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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界墟舫寻常赌局(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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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从晴芳好开始掷珏。
晴芳好指尖轻拨,两枚玉珏落入盘中,一枚六、一枚五、十一点。
黄胡子紧随其后,大手一丢:一枚三、一枚四、七点。
紫薇壮士掷出一枚五、一枚二、也是七点。
徐收收小心翼翼,玉珏滚动停住:一枚一、一枚三……四点。
游子吟哈哈大笑,接过玉珏随手一甩:一枚六、一枚六、十二点。
“天命在我,哈哈哈,”游子吟大笑。
蓝阕面无表情,轻轻抬指:一枚四、一枚四……八点。
最后轮到殷漱,她拈起玉珏,似有若无地顿了一瞬,而后掷出:一枚五、一枚三……八点。
殷漱淡淡道:“徐收收四点,最小,游子吟十二点最大,晴芳好十一点次之。按规矩,赢家可问输家问题。不过……”她看向众人,“若大家不介意,赢家亦可选问旁人,助兴而已。”
游子吟眼睛一亮:“这个好!输家就一个,问两句多没意思。我能不能问蓝阕?”
黄胡子拍桌:“成!反正就是个玩。”
晴芳好也微微点头。徐收收松了口气,拱手道:“在下甘愿受罚,各位请便。”
游子吟立刻转向蓝阕,收敛笑意,带着真诚的好奇:“蓝阴,在你漫长的岁月里,可曾有过……片刻的悔意?不是为了某种失败,而是为某个具体的选择。”
饭堂中悄然一静,只有火舌的噼啪声。
蓝阕并未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以为呢?”
游子吟认真想了想,试探道:“譬如……当年闹腾之劫?”
蓝阕道:“势力倾轧,成败兵家常事,何足挂齿。”他顿了顿,“真正的悔,是明知可为时未尽全力,待到想尽力时,却已连弥补的资格都失去了。”
他并未明说何事。殷漱垂眸,拨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游子吟张了张嘴,半晌才“哦”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晴芳好摇了摇扇子,游子吟打破寂静:“晴兄,轮到你了,你问谁?”
晴芳好看向殷漱,直接道:“殷兄,你修行至今,最重要的得到是什么?”
未料到她问的是得到而非失去,殷漱微怔,是修为境界?是权柄地位?还是……片刻抬眼,眸中澄明,道:“是……清醒。”
清醒知道自己的局限,清醒承受选择的代价,清醒在迷雾中寻找那些不可能的息
蓝阕默然不语。
殷漱收拢玉珏,淡淡道:“第三轮,从黄胡子开始。”
第三轮从黄胡子开始。
黄胡子掷出:一枚五、一枚五……十点。
紫薇壮士掷出:一枚六、一枚四……十点。
徐收收掷出:一枚三、一枚三……六点。
游子吟掷出:一枚六、一枚五……十一点。
蓝阕掷出:一枚六、一枚六……十二点。
晴芳好掷出:一枚四、一枚四……八点。
最后殷漱掷出:一枚六、一枚五……十一点。
殷漱淡淡道:“徐收收六点最小,输,阿孽十二点最大,赢。”
游子吟插嘴道:“上一回赢家问旁人,这回还按那个来吧?”
众人无异议。
蓝阕看向殷漱,微微点头。殷漱道:“那这轮我来问。”
殷漱转向晴芳好,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晴兄,接下来我的问题,还望坦诚相告。”
游子吟在一旁摆手笑道:“放心吧,漱漱,晴兄这个人,根本不屑于撒谎。”
殷漱笑了笑,指尖轻轻点过桌上的赌盘,像在闲聊:“好。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游子吟正捏着箍子火苗,闻言一笑:“殷殷,你迷糊了?你不就是殷殷吗?还能是谁?难不成是这里成了精的菩萨?”
殷漱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清亮,只静静看着晴芳好。
晴芳好缓缓抬起眼睫,与殷漱对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答道:“东荒大洲二殿下,东里殷漱。”
殷漱微微颔首,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么,坐在我身侧的这位,是谁?”
晴芳好的视线转向蓝阕,顿了片刻,声音依前:“鬼洲之魔,覆巢蓝阴。”
殷漱语气稍稍收紧,问出第三个问题:“那么,坐在你身旁的这位,与你生死之交的这位,又是谁?”她的目光牢牢锁定晴芳好身边的游子吟。
游子吟越发摸不着头脑,指着自己鼻子:“我?我是游子吟啊!殷殷,你这赌局怎么尽问些怪问题?”
殷漱却不容他打岔,声音清晰道:“晴芳好,请回答。”
这一次,晴芳好没有立刻开口。
蜡烛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在晴芳好的身上。
殷漱心中暗自警惕。她先前与蓝阕暗中商议,由蓝阕在掷珏时略施手段,让晴芳好落入败局,以便借游戏之名行试探之实。倒福门神附身者,连续回答涉及“本源关联”的问题时,言语中会泄出一丝煞气涟漪。前两个回答平静无波,这最后一个关乎游子吟的问题,会露出破绽吗?
晴芳好若不答,反而可疑;若圆滑搪塞,也与他世故的本性不符。
半晌,晴芳好道:“游子濠之弟,游子吟。”
游子吟在一旁听了,略带不满嘟囔:“啧,你就不能说‘我最重要的伙伴’?”
晴芳好侧眸看他,反问:“那是谁?”
这话一出,殷漱心中稍安。那回答平静精准,带着他惯有的对游子吟偶尔跳脱的不耐,听来全是真话,察觉不到丝毫不对劲,看来,或许真是自己多疑了。然而,她这口气尚未完全松懈,异变陡生!
晴芳好身形快如鬼魅,毫无征兆地出手,五指直取殷漱的额门!
这一击带着凌空之声。
殷漱与蓝阕几乎同时而动。殷漱疾点对方腕间要穴,蓝阕袍袖一卷,一掌拍至晴芳好的手臂。
三股力道在空中乍合即分,气劲交击,发出闷响,吹得桌上赌盘剧烈震颤。
游子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跃而起:“晴芳好!你做什么?”
晴芳好一击不中,飘然后撤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殷漱:“你问了三个问题,而上轮受罚,我只问了一个。”
殷漱心知试探已被对方看穿,面上维持着淡然笑意,指尖轻轻稳住晃动的赌盘:“晴兄,规则之初,我可并未限定一轮只能一问。”她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
“好。”晴芳好冷冷道,“那我此刻补问,你究竟是谁?”他刻意重读了“究竟”两字。
殷漱挑眉:“这个问题,方才你不是已然代我答过了么?”
“或许我答错了。”晴芳好周身气机凛然,“否则,就请你明示,为何突然设此赌局?为何偏偏是这三个看似无稽的问题?覆巢蓝阴在掷珏时暗中操控点数,用在这等把戏上,是否太过巧合了些?”
一直沉默的蓝阕,此时发出一声轻笑:“我乐意如何消遣,还需向你报备不成?”
殷漱与蓝阕视晴芳好为可疑对象,而在晴芳好眼中,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引导性的试探,又何尝不是形迹可疑?
自他突然出手后,双方皆是开口明语,不再暗中传音。
游子吟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贸然取下能宁心静气的结音珠,只得焦急插到双方中间,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停!都停下!你们必须立刻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否则就算我一个!”他手腕一翻,那柄惯用的陆离箍握在手中,虽无杀意,却表明立场。
晴芳好却看也不看,只反手一挥袖,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便将游子吟推开数步,声音冷硬:“让开!莫要添乱!”
桌边剑拔弩张,方才游戏的轻松假象荡然无存。
殷漱静静看着晴芳好,目光渐渐从戒备转为沉思。若晴芳好真是倒福门神附身,方才一击大可全力施为,不必点到即止;若他真有异心,也不该在这时主动挑明质问,而是该继续伪装。
更重要的是,殷漱回想着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交手。晴芳好出手虽快,指间却无半点煞气。那不是倒福门神的阴冷气息,而是纯粹的,肚属于他自身的凌厉。
殷漱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玉珏放回赌盘,“是我多疑了,”她坦声道,目光迎向晴芳好,“近来心神不宁,草木皆兵,方才那三个问题,确实是在试探你是否被倒福门神附身,阿孽操控点数,也是我授意。”
晴芳好眸光微动,未语。
游子吟听了,先是愣住,继而问道:“殷殷,你怀疑晴兄?他一路上帮了我们多少忙,你怀疑他,不如怀疑那个壮士。”
“嗯,”殷漱继续对晴芳好道:“你方才补问‘我究竟是谁’,我现在回答你,我是殷漱,我是一个疑心重,非常怕身边人出事,怕到连朋友都不敢信的这种性格。”
好酣坡内静了一瞬。
晴芳好定定看着她,良久,缓缓收了气劲,平淡说道:“下次疑我,当面来问,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殷漱微微躬身:“受教。”
游子吟左看右看,终于长长吐了口气,把陆离箍收回,一屁股坐回凳子:“吓死我了……所以,还玩不玩了?”
殷漱抬眸看向晴芳好。晴芳好没有反对,只是坐回原位,拿起自己那枚玉珏把玩。
殷漱唇角弯了弯,收拢赌珏,轻声道:“第四轮,从紫薇壮士开始。”
烛火噼啪,饭堂中寒意未散,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到底松了下来。
殷漱收拢赌珏,正要宣布第四轮开始,蓦地一阵阴风从破败的窗棂卷入,吹得中央火堆明灭不定。
晴芳好猛地将身旁的游子吟往后一拽,低喝道:“有东西。”
游子吟被扯得一个趔趄:“晴芳好!你就不能轻点儿?”
“闭嘴。”
殷漱目光扫向门口,眉头微蹙。下一刻,好酣坡外陡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夹着怪异嬉笑的嘈杂声,由远及近。
好酣坡门处黑影攒动,一大群装扮骇人的“人”嗷嗷叫着挤了进来。
这群人奇形怪状,有的面色青紫做窒息状,有的肢体扭曲如提线木偶,有的胸前插着斑驳利刃。虽是装扮,但在晦暗火光下依前分外可怖。
徐收收“啊”了一声,满脸煞晴芳好,直接缩到了黄胡子身后,颤声道:“鬼……鬼啊!”
黄胡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粗声道:“喊什么!看清楚,都是人扮的!”
紫薇壮士一言不发,手已按上腰间的枪,目光锐利扫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游子吟先是吓了一跳,等看清那些人的妆容,反倒来了兴致,探头探脑地张望:“哟,这扮相够拼的啊,那肠子还在滴,是黑浆吧?”
夜游队如同找到绝佳的戏弄对象,兴奋地一拥而来,本就狭小的好酣坡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好事之徒见殷漱与蓝阕气度不凡,便嬉皮笑脸围来纠缠:“二位郎君娘子,瞧咱们这扮相,够不够卖力?赏几个酒钱呗!”
“就是就是,大半夜的扮鬼也不容易!”
“不给赏钱,当心真鬼缠身哦!”
蓝阕隐在阴影中的嘴角微微一弯,低语道:“你这打扮还不够鬼,我来指正指正你呗?”
殷漱望他一眼,立刻对那群夜游者淡淡道:“我们只是路过借宿,并无余钱,诸位请便,莫要扰了清净。”
见一个扮成“吊死鬼”的歪着脑袋,伸长舌头含糊道:“清净?这里哪有清净?我看你们几个也不像寻常赶路的,大半夜不睡觉,围在这儿玩什么呢?”
游子吟笑嘻嘻把桌上的赌珏一亮:“赌骰子,玩不玩?”
那“吊死鬼”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嘟囔了一句“没意思”,又挤到别处去了。
晴芳好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人群深处,忽然低声对殷漱道:“有个不对的。”
殷漱顺着她的视线觅去,只见角落处一个扮成“溺死鬼”的家伙,正悄无声息将一道湿漉漉的墨色东西往一个夜游者的脚踝上缠。那东西上缠绕的阴息,与周遭嬉闹之息截然不同。
殷漱指尖一抬,那一道无形气劲激射而出,精准打在那道“水草”上。
“嗤”一声轻响,那东西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溺死鬼”浑身一颤,怨毒瞪殷漱一眼,迅速缩回人群深处。
殷漱压低声音道:“有邪物混在其中,不是正主,小角色,尽快脱身。”
黄胡子闻言,站起身来,铜铃大眼一瞪,粗声喝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半夜的在这闹腾什么?欺负人家地方小是不是?”他嗓门极大,震得梁尘簌簌落来。
夜游队被他这一吼,倒是愣了片刻。
紫薇壮士不动声色往前一站,高大身形挡住半个门口,沉声道:“请。”
那些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不敢招惹这阵仗,嘟囔着“没意思”“走吧走吧”,三三两两退了开去。
那个“溺死鬼”早已不见踪影。
好酣坡内重新安静下来。
徐收收从黄胡子背后探出头来,确认没人了,才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游子吟大大咧咧坐回去,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行了,虚惊一场,来来来,第四轮!壮士,该你掷了!”
殷漱看了晴芳好一眼。晴芳好微微摇头,示意那邪物已随人群离开,暂时无碍。
殷漱收回目光,将玉珏推向紫薇壮士,淡淡道:“第四轮,从你开始。”
烛火噼啪响来,好酣坡中恢复方才围坐的格局。只是每人的神色之间,多一层未曾言明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