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1、雪骸舞伶水中起舞 …… ...
-
蓝阕抱着手臂,闲闲说着:“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
大家都望向他。
蓝阕面皮挂着那副不紧不慢的笑,说出的话藏凉:“向来没有误闯死水荡的能活着回去,只有一次例外,有个渔夫,船沉了水,人却没死,因他船上装过一具死婴,鬼鲛收了死婴的血,就没要他的命。”
颜开听了,先是眼睛一惑,打量蓝阕一番:“小兄弟,你年纪不大,倒是见多识广,这种邪门事儿你都知道?”
蓝阕也挑了挑眉,不咸不淡答了一句:“活得久了,自然听得就多。”
游子濠原本打坐,微微眯眼,看向颜开:“这人到底是谁?什么来头?为何与你们一道来?”
颜开两手一摊,笑道:“您别问我,问东二殿下,她带来的,她不点头,谁敢上来?”
游子吟忙道:“现在知道他是谁有什么用,法术全失灵了,我们拿什么去找,去找一具死婴?”
颜开不慌不忙,拍了拍腰间的乾坤袋,笑道:“简单,现做一个不就得了?这镇境梭里这么多人,现杀一些血来,也不是不行。”
大家一阵无语,齐刷刷瞪着他。
蓝阕淡淡道:“不行,得是死人血,但刚死的不算,要死过一阵子的。”
这法子太荒谬,正说着,镇境梭又开始缓缓冲向离人杵阵。大家除了嘴上说,谁也没有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毕竟,“做一个死过一阵子的死婴”这种事,说出来容易,谁真得去手。
游子濠站了起来,翻出一块圭表,指尖轻点,圭表正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纹路,将圭表往空中一抛,喝道:“来!”
梭身猛地往上一抬,瞬间高出死水面数尺。
殷漱惊疑一看,前方离人杵阵中无数鬼鲛从死水底涌来,密密麻麻硬生生把镇境梭托了起来,失声道:“镇揽大师,您连此地的鬼鲛也能控?”
游子濠面皮不变,掌心翻转向下,法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鬼鲛之中。
蓝阕淡淡道:“不是他能控,是鼎能控,天烬鼎炼过的东西太多,连死气都能吞。”
颜开忙道:“游子濠,既然你能控鬼鲛,那就赶紧让这些鬼鲛把镇境梭推出这片死水荡!”
游子濠还未应答,梭身猛地一沉。
那些鬼鲛突然剧烈起来,像是不服输,又像是有另一股力量在跟游子濠争夺控制权。
镇境梭开始加速沉落,而且明显往一侧倾斜。
殷漱一手抓住舷,另一手紧紧拉住蓝阕,道:“镇境梭要翻了,当心!”
游子濠眉头紧锁,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加大了法力输出,掌心涌出一道道法力光纹,碾向躁动的鬼鲛。
可是,镇境梭不但没有稳住,反而开始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被推往离人杵的中心去。
镇境梭底的死水咕嘟咕嘟往外翻涌,两边水墙越升越高。
颜开大吼:“大家当心,有鬼鲛在下面跟镇揽大师抢梭子!”
两股力量争夺这只镇境梭的控制权。
游子濠想利用鬼鲛托梭推出死水荡,而梭底那个东西,却想把镇境梭拽进深渊。
推拉之间,镇境梭在中间快散架来。
游子濠面皮渐渐冷汗直冒,方才从压制天烬鼎的法力消耗中恢复不久,此时又跟鬼鲛硬碰硬,明显力不从心。
对面的力量太大了,而且源源不断,像整片死水荡都在往下拽。
梭子越转越快,漩涡越来越大,梭头已经斜着指向了死水水面。
游子吟死死抱住梭杆,面皮煞白,晴芳好从水中跃回甲板,浑身湿透,一把拽住游子吟的衣领将他往后拖。
殷漱大声道:“镇揽大师,收手吧,再拼下去,镇境梭要先散架了!”
游子濠咬着,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却仍不肯松手。
镇境梭被吸入漩涡的瞬间,殷漱只觉脚下一空,整个往下坠去。千钧一发之际,蓝阕一把揽住她的腰,脚尖在翻涌的鬼鲛堆上一点,整个借力腾空而起。殷漱反应也快,顺势祭出结音锤,两人贴着漩涡的边缘斜出去,堪堪脱离了那股吸力。
两人离开了镇境梭的位置,殷漱发现结音锤虽被气浪冲得歪歪斜斜,却还能纵横,心中稍安。殷漱俯瞰下方,整片死水荡像被一只巨手搅翻了天。
那两股巨流缠斗不休,撕扯出一个庞大漩涡,将镇境梭吞没后骤然散开。但它们仍未罢休,继续向对方猛扑,像两条看不见的巨龙在撕咬。每一次相撞都激起数十丈高的黑色水墙,夹着碎骨和泥浆,轰然砸落。
殷漱望望四周,大声询问:“游子吟?百里浪,连山奈,颜开?镇揽大师?含蕴大师,你们都在吗?”
游子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喘:“殷殷!我在这儿!”
殷漱循声望去,看到游子吟等人站在不远处,准确地说,是站在一块被气浪抛起的破碎板上。她心头一松,连忙道:“太好了,你们都平安无事!这里太危险,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死水荡!”
话音刚落,她望见一个场景,顿时觉得无法直视。
晴芳好和游子吟正挤在一只巴掌大的兔牙梭上。那梭子本是晴芳好贴身收藏的小巧飞行器,最多容一人侧坐。此刻晴芳好端坐前方,面色冷静如常,游子吟则缩在后面,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活像一只被风吹歪的纸鸢。兔牙梭本就小巧,两个人挤上去,简直像两头牛硬塞进一辆独轮车,游子吟的腿还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水花。百里浪整个人趴着桃花酒坛,连山奈从另一侧探出手,扣住坛沿,下巴抵上自己手背。两个人谁也不动,酒坛稳稳漂在死水荡中央。
至于晴芳好为什么选兔牙梭,或许晴芳好的大件飞行法器在之前的灵爆中损毁了,身上只剩这一件应急的小物什。而游子吟受伤的缘故压根就没法行器。
那边颜开的声音传来:“游子濠和游子宴呢?”
游子吟顿时急了,扯着嗓子喊:“哥?哥?”
颜开提高声音安抚:“莫急!我这就施法搜寻你兄长们的下落!”
殷漱让游子吟不要着急,大声道:“你兄长是天坊器霸,修为高深,应当不会受困离人杵!”但想到那漩涡斗海的威力,她也不敢小觑,回头对蓝阕说,“你抓紧我的法器,千万别松手掉下去。”
蓝阕状似很乖应一声来:“好,”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件事我得说出来。”
殷漱问:“什么事?”
蓝阕抬手指了指下方的死水,依旧不紧不慢:“在这片死水上空不能飞太久,底下那些东西会蹿出来。”
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殷漱回头见一只巨掌从死水荡破水而出,五指张开,直直朝颜开拍了过去!
颜开正踩着一板形法器在半空中搜寻,猛然感觉脚下一空。
那鬼鲛手掌精准踩住了他的法器,用力一拖,他整个往下一沉。法器被踩得歪向一边,颜开一脚拔了个空。
好在他反应神速,只一个翻身从法器上跃落,双手在腰间一抹,抽出一根银丝。那银丝在空中一化,瞬间展开成一张细密的网,兜头将那些玲珑掌裹住。他借着这一顿的力道,在身体急速落下之前,脚底重新踩上了歪斜的法器,一蹬一翻,稳稳升了上来。
发型不乱,衣衫齐整。
颜开捋了捋被风吹散的衣领,颇为镇定环顾四周,问道:“诸位,没吓着吧?”
那些玲珑掌被颜开斩断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碎成数截,噼里啪啦掉进了死水荡里。
殷漱眯眼细看,认了出来:“雪骸舞伶。”
颜开飞得更高,大声道:“都当心!这东西肯定不止一支!”
话音未落,第二支雪骸舞伶已从侧方猛袭向晴芳好与游子吟!
晴芳好御梭本就不熟,又带着一个人,猛地一偏,堪堪避开了正面绞杀。但那舞伶的离人杵横扫而来,狠狠撞在兔牙梭的尾部。梭身一歪,两人连同那巴掌大的小梭一起翻滚着坠入死水荡中。
游子吟在死水中扑腾了两下,满脸担忧喊道:“晴卿!你今后记得多用用你这法宝啊!”
晴芳好呛了一口水,居然难得笑了一下,一边划水一边反驳:“这种法宝……我平日里拿出来像什么话!”
颜开喊了一声“我去”,一个俯冲奔过去救人。
殷漱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嘀咕:这真不能怪晴芳好。那种兔牙梭,巴掌大小,上面还雕着一排粉色的兔牙纹,飞起来屁股后面还会拖一道彩虹光。这玩意儿,哪个脸皮薄的仙官好意思拿出来用?也就晴芳好这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贴身藏着当个应急物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示人。换了别人,怕是宁可走路也不肯掏出来丢人。
正想着,殷漱回头对蓝阕说:“抓紧我的法器,当心脚下,有东西过来了,别大意。”
蓝阕乖乖“嗯”了一声,果真伸手攥住了结音锤尾头的白穗,不松不紧,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尖锐的呼啸。
周遭无数离人杵从黑暗中浮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那不是一两支雪骸舞伶,而是整支军队。雪骸舞伶从头顶倾泻而下,骸潮从脚底翻涌而上,所有生路全被堵死,仿佛整片天地被搭成一只倒扣的骸碗。
那支雪骸舞伶的首领缓缓从风暴中心升起。它体型大得像一座小楼,躯干由稀世寒骨拼成,每一根骨头都在散发着幽寒。关节燃着怪火,幽幽跳动,像只只不闭的眼睛。它头角狰狞,弯曲如枝,空洞眼窝都在看着周遭。在它面前,殷漱等人渺小得像几片碎雪。
殷漱眯眼打量了一番,冷哼一声:“个头不小,骨头倒是脆。”
话落,左侧一支雪骸舞伶尖啸一声,率先冲来。
殷漱举起手中那柄黑沉沉的锤子,一锤砸出!
“砰……”
那条雪骸舞伶应声碎成漫天冰渣。
庞然大物?
一锤的事。
殷漱顺势抓住另一支舞伶的犄角,手腕一翻,将它整条骨躯从死水荡里“拔”了出来。
她双臂一抡,那舞伶像一根巨大的骨鞭被她抡得呼呼作响,横扫出去,噼里啪啦砸碎了一片冲上来的同类。
最后,她将手中那支已经被砸得稀烂的舞伶往空中一抛,锤子反手一敲,那东西在空中打了个转,曲成一个滑稽的“大”字,直直坠入死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完事。
殷漱俯瞰着死水荡上漂满的碎骨渣,拍了拍手,松了口气,这才回头道:“阿孽,你没事吧?”
蓝阕笑眯眯看着她:“有漱漱在,我哪会有事?你这一锤一个,干净利落,我看得过瘾,我只管放心大胆躲在后头,安安静静跟着就好。”
殷漱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方才那一通抡,是不是动作太大了点,正要说什么,手中的锤子忽然一沉。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猛地往下一坠。
“什么?”
两人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死水里。死水从四面八方灌来,又咸又冷,呛得殷漱一阵咳来。她想往上浮,却发现自己根本浮不起来。不是她不会游,而是锤子太重了。
结音锤突然变成了万钧铁砣,紧紧拽着她往下沉。至于为什么锤子会突然下沉?
因为方才那一通乱抡,锤柄上系着的龙息索被她甩松了。那绳索本是用来固定锤子方便携带的活扣,平时好好的,可殷漱砸得兴起,绳索被舞伶的离人杵勾一下,滑脱了大半。原本绳索能分担一部分锤子的重量,让它浮在水中不沉,现在绳索松了,所有重量全压在锤子本身,不沉才怪。
更糟的是,这片死水荡里全是碎骨和杵渣。
殷漱扑腾了两下,发现那些碎骨和杵渣像泥浆一样裹住她的腿,越挣越陷,根本游不上去。
死水浑浊,碎裂的杵头在眼前乱飘,什么也看不清。
殷漱四处扫动手臂,除了抓住了那根坠落的绳索和锤子,什么也没摸到。
蓝阕呢?
殷漱在水中拼命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无数晃晃的碎裂的杵头在眼前飘过。没有蓝阕的影子。她越找越急,越急就越挣扎,身体反而沉得更快。
死水灌进鼻腔,冷得她头脑发昏。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沉到底的时候,只觉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精准握了她的手腕。
殷漱眼前朦胧。
下一刻,有人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迅速向上游去。
“哗啦”一声,两人破出水面。
殷漱大口大口喘着气,湿发贴着脸,转过头,看见蓝阕正一手搂着她,一手抹掉脸上的水,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你……”殷漱喘着,“你没事吧?”
蓝阕眨了眨眼:“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