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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黄盐地上下送昏(二) …… ...

  •   死水床水温极低,身沉极易浮却难,殷漱来回搜寻得数圈,未见得绿萤石海马,未取得游家兄弟和晴芳好的踪影,思索片刻,转身向上游去,破开水面而出,拭去脸上的水珠,任由水珠从指缝滴落,抬头望去,数棺立岸,森然如齿列墨磐,棺身无纹无铭刻,似待天命启机关。

      黑棺之前有深门,游子濠正立门前,举鼎砸门板,咚咚门板裂痕未破。游子宴凝法力,水力难调半,蛮力硬撼黑漆面,只余闷响绕荒岸。双人轮替砸不休,不知内藏何物在,只觉寒气透指腕。正值晴芳好见到两人走来,忙忙说了这般行况。

      殷漱赶到门前,看棺门时,棺门漆黑难辨,缝隙暗红似血胎,如虫蠕蠕动,触之未及先缩手,惊恐门后物醒来。拔锤对准门板接缝,狠来一砸。

      “轰!”棺门震了一震。又砸了一锤。“哐当!”棺门裂一道痕,轰然内倒如齿分。黑漆碎处光暗涌,似有活物待开门。

      游子濠先冲进去,喊着:“子吟!”

      游子宴紧随其后,也闯了进去。众人见了里面景象,齐齐停住脚步。

      灵堂内涌出铁童,褴褛薄皮如纸残。血垢满面瞳无物,或笑或撞。不知困此多少岁,只见铁屑落如瘢。涌出无息亦无泣,仿若铁狱吐魂还。

      游子濠被冲撞非常,稍稍一顿,拨里冲去:“子吟!子吟!我们来了!”脚一滑,踩到一滩黏糊糊,前一栽,膝磕地,撑着地面起身,在游子宴前冲去。

      殷漱被灵堂里弥漫的腥味包围,浓重如湿布堵了鼻子,腹中一阵剧烈不适,还没走两三步,先觉恶感,扶着门框后倾,腐味难以忍受。

      蓝阕扶道:“你怎么样?”

      殷漱摆了摆手:“我没事,”略略休息,继续入内。

      黑漆漆壁泛着湿漉漉的渍,头顶悬着破棺材,缝里漏缕月光来。四角堆叠破纸扎,阴风撩动发出响来。窃窃私语更低更密,贴着殷漱耳根游走,似百蚁在黑暗中啮咬。

      忽闻人哑喊:“哥。”叫得游子濠和游子吟忙奔去角落。

      殷漱听了,抬脚就去。同蓝阕一齐来至灵堂墙边。只见游子吟大绑小绑在供桌前。供桌上陈祭品,菜肴果品罗列,两侧香烛未燃。只见游子吟面容枯槁,遍体淤伤,目光烬来,看清他们,又叫了一声,“大哥,二哥,晴卿,殷漱,你们哪里进来的?”

      游子吟身边围着一群铁童,把游子吟当成玩物。或抱着他的胳膊,或趴着他的腿,或蜷在他的脚边,不停念着:“爹……爹……”另一个年纪稍大的铁童蹲在游子吟身旁,眼神呆滞,不停揉着自己的铁头,嘴里发出嘶嘶。还有两三个铁童蜷在角落里望望游子吟,仿佛他是最后一嘴饭。

      游子濠冲了出来,一把掀去,铁童撞墙叫着,又一把推了,“滚,你们都给我滚!”众铁童战战兢兢。

      殷漱赶到铁链前,被游子宴又手在铁链上拦住,道:“他这一遭,我们来解决。”

      脚链子只够游子吟在灵堂内走。

      殷漱搬着脚链说着:“我若袖手旁观,再难做他的朋友。”

      晴芳好见游子宴拦住,料游子吟不能婉拒,立住脚说着:“好了,别争这一回了。”

      殷漱见那些怪异的铁童,竟是活生生被封在铁板里的孩子。不知困了多少日夜,饥饿蚀骨,恐惧缠身,孤独如蛆附骨,将他们磨成这般模样。而游子吟,脚上铁链沉沉,自身已是笼中之鸟,却成了这群铁童心头的光。游子吟不避不推不闪,只静静在那里,任那些瘦小的身子靠过来,紧紧抱住他。

      恰游子濠来在游子吟的身前,将那些铁童丟开了手。游子吟被游子濠的举动惊了一惊:“哥!别推他们,他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太害怕你们来了。”

      游子濠根本不睬,一手举起定福盘,一手抓游子吟的胳膊,急问:“你怎么到这儿来的?伤到哪了?除了腿还有没有别的伤?这个链子怎么会在你身上?”

      殷漱想那游子濠毫不关心那些铁童的死活,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他的眼里只有游子吟。但是游子宴不同,看了看游子吟,又看了看那群铁童,满是怜悯。

      握着那只定福盘,是想确认游子吟没有把自己的福盘弄丢,游子吟的定福盘想必是游子濠亲手炼的神器,确保追踪位置。游子吟能被他找到,正是因为这定福盘。

      游子吟道:“我被浪打晕了,醒过来就到了这儿了,我没事,就是手肘擦了伤,腿受了点皮伤,你们怎么样?晴卿,你怎么样?伤得重么?”

      大家这才发现,晴芳好捂着手掌,避在一旁,满脸青灰,额头冷汗。

      殷漱道:“晴兄,你怎么样?”

      晴芳好摆摆手:“我没事,方才过来被水里的东西咬了手,用了沧桑解语,好像还没起作用。”

      殷漱听了,想查看他的伤势。正闻得灵堂内的腐味来,那群铁童缩成一团,胸起伏很快。铁童脚边散着数只旧棺木,棺盖半掩,露里头沤烂的尸布,泔水似的黄浆从隙里缓缓渗出来,蛆在布褶翻搅,蝇嗡嗡撞着。

      殷漱只觉腹里翻了一翻,呕意直冲头来,硬生生忍了,握着锤子,锤断脚链,扶他一把。

      游子吟道:“谢谢殷殷你了。”

      游子濠铁青着脸,骂道:“回无望这畜生,滚犊子,脏了老子的眼,” 他一把拽住游子吟的胳膊往外拖,“看见你就来气,走,先出去再说。”

      游子吟挣了,一瘸一拐到晴芳好身边。

      晴芳好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你不用扶我,还是我扶你出去。”

      游子吟将头来点。于是,这一行人出了灵堂,来到岸边数次尝试浮水,每每入水之后,浮出的地方都是原来的地方。那数座黑棺材永远矗立在眼前。

      殷漱想来,过界的通道,已经封闭了。

      游子吟没问道:“颜开呢?”

      游子宴目光微沉:“他在外面留守也好接应退路,我们先行一步,免得大家一头撞进回无望的坑。”

      殷漱想了想:“回无望每次渡死水,进进出出必然有一条近道。”

      游子濠看她一眼,游子宴点了点头。

      殷漱数次救得游子吟,虽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对她另眼相看。

      晴芳好靠着游子吟肩头,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远处棺林深处,大家隐约见一座爬鲛的建筑:“你们看,看那里。”

      游子吟低头问:“晴卿,你是说那边?”

      晴芳好点了点头:“你放心跟着我,你越是不便,我越是会好好照看你。”

      游子吟道:“晴卿,你说要好好照看我,那我求之不得。”

      晴芳好侧头看他,带着洞穿他的目光,却偏偏不说,“没问题,我既是你的好友,当然该多陪在你身边,命都交到我面前了,我要是不替你谨慎着些,岂不辜负了你这份信任。”

      游子濠眯眼望着:“出口很可能就在那里,”毫不避讳,径直朝前走去。眼下情形,除了前行,别无他选。

      殷漱心中不安,直闯回无望的家,等于直接向回无望宣战,等待他们的会是出口,还是更深的陷阱,转头看向蓝阕,低声道:“你若不便,不必跟来。”

      蓝阕有些走神,依前说道:“快走吧。”

      殷漱察觉到他话里有些催促,心里存着疑虑,但来不及多问。这一行人穿过四散奔跑的铁童,穿过枯骨堆,抵达森然的黑棺林前。近前才见,无数黑漆棺椁密密匝匝,将一座大棺簇拥其间。那棺椁规制堪比神殿,却在棺木的环伺下透着一种森冷而畸形的肃穆。殷漱心疑:这一座鬼王住地,为何修在这棺林之中,又造得这般规整,究竟有何深意?

      棺门紧闭。殷漱敲了敲门,揖道:“回无望前辈,晚辈殷漱冒昧来访,我等无意冒犯,只为救朋友而来,恳请前辈行个方便。”门内没有回应。

      殷漱定了定神,缓缓推动沉沉的棺门。“吱呀”一声,门内桌椅如棺,了无生气。正中盘坐一尊石化鬼鲛,鲛头上端坐一具无头鲛骨,身着鲛袍,双手叠膝,垂首端坐,骨色莹润,似经细心养护。殷漱一时恍惚,疑心敲错了门,又将门拉开些,外头景致依旧,回头再看,那无头鲛骨仍端坐原处,纹丝不动。

      游子濠进前,棺门一推:“不必顾虑,到了这儿,还讲什么礼数。”

      众人小心翼翼走近,靠近中央那具鲛骨。

      殷漱打量着:“这是谁?为什么会被供在这里?”

      晴芳好扶着游子吟的肩头。游子吟抬眼看了一看,惊问:“是……颜开?”

      殷漱亦想到这一种可能,颜开留在外面,难道已经遭了毒手?若这具无头鲛骨真是颜开,那他们便彻底孤立无援了。

      游子濠摇了摇头:“不是,先不说是不是人,身形比颜开矮一圈,这肩宽和骨盆的宽度,这死的时候,年纪不大,可能不到二十,颜开四十好几了,骨架没这么细。”

      游子宴听了,俯身细察,指尖悬骨架上方寸许:“没错,此骨骺线尚未完全闭合,确为少年化鲛,葬身于此,恐非偶然。”

      殷漱正要开口,游子吟喊着:“等等!”

      众人齐齐望来。

      游子吟盯着鲛绡,颤了一颤:“这座大棺府不能供奉别人,能坐在鲛头之上的只可能是……”

      殷漱当场明白他的意思:“回无望。”

      因这大棺府的主人只能是回无望,众器师闻风丧胆的灵鲛鬼洲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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