了,你来了真好啊。”
“别废话,先离开,”殷漱催促他。
游子吟抹把额汗,继续往前奔,奔进林子里,边奔边说:“我在找出路,我一直都在找出路,总是找不到出路!”
殷漱道:“我知道你在找出路,我让你找出路的意思是,别回头看,那些鬼就在你身后。”
话还没说完,林子一侧突然蹿出一个人影,直直朝游子吟扑来。
那是个瘦得脱了相的铁童,眼窝深陷,嘴角挂着涎水,嘴里喊着“别走”,双手像爪子一样朝游子吟的衣领抓来。
殷漱来不及多想,瞳化成一锤。游子吟的手里没有锤,但她指挥重明瞳的动作带着结音锤的力道和轨迹。
那股无形的眼风,从游子吟的胸上轰了出去,正中那人的胸口。
那铁童倒撞出去,撞在一棺上,滑落在地。
又两个铁童从左右两侧扑过来。
重明瞳辅助游子吟左肘一顶,右膝一抬,两个怪童应声倒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皆被击溃。
那群怪童被打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有的抱着被打断的手臂哀嚎,有的露出恐惧撤走。
游子吟的灵识里惊叹:“殷殷,你这是什么眼风?我用这双眼睛连颗沙子都驱不开,你的眼风能把人扫飞三丈远!”
“不是眼风,”殷漱在心里说,“是锤法。没有锤子,用眼风凑合。”
游子吟沉默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殷漱没接话,心里默默地想:游子吟的体质不适合锤修,他的骨骼太细,肌肉太薄,经脉也太窄,根本承受不住结音锤的反震力,别说是挥锤,就是握锤柄的时长长些,他的手腕都会断。
当然,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两人共用一只眼眶,殷漱在心里和游子吟对话,眼睛却没有眨。
从外面看,游子吟正站在林间小路上闭着嘴,眼神却片刻清明片刻慌张,像两只眼睛在演三只眼睛的戏。
殷漱觉得这样太诡异了,眨了眨眼,问:“游子宴和游子濠呢?”
游子吟在心里答:“哥哥们和晴卿都不见了,我出来的时候,不是在死水荡,不在黄鳝滩,只要不在灵堂里就好了。”
殷漱心头一沉,莫非离人杵阵出了问题。或者回无望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出去。
重明瞳一跃,游子吟的身体纵上了菇头。踩在一伞上,蘑菇弯了弯,高处四望,宿雾里月光被遮了大半,只能看见一片黑色。
游子吟新奇道:“殷殷,你怎么做到的?凭着重明瞳,你都能助我蹦菇头?”
殷漱没有回答,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有一个人影正在踉跄走来。
灵瞳捂了游子吟的嘴,游子吟闷一声来。
重明瞳带着游子吟的身体,悄无声息爬上了旁一株菇大杈,躲在浓密的蘑菇后面。
蘑菇晃动,夜风穿过菇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野径尽头的人影越来越近。
定睛一看,来者是晴芳好。只见他浑身泥,发散颊,步踉跄,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残兵。
游子吟想喊他,就从菇头上跳下去,冲到他面前,问他伤势如何的样子。
重明瞳紧紧堵着他的嘴。
游子吟的灵识在挣扎:“殷殷!是晴卿!是晴卿啊!你让我去……”
“别出声。”殷漱在心里说,声音冷得像冰。
游子吟感受到那股寒意,双手停挣,看着菇底的晴芳好步步走近。
晴芳好直直看着前方,走得很慢,身体微微前倾,像在抵抗夜风。
晴芳好从蘑菇底经过,重明瞳敛了光泽。等晴芳好走过去了,重明瞳甚至没有眨眼。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宿雾中,松了捂着游子吟嘴上的瞳。
重明瞳从菇头上悄悄滑落,轻轻落在泥地上响,在菇林间的阴影中潜行起来,却要去追晴芳好。
游子吟被重明瞳带着奔了一阵,忍不住在心里问:“殷殷,你为什么不让我喊晴卿?那是晴卿啊。”
殷漱没有回答,瞳形猛地一滞。再一回看,瞳孔瞬间收缩。
晴芳好去而复返,正拦在前方的野径中央。扶颗蘑菇喘着,嘴角挂着殷漱熟悉的又嫌弃又亲切的神情。
重明瞳迅速闪进眼眶,
晴芳好看着游子吟:“你怎么在这儿啊?”
重明瞳的意念按了他的灵识,游子吟立刻领会,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笑了笑:“你呢?你一个人?”
晴芳好目光在他的面皮停了片刻,斜斜眉头:“你眼睛怎么了?”
游子吟揉了揉,揉了半个圈,展示自己眼里进沙,勉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但手心里全是汗。
殷漱能感受游子吟脖子后面绷紧的肌,拼命咽回去的痉挛。想来晴芳好去而复返,无声无息,像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
晴芳好莫名其妙:“我又没真的让你给我看,你掀什么眼皮?”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嫌弃,表情却又是亲近的带着些无奈的笑意,“你跑什么跑?腿都瘸了还跑这么快。”
游子吟紧绷的肩背松来。殷漱强忍着焦急,看着事态发展。
晴芳好问:“哎呀,你家两位找到没有?”
游子吟摇头,敛着袖头:“没有,我出来就一个人,没见到我的兄长,可能是过程中出了问题……或者……或者我兄长去到了别的地方。”
游子吟一紧张就习惯性揉鼻子。此刻殷漱强行抑了他那个冲动。
游子吟猛地一甩手,使劲揉了两把脸,挤出咧嘴:“晴卿,还不是你劈的那缝隙出了问题,肯定是你技能不熟练,把我家兄长劈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晴芳好果然黑着脸怼了回来:“你行你行,早不说,你来啊。”怼归怼,还是边说边走近游子吟。
游子吟进前一步,搀了晴芳好的胳膊:“你伤怎么样了?还好吗?”
晴芳好摇了摇头,脚没有停:“先找人,你家两位不知道在哪儿。”
两人并肩向前慢慢走着,在这片诡异的蘑菇中搜寻游子宴和游子濠的踪迹。
殷漱苦于无法发出警告。
游子吟感觉到眼皮跳着,心里问:“怎么了?”
殷漱眨了眨眼睛,眼睫按照她的意志,缓缓拼出:“这不是晴芳好,要小心这个晴芳好……”她自己在传递出这信息的时候,瞳中泛起阵阵寒意。因她明白,一旦暗示出来,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彻底改变。
游子吟震惊无声追问:“不是?那是谁?”
殷漱无声眨了四次:“倒福门神。”
游子吟倒吸一口凉气,吸得又长又急又溺的一口。
晴芳好道:“怎么了?”
游子吟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声音在颤:“天太黑…我……我好怕今夜啊……”
沉默了片刻,晴芳好声音从身侧传来,平淡说道:“现在害怕,为时尚早。”如果把这话放在过去,游子吟可能会把它当作笨拙的安慰来理解。晴芳好就是这样一个爱开玩笑的朋友,但此刻这话传到他耳中,却带着一种阴森的威胁意味。
游子吟低头,无声在心中反驳:倒福门神不能化形成晴芳好。那东西没有固定形貌,只能制造幻觉感知,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殷漱意识到了,将对方称作“倒福门神”并不准确。几日之前,游子吟遭遇的那个倒福门神,只是最低级的存在,或许根本就不是完整的倒福门神,只是一些未被消化完全的残渣。
殷漱又无声眨了四次,给出了第二个答案:“回头无望。”
游子吟听了此话,脚一崴,整个差点栽倒在地。
晴芳好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不耐:“你怎么回事?又怎么了?”
游子吟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完了完了……”
晴芳好道:“你不会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真是神经兮兮的。”他同往日一模一样的嫌弃。可殷漱感到同样的说话腔调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事态在持续恶化。
游子吟的心跳骤然加速,朝路旁的暗溪走去,“晴卿,我热了,想洗把脸。”
晴芳好皱眉:“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洗脸?”
“我不是丟了命珠,身体虚汗,你体谅体谅我。”
晴芳好没有反对。
游子吟在岸边蹲身,微微发颤捧起一捧水送到颊边。水流哗哗作响,掩了微响。借着水音的掩护,重明瞳向游子吟眨了眨眼,暗示他去草上坐着就好,别离得太远,要让他能看见他。
游子吟照做了,回到晴芳好身边,就草地而坐,只坐了片刻,他又要去洗脸,捧起水泼了脸,冷水激得他一哆嗦。
“是谁?”游子吟问。
“沧溟大洲的晴芳好已经死了。”
游子吟的灵识炸开了。
“不……不可能,”他在心中嘶吼,“他明明就在我身后,你让我怎么相信,晴卿死了?”
“不光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真相。”
游子吟愣住。
“沧溟大洲的晴芳好,正是供奉在大棺府里的那具鲛骨,而那具石化的鲛骨正是真正的回头无望。”
游子吟听了,面皮也似有一百口大钟同时敲响。
“你以为他为什么用不好镇境梭?因为那根本不是他修炼出的东西。你身后这个人,本名叫午守拙。因为真正的回头无望就喜欢经历死亡和复活的过程。午守拙炼出鬼体后吞噬了真正的回无望,成了鬼王。之后化名回无望。回无望吞噬了倒福门神,操控倒福门神找上你,囚禁并害死了真正的炼隙师晴芳好。大概从很早以前,他就冒名顶替晴芳好,进了逆熵坊!”
游子吟浑身的血遭了雷劫,想说什么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只见一只手,缓缓搭上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