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288、常乐村点兵派将 殷漱

　　殷漱同意游子濠的话，不管是晴芳好还是颜开，这俩确实很难打败，想到颜开独自蹲在岸边，专心想着如何解决死水袋的问题，不由生出同情，忍不住打断：“这墙板杵道靠不靠谱还不知道，不妨先试其法，以观其效。”

　　游子吟看看晴芳好，又不明白殷漱所说的意思。

　　晴芳用扇子代替托肘的垫板：“你想怎么做？”

　　游子吟见晴芳好手肘不方便，忙抬手：“还是我来试其法，晴卿，你受伤了，会亏了你！”

　　游子濠道：“省省吧，你那两下子唬唬旁人尚可，在哥面前还逞什么能？别到时候法没试成，倒把自己搭进去，还得我去捞你。”

　　蓝阕抱着手臂旁观半晌，再看看墙板咒：“你们怎么确认出去后抵去哪里？”

　　大家一愣。

　　晴芳好转问：“你是什么意思？”

　　蓝阕不紧不慢：“进了离人杵道后，这边没有任何办法得知闯出者是不是活着到另一端，若外面真是离人杵阵，那么闯出者闯到半路，着落到了离人杵阵里，还是着落到回无望的饭桌，你们又怎么能确定他们的情况？”

　　殷漱认为蓝阕说得没错，这是通道进入就会失联，无法传递信息，亦无法确认生死，彻底与外界隔绝。

　　周遭安静一瞬。

　　蓝阕扫一眼：“讨论来讨论去，不过原地打转，要走要留，给个痛快话。”

　　殷漱察觉蓝阕虽面笑，但眉间敞着淡淡的焦躁，有些不耐，像不想再继续拖延的样子，他的手指无意识敲着肘头，比平时快了些。

　　殷漱虽不明因，但已察觉到蓝阕的某种焦躁，自从镇境梭被游子濠的天烬鼎击散之后，就依前在加剧。

　　游子濠道：“不用磨蹭了，就我们先走。”

　　晴芳好撑着托肘的垫板，迅速在墙板劈出隙道，隙纹亮起瞬间，离人杵道内传来低低轰鸣……

　　游子濠看看游子吟，闪身冲进离人杵道，游子宴转身嘱咐游子吟，接着向着大家微微颔首，遂疾步跟着游子濠进去了。

　　当时墙板入口只余轻烟。游氏两位消失了。

　　晴芳好脸色稍稍定：“成了，大家快些，别磨蹭了。”

　　游子吟说：“殷殷，你先进去，我马上就会跟进来。”话落，晴芳好只一把攥住游子吟的后领，将他拎拖了过去。游子吟双脚离地，在空中扑腾了来，还没来得及叫声殷漱，就被晴芳好塞进了墙板。

　　墙板入口隙纹亮起，眨眼之间，游子吟也没了踪影。

　　晴芳好看向剩下的两人。

　　殷漱侧头：“你先走。”

　　蓝阕摇了摇头，进前一步不由握了殷漱的手：“一起。”

　　殷漱道：“当心杵头。”

　　“我不是活人，没关系，离人杵阵的限制对死者无效。”

　　殷漱心中涌不安，却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是对离人杵道的不安，还是对蓝阕这话本身的不安？

　　蓝阕牵着她走进墙板，回头对门外的晴芳好说道：“常乐村。”

　　晴芳好点了点头。

　　殷漱微微侧头，暼见晴芳好青灰面皮，心中猛虑，他独自留在最后，若墙出了问题，谁来救他？

　　想时迟那时快，墙已经合隙了。殷漱与蓝阕走了进来，未进两径，就都迷了路，左瞧也有路可通，右瞧又有路能走，黑暗及到了跟前，又被一壁挡住。她回头再走，又有黑砖晦暗，野径可行。及至石头棺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妆容，都与自己形相一样，细细看去，却是一只只琉璃大杵相照，忙转过杵去，越发见野径多了来。

　　蓝阕道：“漱漱，随我来。”从一条野径出去，就是离人铛，从铛里出去，倒比先快了，又转了两层阵，果得一墙出去。

　　豁然大亭前见，亭外河岸草甸，红蓼垂着粉穗，荻花漫卷如雪，点点白苹浮在近岸清波里，满岸秋花随处丛生。湿润草地连绵到了白棱篷前，殷漱掀帘，放了铁桶落地看时，只见春杳杳板鸭趴趴在笼板上，腿脚抽一抽。小布偶摊开在筷子床，睡得正香。

　　殷漱见照夜玉狮子叉腿睡的真香，迅速移开了目光，好歹给它穿个裤衩。忙取了旧帕子，盖了它的肚子，看它翻了个身，转过身来诧异：“我们竟然回来了？”

　　蓝阕在她身后合帘：“事情都了结了，不必再回想，也不必再担忧。”

　　殷漱听了，忙说：“还没了结，游子吟他们还没回来，他们仍旧合在一处。”说着，掐了诀，开了往志踪，在频道里清了清嗓子：“硕老，硕老啊，能听到么？”

　　殷漱没等来回应，又喊了一喊，还是没盼得回应。

　　彼时往志踪里皆知颜开入死水荡，无不纳罕。器师们你一言我一语，信息满坊。有说游子濠死了，有说天烬鼎碎了，有说黄鳝滩沉了，还有说神阙派兵来抓了，更有说灵天门仙官评论了，每条消息都配着三个感叹号跟着数十几条“真的假的”。

　　众器师都说：“糟了，糟了，真是为难我们的烦恼之事啊！”于是，大家跟帖。

　　硕老一心只记挂着黄鳝滩的滩民安危，又不见忙事去的白翁吩咐，少不得跟到贴子恼着：“你们都给我闭嘴，什么叫‘游氏兄弟死了’？谁看见他们死了？事情还没弄清楚个个瞎传，明日全给我去抄《器师守则》百遍。还有你们颜家军，还不去救颜开，难道贴子楼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日，颜开必悬着心，还不快去救，他平日照顾你们也白照顾了。”

　　闻得频道里瞬间安静来。殷漱忙忙问着：“硕老，游子吟他们回消息了没有？”

　　硕老稍微缓了缓：“东二殿下，你从哪儿回来的？游氏兄弟和颜开不知所踪，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他们。”

　　殷漱把事件来龙去脉述说。

　　硕老那边先沉默来，后又问：“死水荡？你们怎么会误入那个地方？”

　　殷漱道：“说来话长，含蕴大师和镇揽大师在炼器过程中误入回无望的地盘，我们追过去找到他们。后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通过离人杵阵离开死水荡，你们的神器寻踪觅迹厉害，有找到他们的动向么？”

　　硕老似在翻看记录，片刻后回答：“黄鳝滩那边已经没有异常，周遭村舍恢复了正常，但是……没有看见游氏兄弟的回信，就连颜开也没回来。”

　　“是吗？”殷漱难以置信，闪过念头，难道他们在离人杵阵出了问题？没有走出死水荡？还是说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在离开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硕老道：“东二殿下，我已经派些个器师去看看，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收到他们的回信。”

　　“只怕来不及了，”殷漱一面回答，一面退了出往志踪，闭了眼来，到了此刻，她什么都想清楚了。

　　蓝阕立在她身后，注视着她，像早就预知她要问什么事情。

　　“黄泉镇的夜龙螺……死水荡的回无望……我竟不知蓝魔大人在我这里点兵派将呢！”

　　蓝阕没有立刻回答。

　　殷漱撩了撩衣服。

　　蓝阕进前一步：“你听我说？”

　　殷漱却立刻抬手，制止了他：“算了，你别说了，你要是答应了他不能说出来，就不要为了我违背承诺。”

　　蓝阕先默了一瞬，然后说着：“漱漱，对不起。”

　　殷漱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蓝魔大人是鬼洲的首领，你有你的立场，他有他的立场，你没有义务把什么鬼洲的事情都告诉我。”

　　蓝阕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殷漱继续说：“你劝过我别去，你拦过我，你一路跟护着我，最后把我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了，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自己非要掺和的，你不用道歉。”

　　蓝阕唤她：“漱漱……”

　　“谢谢你，”殷漱打断他，认认真真说。

　　蓝阕看着她微微低头，片刻问道：“你什么时候觉察到的？”

　　殷漱苦笑：“你一路心事重重，间接向我传递信息，比如‘这里不只有我们，我们不赶紧离开，就会有人来找我们的’，‘这里是死水荡，凡人不能轻易进入死水荡’之类的，你什么都知道，表情明显在告诉我你不能说出来。这回无望真是给了你足够的情面，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费了那么多周折，只是想把我从这件事里调走。你不让我去黄鳝滩救滩民，不让我掺和游家的事，却是我自己非要往里钻的。”

　　“漱漱，”蓝阕的声音轻轻说着，“这件事，就到这里吧。”

　　“怎么就到这里？游家兄弟失踪了，颜开失踪了，百里浪和连山奈还困在那个鬼地方？”

　　“就到这里，”蓝阕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温柔，“别再往那里去了。”

　　殷漱转身，看着他说：“你是蓝魔，是你不可以往那里去了，你若去了就要传出荡平鹦鹉鬼洲的传闻了。”

　　“漱漱，他们视你为东荒的叛徒，你还把他们当成朋友。”

　　“只要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东荒的叛徒就够了，就算是魂死魄灭，我也永远不可能背弃我的东荒。”

　　“我作为挚友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次背弃你。”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殷漱看着蓝阕，慢慢垂眸，片刻说着：“你我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族群，哪里能谈得上什么深厚的友谊，你是鬼洲的首领，高高在上的遮城蓝伯，而我不过是国败家灭的叛徒，我连不息果都弄不清楚，我们之间又怎能谈什么挚友之义？”

　　蓝阕看着她，肩头一颤。

　　“还请蓝魔大人不要再在我身上倾注巧思了，我不堪此温柔之恩。”

　　蓝阕听了，未免又加忧闷：“你说我们之间连朋友做不成了么？那你为什么回回都允许我陪着你，为你的朋友做这么多事情？是你说过，你不在乎立场，也不在意我的样子，所以我才开始抱有期待。那现在，漱漱，你这样打点我走，到底是为什么呢？”

　　殷漱闭眼，轻轻说着：“对不起。”

　　蓝阕一听，心就软了，眼中滑过泪光。

　　“你是四大鬼洲的领袖，肩负着统一鬼洲的重任，而我也是如此。东荒是我的故乡，还在等待着我回去。”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接近那些器师，而且你方才也说了，你只是东荒的仙族。”

　　“可我早在你之前就认识他们了，除了认识你之外，我仅剩的老友都在那儿了。”

　　蓝阕沉声不语。

　　“因为这个世间恐怕只有游子吟会接容我的错，还会接容得好像我多值得一样。这世上也就他把我的荒唐想法都当回事儿。上次你踏入天坊救我时，那些器师拦你，你照望了他们一番。倘若他们继续拦你，你会赏他们每人一吊，是不是。”

　　蓝阕目不转睛：“是，所以，你要如何？”

　　殷漱听了，背过身去，意欲跑出去，怕蓝阕赶上，蓝阕在后忙说：“漱漱，你跑慢点，当心绊跌了。”

　　殷漱赶到帘前，被蓝阕叉手在帘上拦住，劝着：“莫走这一遭。”

　　殷漱搬着手说道： “我若弃了子吟，便是挫骨扬灰，也不这般苟活。”

　　蓝阕拦住帘，堵着殷漱不能出来，立住脚道：“漱漱，就这一次听我的。”

　　殷漱不依他，略略抬手，结了个诀。重明瞳的追踪术，游子吟在好酣坡时，他的眼中留着重明瞳的踪迹，看来可以用来确定游子吟的位置！

　　蓝阕看着她的眼睛，搅得心绪郁结，眉间难展，唤了一声：“漱漱。”

　　两人正难分解，重明瞳离眶，方往前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