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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鲛得角掌中画糵(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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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阕悠悠把湿透的袖头拧干,水线知觉落回死水。
殷漱本自攥紧了锤柄,见远远碎裂的离人杵阵往两边分开,那些被锤晕的雪骸舞伶发作,又逐支围来。
当时一支、两支、三支……越来越多的光景从碎骨中浮起,虎视眈眈绕着两人打转。攒着怨爪,阵阵嘶鸣。
蓝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前不紧不慢拧着袖水。
那些雪骸舞伶闻得转了几圈,悬在半丈之外,骨臂微张,得意起来。
蓝阕皆视有如无,略略抬眼,轻弹一滴。
雪骸舞伶遭雷劈了半,骨臂猛地一颤,寒光齐齐骤然收敛,嘶鸣变成弱呜咽,反像吓破胆的野狗,杵着死水而逃。
“……”殷漱竟一时无言,越发呆了。
蓝阕扫一眼,嫌道:“没用的东西,不知道养来做什么。”
殷漱默默敛锤,聚精会神看时,只见远远的黑凛凛的死水荡骤然激荡。
当中一支雪骸舞伶破开死水冲天而起,水花四溅中游子濠立在舞伶头上双手结印。
天烬鼎与三支巨大雪骸舞伶缠得半昏,撞水将来。
殷漱意欲喊镇揽大师,只觉头顶拖来片巨影,猛地回头看时,那面目依稀似杵,身材仿佛如人。骨杈怪瞳,变为僵墙形骸。秽臭骨鳝,化作澎湃魑魅。浑身遍体,尽浮飘飘漾漾水鳅衣。夹脑连头,全堆茸茸曲曲细丝鬟。胸前一片百畜皮,腰间四缕柔缠絮。
当时一道刺目白光从那些眼窝中炸来,巨浪铺天盖来,将她和蓝阕一起吞没。
在死水荡里漂了不知多久,终被阵阵浪推上了岸,天已然很黑了,殷漱方略有些醒意。
抬起手看了看,指腹细细白皱。腰侧硌着一块硬物,拿起来看,是镇境梭的碎片,不知什么时候被浪冲进了她腰襟里,这一路硌着她漂过来。
殷漱已经醒了,蓝阕还在沉睡。
殷漱一下子坐起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蓝阕的鼻子:“阿孽。”
没反应。
“阿孽。”
还是没反应。
殷漱先皱了皱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一面推着他的肩头,一面看视周遭。
眼生滩,矮灌丛生,远树倒垂。
她躺着的地被身体凹出痕,边缘沙子湿湿,向里已经干了,这说明他们冲上岸来的时辰很久了。
她反复推了推他,他身体微微晃,却是连眉头都没皱来。莫非在死水荡里被什么东西偷袭了?莫非雪骸舞伶的碎骨头有哪支趁她昏迷的时候对蓝阕动了手呢?
她此时悔之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焦急。
坐直了身子,翻过他的背部,拉起他的手臂,翻看他的肘腕,往衣领看一眼颈,掰着他的脸左右转了转,耳朵后面,头发里面,细细摸不见伤痕。
盯着那张面容,喊了一声:“阿孽,玩笑开够了。”
蓝阕没有回应。嘴还是闭着的,睫还是垂着的,连发丝都没变色。他从来不会在她喊他的时候一点反应都不给,这是第一次。
情急之下,俯身去将耳朵贴上他的左胸。
毫无波澜。
殷漱猛地抬头,想到荒谬的可能:蓝阕化作世人形态后是否真会溺死水?他现在的身体是不是和原本的魔体不一样了?可她很快否定这个念头。不对,方才检查过了,他肺里没有呛水,更是平常肤色。
那他为什么不醒?
殷漱掏了结音锤,做了个决定,犹豫了片刻,结音锤在沙地无意识抠了两下,然后俯身去,伸出手,轻轻触碰了蓝阕的面容,指尖从他眉骨滑来,经过颧骨停了来,依前像以往那么冰。
蓝阕闭着眼睛,那张平日总挂着懒散笑意的脸,此刻竟然显出乖巧。
展眉舒眼,嘴角微微翘。
殷漱看着这张面容,心头浑就撞撞来,深吸一息,却是救急方式。
抬起头来,望望四周。近处空空,远处密林,连只鸟都没有。
这一番确认了。
殷漱垂眼,转了转锤,挣了挣思想,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再睁眼,嘀咕着:“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做作你的。”
深吸一气,抬手将颊侧的碎发拐到耳后,看了看他的唇,抿了抿自己的唇,慢慢俯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把蓝阕的下唇拨开一点点,然后化锤为管,吹了吹,飞快往他嘴里吹了一口清流。动作轻快做完立刻把头往后缩了半尺。
咦,
他没反应。
她又吹了吹。
他还是没反应。
殷漱皱了皱眉,就在管子再次吹插出蓝阕嘴里的那一刻……哎呀……蓝阕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蓝瞳里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面容,正一动不动盯着她。
殷漱猛地往后一弹,管子终于和蓝阕的唇分开了。
两个就这么僵住了。
两个都没动。殷漱跌坐沙地,蓝阕半躺在沙地上,中间隔了两尺的距离。
蓝阕坐起,眨了眨眼,目光从她的鼻尖,到一张虾子红的面容,再缓缓移到她丟落的锤子,又移回她的眼睛,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殷漱缓了好久,面颊片刻红起片刻白来,缓缓说着:“……你醒了。”
蓝阕眨了眨眼,嘴略略动了一下:“嗯。”
殷漱双手在沙间搓着,语不成序:“不是……你别误会……我方才是在……唤你……你昏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担心你溺水…所以才……”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唤的哪门子?这个理由连自己都没法信服,话卡在嗓子眼里。
蓝阕一下子坐了起来,然后慢慢漾了笑意,嘴角慢慢起来,先是一边翘,然后两边翘,“所以才做什么呢?”
殷漱听了,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余者也就不在意了,“你装睡?”
蓝阕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滞缓,像身体还没完全醒,歪了歪头,颈骨咔响,揉了揉颈来,“没有装睡,”他顿了顿,声音渐渐褪哑,“是真醒不过来。”
殷漱见他的眼神确实比平时散,瞳聚得慢了半拍,且颈筋还没完全平复。信归信,方才那档子事还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殷漱转过脸来,搓把沙粒,胸擂鼓似的跳,手攥成拳头塞进膝底,整理衣摆。瞬间闪过上次渃水之事。那回蓝阕强势得不容拒绝,那尖牙把她的嘴唇都索疼了,喝口水都剌得慌。这次本来是想着救援要紧,问题是蓝阕明明没有溺水,她吹什么清流?她自己理不清这个逻辑。更离谱的是,竟然趴在他胸口听心跳,分明知道他没有心跳。殷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殷漱啊殷漱,你灵台进水了吧?你分明就是想?不,你没有,你就是想救人。可是你救的哪门子人?你分明就是?打住!不要再想了!
“你方才……”蓝阕的声音慢吞吞,带着醒来的慵懒和明知故问,“在给我吹什么?”
“没有。”
“我睁眼的时候,你离我这么近……”他用手比了个一寸的距离。
“你看错了,”她不自觉抬起手背擦了擦耳根,明明什么都没碰到,自己的颊发起烫来。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就是一只眼睛看错了,”殷漱猛地站起来,转身朝岸边走,“你刚醒,视线还没对焦。”
“哦……”蓝阕拖长尾音,尾音里黏丝笑意,“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嘴唇上……有一点点灵流?”
殷漱脚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暗悠悠的天,两边面颊烧起来,不过她没回头:“这里的沙子品度的。”
“沙子只品度半边嘴?”
“没错。”
身后传来蓝阕低低的笑声,朝殷漱伸出一只手:“漱漱,你先别走……”
殷漱奔了几步,正奔得狼狈,腔里闷着一口钟被轻轻撞了撞。只一脚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往前一趔趄,忙稳住身形,
嘿!什么东西硌脚来,低头看看,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就往身后扔。
哎……石子落进沙里,“扑”的一声,扑偏了径。
他不躲,还在笑。
她低头踢了踢脚底的沙子,发现脚边又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定睛一看,却是泥鳅。灰褐的黏糊糊的,扁头在沙里拱,细须探来探去,像在找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她盯着看了片刻,转头看了看身后噙着笑的“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躲”姿态的蓝阕,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嘴角慢慢咧开了。
她迅速出手,抄住泥鳅,握了拳来。
泥鳅在掌心猛地一挣,滑溜溜差点脱手,掐住腹部,黏液啪地沾满指缝,腥顺着掌纹往上爬。
她没嫌弃,甚至觉得这东西此时此刻比什么都宝贝。
攥着那条奋挣的泥鳅,转身大步朝蓝阕走回去,风沙灌进她鞋里,顾不得了,又急又快。
他见她去而复返,挑了挑眉头:“怎么了?”
她勾了勾指头,将泥鳅珍重转赠蓝阕。
那条鳅在她掌心里猛地一弓,黏液甩出细丝,在半空中闪了闪。
他以为黄鳝来袭,面容怂得微妙:“漱漱抓过的,我都要,”话是这么说,遂避而不取。
她把掌心又往前递了递。
泥鳅趁势又一挣,头尾翘起,扁嘴一张一合。那两根细须子将将要碰到蓝阕的鼻尖。
他往后退了一下,退得微微后仰,声音比方才低些:“漱漱,这是在练我的胆子,还是想我为你红一回脸?”
“什么?”她凑近了一点把泥鳅举到他眼前晃了晃,“风大,没听清。”
他身子又往后仰了仰,嘴一撇,委屈非常。
她想笑又不能笑出来,嘴角努力压着,两颊还是鼓起来。
她把手收了回来,泥鳅在她掌里继续扭,黏液蹭了她一掌心。
他的肩线肉眼可见松去,像被人揭了短的小孩,不肯认输。
她低头看一眼泥鳅,再看看他,笑道:“蓝魔一笑鬼温城,蓝魔大人竟然怕这种东西,当初是怎么接受剃头蚣的呢?”
“我不怕,”蓝阕答得可快了。
“你刚才往后躲了。”
“我腰疼,换个姿势。”
“你抠沙子了。”
“……沙子里有东西硌手。”
“好吧,”殷漱把泥鳅拢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它护住。
泥鳅在她手心里安静了些,不再剧烈扭着,触须轻轻扫过她的掌纹,痒丝丝的,蹲身把那条泥鳅放回沙里。
泥鳅一入水沙,嗖地窜出去,摆了两摆就不见了。
殷漱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黏液,回头看着蓝阕嘴角的笑已经回来了。
沙滩平静,没有风拂,远处那些树无片刻闲暇。
殷漱就沙而坐,见他随手拔根沙里野草,叼在嘴里。
蓝阕偏头,笑容浮来,“漱漱,你还没回答我,你方才打算对我做什么?”
“没有。”
“你方才为我渡气吧。"
殷漱把他嘴里的野草茎抢来咬断,看着前方:“你下次再装睡,我就抓把黄鳝塞你领里。”
蓝阕听了,略有些喜意,哈哈大笑出了声,蓝发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
殷漱听着他的笑声,心中亦解得愁闷,把半截草茎吐掉,拔了根学着他叼了,略略咬得快,草汁的苦味渗进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