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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界墟舫寻常赌局(六) …… ...

  •   这日,殷漱当机立断:“若此刻送他们出发,需多久?”

      晴芳好身形向前:“半炷香。”

      殷漱立刻嘱咐:“我们一炷香内必回来,你固守自己,阵法定能护你周全,记住,无论外有何动静,绝不可泄出阵眼!”

      游子吟连忙应声:“明白!明白!我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肯定不会乱耍阵法,各位,你们千万快着回来啊!”

      殷漱引游子吟入临罟轩,执锤画地以布阵。

      所幸,界墟舫与好酣坡相距不算遥远。殷漱暗自调息,察觉先前强行施术的损耗远超预期。

      蓝阕侧首看来:“漱漱,需要补充?”

      殷漱微微摇头:“我没关系。”

      蓝阕道:“我们之间不需要言谢,我的力量本就是你的支持。”

      “谢谢,”殷漱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界墟舫。

      抵达界墟舫时,眼前的情景和之前完全一样。

      晴芳好扫视周围,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只半悬水面界墟舫。

      晴芳好去取出一面镜子,镜面对准虚空,念念有词。镜面映照出的不同区域的路径糊成一片混沌。

      殷漱看向他:“有何发现?”

      晴芳好收镜:“镜轨被污了,他们只能凭路程,经过劣根海赶路。”

      “被污?”殷漱追问,“什么人所为?”

      晴芳好道:“就在不久前,想来那邪物反应极快,察觉计划有变,引动此地的积秽,污了方圆数十里内的镜轨踞点。”

      黄胡子道:“时间差不多了,咱哥俩是不是该上路了?”

      徐收收道:“游兄会不会不知道界墟舫什么时候走?”

      黄胡子道:“不可能,早上起来,游老弟亲口交代的,还说要咱哥俩,别误了时辰。”

      通界官催促:“你们还走不走啊,快走了,快走了,快点快点走吧。”

      其他人都坐上了船,黄胡子拉着徐收收。

      徐收收道:“会不会游兄已经来了,我没有看见他呀。”

      黄胡子道:“哎呀,晴老弟来了不就好了,游老弟不会来了,游老弟送你盘缠的时候不是说了,他有要紧事,有要紧事走吧。”

      徐收收甩了一下袖子,道:“黄胡子,我们一过了劣根锤阵,我就会把这里一切都当作大梦一场啊。”

      黄胡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有些事梦境一回,那是你的福分,走吧走吧。”

      徐收收道:“不……我还没有向游兄表达感谢之情。”

      黄胡子道:“走吧……”

      殷漱来之前嘱咐游子吟,他们一炷香内必回,让他固守自己的灵识,无论外界有何动静都不可泄出阵眼。游子吟不是愣头青,不会乱耍阵法的:“徐兄,钱兄,你们千万快些回去,不要耽误行程了。”

      殷漱等目送徐收收和黄胡子坐向船尾,朝远处张望。前方小官划着桨,船缓缓离岸。

      就在这时,只一道身影从半空飞来。

      徐收收抬头,望见船舱窗外掠过晴芳好的身影,猛站起来:“小官,麻烦你停一下,晴兄……”

      殷漱见前方的晴芳好悬在半空,隔着水雾喊话:“徐兄,这交给你,接着!”

      半空里一把小梭子从空中落来,徐收收稳稳接住。

      “晴兄,”他攥紧了小梭子,“你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晴芳好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你听好了……”

      “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晴芳好道:“听着,你要记住,经过劣根锤阵,无论见到什么劣根的美貌,听到什么劣根的呼唤,你都不要回头去看劣根,不管有什么劣根引诱你,你都要往前想,只要不回头去抓劣根,就不会被那些劣根钻到内心了,记住了吗?”

      风太大了,徐收收只听见几个字:“什么……回头抓根……我真的听不见……你大声点好不好?”

      晴芳好又喊了一遍,可船越走越远,声音终消散在风里,已尽力把话送到了。

      殷漱转身与蓝阕并肩而走,走了一段路,身后传来飘飘荡荡的息,她回头看一眼,眉头一蹙,总归挣不过天命,终究无法改变命运,是了,他们途径好酣坡,去过黄泉镇,妄想安然返回世间,实在自欺欺人,最终不忍逗留转身离去。

      殷漱回到好酣坡里,扫视空荡荡的临罟轩:“他不在了,他去哪了?他还能去哪儿?”

      三人走进房间,殷漱之前摆放的各种法器静静悬浮在原地,那没有丝毫改变。然而,临罟轩大开的瞬间,阵内阵外气机交汇,一切布置皆成虚设。

      殷漱指尖掐起结音诀来,当她看到他神情不安,便与他结音钟来守护内心,是她与游子吟之间独一份的心通之物,心底一声低唤:“游子吟?”

      此刻,任凭她如何以心念叩问,另一端不起半分涟漪。不安悄绕心头来。要么他自行切断联系,要么他已无法回应。

      临罟轩周遭屏障坚不可摧,若遭外力强攻,必留痕迹,绝无可能如眼前这般门窗完好如初。

      殷漱至门边,拾起地上一枚阵徽,此物是阵法结界的关键,指尖拂过,阵效尽失:“他从内部打开阵印,主动解除的阵眼。他为什么改变主意,不乖乖呆在阵印里?按理说,他绝对不会也没有必要向外人透露阵眼的位置,到底什么原因,让他这样做?”

      晴芳好道:“或许,他以为阵外是我们。”

      殷漱听了,眼前掠过一幕:在临罟轩外,有数道身影发出声响,与他们相似,阵中的游子吟听到声音,以为同伴回来,兴奋迎了上去,却发现不是同伴……她摇了摇头:“总觉得‘倒福门神’不可能用这种欺哄的法子。”

      晴芳好道:“可能有同伙帮忙。”

      殷漱说:“这几天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对方的计划怎么可能如此迅速而精准?而且我已经通过结音诀告诉他即将回来的事情,就算倒福门神乔装来,真假很容易分辨,他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欺骗呢?”她蓦然顿住,眼底锐光一闪:“除非那叩阵传音之人,是他绝不会怀疑的存在。”

      晴芳好,攥着扇子追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有什么依据吗?”

      静默的蓝阕,淡淡说道:“漱漱,嘱咐他封了耳识。”

      殷漱道:“没错!就是这样!为了游子吟不受邪音的侵扰,我曾告诉他自我封闭听觉,根本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如果他想确认外面是谁,只能依靠一种方法……”她疾步向临罟轩中央:“这意味着,在我们赶到之前,有人使用了只有非常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秘密方法,传达消息给他,引诱他主动打开阵眼。如果不是绝对信任的人,他绝对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解除封闭并做出回应。”

      蓝阕说:“又或许传音者并非他亲密至交,却握有他不得不开的理由。”

      殷漱道:“按理说,只要知道阵眼就可以传音,但如果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他会立刻警惕起来,第一时间通过结音口诀告诉我,除非……那个传音的第一句让他感到困惑,无法顾及其他事情,他遇到了……”

      晴芳好道:“威胁?”

      殷漱摇头:“何种威胁能立时奏效?‘不开阵眼,就找你兄长?”她随即否定,“不像。那邪物未必知他这些软肋。况且援兵将至,他何至于连片刻都等不得?”

      殷漱道:“什么样的威胁会立即见效?比如说‘不开阵眼,就找你兄长’?比如说‘不开阵眼,就让你永远见不到同伴’?不,不太可能,我们马上回来了,他怎么可能连片刻都等不了呢?”

      晴芳好道:“我们开始搜寻看看吧。”

      殷漱说:“嗯,如果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有结果,无论如何都要通知他的哥哥们,我们分头去找找看。”

      晴芳好将头来点,身形一晃,已向别的地方搜索。

      殷漱和蓝阕匆匆忙忙搜索着,她不断激活着结音钟,但另一端却一直没有任何回应。

      蓝阕道:“如何?”

      殷漱面色凝重,缓缓摇头。着落不祥愈发浓重,她一个个搜索附近所有可能藏身的亭台轩榭,几乎翻遍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不多时,两人行至一座罟舫的后舱。这罟舫显然是此方天地的枢机所在,舫身流转着幽寂的华彩,周遭悬着祈福的斑驳铃罟。

      殷漱抬头只见后舱上刻着“回问舫”三字,心中惊讶想,“没想到好酣坡,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蓝阕的衣袂在夜风中拂着:“嗯,正是那传说的源头。”

      殷漱侧目:“什么传说?”

      蓝阕言语简扼,道出前缘。

      回问舫附近曾有一处高塔,相传游氏家亲未登仙籍时,常在高塔最高处抚琴,某年大旱,天地焦枯,游氏家亲心有戚戚,于塔顶奏响《甘霖》,音中悲悯引动天地气机,其时游氏家亲身佩一福袋,内藏灵豆数粒,琴音至深处,游氏家亲解袋布豆,豆落处甘霖沛降,解了四方焦渴,此后游氏家亲虽位列仙班,仍不时归来藉琴音寄怀,最终霞举飞升,亦在此处附近的塔顶,因“藏福布豆”的旧事,渐成雅客心向之迹,只是这“藏福布豆”的典故,与殷漱先前所感,略有参差。

      殷漱正思忖间,却听蓝阕道:“漱漱,我需暂离片刻。你在此地,万事谨慎。”

      殷漱道:“你打算去解决它的事情吗?”

      蓝阕听了,略一停顿,道:“不是。”

      既非为此,殷漱不再深究,只道:“一切小心些。”

      蓝阕说:“我很快就会回来,”在身影消失的瞬间留一句话:“你留在这里,我回来时有件事要和你说清楚。”

      殷漱一怔,立时追问:“什么事?”

      蓝阕的身影悄然无踪,只余舫铃清响,在幽幽风中回荡。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殷漱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于是掐诀和晴芳好商量:“晴兄,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我这里一无所获,准备离开回问舫了。”

      晴芳立刻回复一条简诀,只有一个字:“嗯。”

      殷漱沉思后,决心说道:“不能再拖延了,立即去找游家兄弟见面,我必须告诉他的哥哥们。”

      说完这句话,她专心默念一段特殊的传音帖子,希望能够联系游家家童。

      当时一个略带疑惑的男声在“往志踪”中响起:“东二殿下?我家公子正出门寻找炼器的器材,不知道有什么要事?小仙可以代为转告。”

      此时,殷漱已经走到可以看见回问舫的后舱,但看到后舱重重叠叠的罟间,似埋着一抹奇特的形景,在窗边渐渐进来的夜风中摇摆不定。

      殷漱道:“那有个什么东西?”

      那一端的小仙问:“什么什么东西?您讲讲清楚。”

      再靠近几步,她瞳孔突然收缩,那明显是一件流珠纹外袍!

      就在这时,晴芳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紧急的口气:“殷漱?怎么了?”

      殷漱心头一阵剧烈震动,忙对仙童说道:“快,快告诉游子濠和游子宴,他们的弟弟出事了,立刻来回问舫!”话音刚落,直奔罟中。另一端瞬间静默,想是仙童已忙通传。

      重重叠叠的罟间,埋的正是游子吟,只见他双目紧闭,面如纸灰。

      晴芳好后至一步,半跪他侧,同殷漱小心将他扶出罟来:“子吟……子吟……”

      游子吟身躯软垂,全无意识。

      就在他被扶起的刹那,殷漱见一物从他松开的衣襟内滑落,“铿”一声滚落在地。

      殷漱目光一触,瞳中一滞,“陆离箍”断了,这件被誉为绝世法宝的陆离箍断成两截,失去灵力,箍符完全失去光彩。

      这种通灵之物与游子吟的心血相连,现在完全被毁,可以想象游子吟所受到的反噬有多严重!

      “谁这么大胆?谁如此残忍?”殷漱的声音中带着愤怒。

      “方才我们明明仔细搜索过这个地方,却发现空无一人!” 随后赶来的一些住客的声音中带着惊惧。

      “是啊,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殷漱目光扫过所有住客,又发现新的异常情况,内壁只剩一首童谣正在不断“回问”……

      你躲情呀,你躲爱呀,你想去天门里外呀,你说情是鬼,爱是债。

      那个老人嘻嘻笑起来,你不下地狱,怎上高台?你不碎头,怎接福缘?你不去一次,怎活过来?

      远方的游子,敲你的门来。老人系红线,绑着你的手腕。红烛自己灭,红盖头自己掀,你看见镜子里,纸人脸笑了来。

      黑风来呀,黑蹄踩妖呀,你跑不掉呀,你逃不开呀。老人低头数着牌头,在墙上写着你的名字改。

      剥了这身皮,放断了这双臂,碎不牺牲,就永远跪在这里。你救了满城满城功德圆满,白花花红嫁衣,自己缝上了肉。

      老人挖走你的缘,擦给了身后的孩子,你已经空了,还要做什么呀,你已经去了,还要名字做什么呀。

      红色的嫁衣,白色的命运,嫁衣自己走嫁衣自己唱,老人的剪子亮出来了,老人的剪子亮出来了……

      殷漱听了,眉头蹙来,眼中流露不忍。

      晴芳好看了童谣,眼里多了些冷意,细察着游子吟的状况,抬头问道:“殷漱,与你一起来的那位呢?”

      殷漱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蓝阕偏偏这时离开,游子吟接着就出事,这种情况确实容易产生联想,但她只是平静道:“我请他去追踪‘倒福门神’的消息了。”

      “何时去的?”晴芳好道。

      “就在我们分头搜寻后不久,至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殷漱面不改色,将蓝阕离时大大缩短,此刻不能让旁者有机会生出无端猜忌。

      正说着,“回问舫”外传来闷雷之音正破空而来。

      住客们出去,只见夜空中霞光迸现里一辆由四翼走鹃鸾牵引的宝辇碾裂云层,声势浩大疾驰而来。游氏兄弟竟动用如此张扬座驾,这四翼走鹃鸾宝辇一出,必引轩然大波,着实心急如焚。

      殷漱对晴芳说道:“晴兄,若稍后有你同僚问起,能否暂时不要提到蓝阕曾经在这里出现过?你也知道,某些仙官对他颇有微词,难免节外生枝,这件事与他无关,我不想给他招惹麻烦。”

      晴芳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答道:“好,你的意思,我明白,”继续专注游子吟的情况。

      殷漱稍松一口气,但看到游子吟毫无生气的样子,心头又重重沉来。

      宝辇轰鸣着落,辇车旁侍立着数位仙官,从宝辇里疾下两人,正是游子濠和游子宴,踏进后舱里,只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弟弟。

      游子濠面容担忧:“子吟!”

      游子濠面容紧绷,眉眼骤变,“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殷漱道:“倒福门神。”

      “倒福门神?”游子宴的声音里充满不可置信,一旁的游子濠闻言瞬间烦躁。

      这个纠缠游子吟多年的隐患,他们当然深知其害。

      游子宴从袖子里取出玉瓶,立刻给游子吟服下了丹药。

      游子濠道:“东二殿下,我弟弟每次风波,都少不了你的身影。”

      他的意思,殷漱怎么会听不懂,每当游子吟遇到危险时,自己总是与其有关。

      殷漱硬着头皮,答道:“仙洲也好,鬼洲也罢,到处都是转弯抹角,最终要处理棘手事情的地方,不就是这些地方吗?"

      游子宴意有所指问道:“东二殿下,此次,该不会又牵扯到那位‘不可说’吧?”

      殷漱道:“绝无此事,”面不改色否认,而晴芳好果然信守承诺,沉默不语。

      游子宴不再多言,挥手带领仙官去四周勘查。蓝阕先行离开,此刻反成了避免口舌的幸事。

      游子濠尝试种种方法都无法唤醒弟弟,感到焦躁不安,就在这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片血壁,喝道:“这是谁干的?”

      专心看着游子吟的晴芳好说道:“他有反应了!”

      大家立刻俯身:“游子吟?”

      游子吟眼睫微微颤动,慢慢睁了眼睛。

      游子吟茫然眨了眨眼,花了一些时间聚焦视线,看见兄长们满是担忧的脸,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游子吟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啊……不是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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