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266、黄泉镇助鬼为乐（六） ……

　　殷漱微微一怔，心头一道极细的忧意，忙轻声说：“我没事。”

　　蓝阕没有理会这句话，伸出手，掌心凝起一团蓝色樱花，不由分说覆上她的后背。

　　蓝樱绵密，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漫着，将她体内的淤滞逐渐涤荡。

　　殷漱本能想躲，却被他掌力一沉，牢牢定在原地，“别动，”他陈述事实，话里却藏着压得很深的风暴。

　　蓝樱在她体内游走一圈，探到几处淤堵的经脉和脏腑间零星的浊气，伤势果然不算重，最多是咳出些积在胸口的脏东西。

　　蓝阕显然也探明了这一点，眉间略略散了些，却仍旧没有收手，反而将蓝樱催得更柔更缓，一重一重替她温养着那些经络。

　　殷漱垂着眼睫，心头起另一层波澜。

　　蓝樱正在她体内蔓延，沿着每一寸筋脉，温细流淌。

　　离她的小腹越来越近，她微微一窒。腹中的生命，正蜷在她身体最隐秘的角落。她还来不及告诉任何人。

　　这生命悄悄转移得悄无声息，却像一把细火，在她冰凉的内里燃起微光，而现在，那道光正要迎上鬼王之力。

　　殷漱指尖微蜷，不动声色调动起体内的真气，在腹部结成一层极薄极淡的屏障，将他那股幽息微微偏转几寸，引向别处的经脉。她的伤势本就不重，蓝阕又是以疗伤为念，探得并不蛮横，这小小引导，在他察觉之前已悄无声息完成。

　　“怎么不说话？”蓝阕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探询。

　　殷漱抿了抿唇：“在想水牢的事，他们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蓝阕的手依旧稳稳贴在她后背，蓝色光芒不减，“受了些伤，不算太重。我已让游子吟照看了。”

　　“嗯，”殷漱应了一声，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蓝阕的手顿了顿，似想说什么，最终收回手掌，负手立地。掌心那一点她的体温渐渐冷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漱漱，你在躲什么？”

　　殷漱心中一紧，面容分毫不露，只微微偏头，露出半张侧脸，睫在眼边投一小片阴影：“躲？没躲，我站在这里，一步未动。”

　　蓝阕分明觉得哪里不对，偏偏说不上来，她的伤势他探得清清楚楚，没有大碍，可她的气息似乎比伤势该有的样子更弱了些，更虚了些，像有东西在暗中分走她的灵力。只是那感觉太淡了，淡到连他都难以捕捉。

　　殷漱察觉到他那道审视的目光，心中飞快地转了几转，她抬起手，装作不经意地揉了揉耳珰，然后若无其事转了转腕。

　　蓝阕沉默了一瞬，终还是收回目光，大步走到她身侧，袍袖一展，替她挡住风口里料峭的寒意。他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臂极快探出，将她整个人稳稳托了起来。

　　殷漱身子一滞，想要挣开，却被他箍得更紧。

　　“不用逞强，”他动作出奇轻，稳稳抱着她，迈步朝前走去。

　　“……”殷漱伏在他怀中，她的手悄悄覆腹，指尖在衣料间细微颤了颤。那生命安静蜷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被她封印着。她不知道这份隐秘能藏多久，为了时不舞的魂魄，得以安置。自己这样自私，也不知道当事情揭开的那一天，他会以什么表情来看待自己。她只知道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风声从耳畔掠过，蓝阕的蓝袍猎猎作响。殷漱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里，走了一段路，又见那边的游子吟等带着黄胡子和徐收收冲出门口，解决了拦路的妖兵。

　　黄胡子抱怨为何不直接施法出去，游子吟说法术并非用之不竭，望见远处晴芳好受伤，决定回去帮忙，把令牌交给两人，让他们直走用令牌出黄泉镇大门，说完转身跑了，直道这辈子可能不会再见面。黄胡子道谢后推徐收收走，发现徐收收哭了。

　　方才那漫天舜华不知为何穿过重重距离，落在黄泉镇主的剑头。剑面开始融化，黄泉镇主瞪大眼睛：“夜尊啊，您怎么会这样轻易放过她？”

　　剑化成了灰，洒落一地。

　　晴芳好手中旋来一串泪珠凝结的光芒，先愣一瞬，立刻提扇，一扇意欲斩杀黄泉镇主，晴芳好见到蓝阕抱着殷漱，趁他分神之际，黄泉镇主立刻溜了。

　　殷漱落地，见到游子吟忙冲过来扶住她：“殷漱，你没事吧？”

　　殷漱点了点头。

　　游子吟道：“晴兄，晴兄，你没事吧？”

　　晴芳好挥着扇子：“我没事。”

　　徐收收奔了过来：“你们没事吧？”

　　晴芳好看着他们，又惊又急：“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游子吟看了徐收收一眼：“算你们两个还有良心。”

　　“快上轿子，”徐收收指着前面的轿子，“快快快！”他把殷漱等送进轿子里。

　　就在这时，黄泉镇主手中遗落的一只红蝠精，猛地抓走了徐收收。

　　“黄胡子，快救我！”徐收收大喊。

　　晴芳好、游子吟又和那些小纸红蝠妖打了起来。蓝阕旁观，并未出手。

　　纸红蝠精抓着徐收收不放，黄胡子被一只妖精勒了脖子，呼吸困难，却还是拼命喊着：“兄弟，用力，罩着他的头上！”

　　徐收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铃铛，那是游子吟从地上捡起来的，沉得吓人，扔出去，正好落在徐收收手里。

　　徐收收颤着，疯狂喊着，将铃铛狠狠盖在纸红蝠精的头上。

　　顷刻之间，金光巨闪。徐收收抬袖挡住光芒。

　　纸红蝠精的妖体轰然破灭，化作一张发光的皮囊，飘落在地。

　　徐收收吓得坐在了地上，浑身颤抖：“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黄胡子蹲来，捡起铃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该讨的都讨回来了。”

　　游子吟扶住受伤的晴芳好，晴芳好道：“快上轿子，快！”

　　黄胡子抓起地上的纸红蝠皮，拽起徐收收：“走！快走！”

　　抬着轿子，趁乱逃出镇主府，一路狂奔到通世大门前。

　　晴芳好咳嗽了几声，游子吟忙扶住她：“晴兄，午时三刻早就过了，那界官怎么还不开城门呢？”

　　晴芳好看徐收收一眼，递出一条手帕：“若见不得血，就把眼睛蒙上吧。”

　　徐收收没有接，只是盯着他受伤的手：“晴兄，你的手受伤……”

　　“没有大碍，”晴芳好打断他，“你只管静心歇着，抬轿子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可是你伤得这么重，而且我多少懂一些医术，说不定……”

　　“你还是省省力气，自保吧，”游子吟没好气地说，把晴芳好扶进轿子里，“晴兄，走！”

　　黄胡子和游子吟开始抬轿。

　　黄胡子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大喊一声：“坐稳了，走嘞！”

　　通世大门缓缓打开的千钧一发之际，见一只榴莲精精猛扑了进来，迎面撞向轿子。

　　“闪开！快闪开！”黄胡子喊着，抬着轿子凌空一跃。

　　榴莲精精摔在地上，惊恐地大喊：“快关黄泉门！快关黄泉门！”

　　“胡说！关什么黄泉门？我们还没出去呢！”黄胡子怒道。

　　榴莲精转头看见晴芳好，扑通跪来：“诸位，有个壮士追我来了，他要抓了我！”

　　“什么壮士？”晴芳好皱眉。

　　“那壮士已经追了我十天十夜了，一直把我追到好酣坡。我在黄泉镇的镇门蹲了四日了，诸位，你们快救救我！他拿紫薇枪……他拿紫薇枪真的很厉害！”

　　游子吟急了：“殷殷，我们得赶快出去啊，黄泉镇镇门马上就要关了！”

　　榴莲精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诸位，你们行行好，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话音未落，紫薇壮士已追进黄泉镇大门。他一手持紫薇枪，一手托归尘承，目光如电：“谁敢阻我除妖？”

　　游子吟护住了榴莲精，晴芳好挡在游子吟的身前。

　　殷漱上前一步：“这位壮士，你也太难缠了吧？从好酣坡追到黄泉镇，这不过是只有两百多年道行的榴莲精，他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紫薇壮士摇头：“没有。”

　　“既然没有，就放他一条生路。”

　　“除魔卫道，是我的本分，”紫薇壮士面无表情，“我已在星君面前立下宏志，我紫蝉子有生之年，见妖擒妖，遇魔除魔。”

　　黄胡子忍不住插嘴：“这妖也有善恶之分吧？杀了善的，不跟错杀了好人一样？”

　　紫薇壮士冷冷道：“我认为世间只分正邪，不论善恶。”

　　殷漱问：“这么说来，今天你非杀他不可？”

　　“当然，我不仅要杀他，我还要杀你们，”紫薇壮士目光落在晴芳好身上，“我还要抓你回去。”

　　徐收收从轿里出来，游子吟急道：“徐兄，没你什么事，赶紧回去！”

　　晴芳好道：“游子吟，你先带他们走！”

　　殷漱不让蓝阕出手，自己和紫薇壮士打在一起。就在破瓦枯枝和败叶黑绸漫天旋打。

　　晴芳好、游子吟和黄胡子抬着轿子冲出去，身后殷漱和紫薇壮士的打斗越来越远。

　　归尘承一出，映出紫薇壮士偏执的面容。

　　殷漱在漫天烟雾中笑来：“变出人脸来，我就怕你了？”她挥锤击打着归尘承。

　　紫薇壮士步步紧逼：“你跑不了！”

　　霸人掌和孙女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孙女眼睛一亮：“姥姥，跑了两个，又来了个壮士！”

　　霸人掌笑了：“好孙女，今天可不能再丢下这个了。”

　　紫薇壮士腹背受敌。殷漱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折返，出手救了紫薇壮士。

　　“殷殷，你干什么又回去？覆巢蓝阴，你干什么无动于衷？”游子吟急得大喊，“别管那个了！”

　　霸人掌抓住紫薇壮士，举枪就打。

　　殷漱扔出龙息索，打走霸人掌，抓起紫薇壮士，同蓝阕一起奋力旋出黄泉镇。

　　霸人掌在身后尖声喊道：“你们害了黄泉镇主，在好酣坡自身难保，为什么还要来管我们的事？”

　　殷漱只来得及说一句：“他也是一条人命，由不得你们胡来！”

　　黄泉镇大门轰然合拢。

　　轿子里，蓝阕双手交臂，晴芳好执扇，紫薇壮士执枪，扇枪交叉在徐收收面前。

　　殷漱问：“徐兄，你们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收收道：“那天夜里，我还在翻医书，想找能治晴兄体寒的方子，黄胡子在边上坐不住，嚷嚷着要出去看什么娶亲大会，吃大肉包子，我说不行，答应过的事就得守着，他不听，自己溜上街，赶回来的时候脸色全变了，还说此地是黄泉镇还是要赶紧走，那俩妖精在馒头摊嚼舌根，认为你们就是‘倒福门神’来会害我们，还说很多怪人为了讨镇主欢心，会把人当成贺礼往外送，黄胡子用迷烟弄晕我，扛着我出门，破解了你们设的结界，再然后……”徐收收说到这里，声音明显沉着，“我们正要出门，黄泉镇主就堵在门口了，他倒大方，自己承认馒头铺的事是他使的手段，还说你们的符再厉害，也拦不住我们自己走出去，然后就是金色捆锁。”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被拖到断头闸下面的时候，黄胡子还不老实，贴着耳朵跟我说夜里跑，我说我不走。”

　　殷漱没接话。

　　“我还是不信，我说你们不知道这些，你们不是那种人，黄胡子急得直跺脚，说我是中了美男计，‘死到临头了还分不清是非’！”

　　徐收收听了，笑容很短。

　　“就是这样，我当时跟黄胡子说，死在你们的手里，也许比死在别处好些，黄胡子就气结了，”徐收收垂眼，“黄胡子蹲在那儿，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黄胡子走南闯北这些年，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兄弟。’那会儿我还没弄明白他咋那么大火气，后来才回过味来，他不是怕死，是怕我都快死了还觉得自己没错。再后来，蓝兄从水牢那儿把门打开，游兄举着令牌冲进来，解了咱俩的捆锁，还让我们拿着令牌去好酣坡回家。我不肯走，一个劲儿追问游兄是不是‘倒福门神’，游兄苦笑了一下，跟我说明白我这是认错了，又说我们一路相随，怎么可能是。大家还在外头为我们拼命，他绝不会丢下你们，让我们好好回去。黄胡子拉上我就说：就算你们是倒福门神’，那也是好心的门神，不会盗福，是我错怪你们了。”

　　殷漱听了，点了点头。

　　徐收收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小心翼翼道：“壮士，你也来了，这只轿子的地方小，我看大家还是把锋利的东西收好了，小心伤着自己。”

　　紫薇壮士沉声道：“等我灭了这些鬼货，你们跟我走，我送你们出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徐收收皱起眉头：“这位壮士，你怎么说话这么不可理喻？要不是他们救了你一命，你还能坐在这里。”

　　晴芳好淡淡道：“你何必跟他废话？你们要想跟他走，尽管跟他走，我们不拦你。”

　　“壮士，你还是自己走吧，”徐收收看着紫薇壮士，“我的路，我自己清楚。”

　　紫薇壮士摇头：“无可救药。”

　　话没说完，榴莲精从轿子里猛地冒出来，只一把抓住紫薇壮士，将他拽落轿子，“别管我了，你们快走啊，”榴莲精大喊，当时他的袖子里掉出一对鸳鸯碗，轱辘辘滚落在地。

　　游子吟回头看一眼坠入深渊的榴莲精，轿子已旋出黄泉镇的大门。

　　不多时，电闪雷鸣之间，黄胡子跳出轿子，伸了个懒腰：“兄弟，我们到了！赶紧出来吧，睡上一觉，明天就到家了。”

　　徐收收掀帘出来。殷漱等也从轿中走出：“咱们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大家都先换件干净衣服，当然我们还有点事情要办。”正要走，徐收收急忙叫住她：“诸位兄长，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里呀？”

　　游子吟回头道：“还不是帮着你们订界墟舫上的座儿。”

　　“界墟舫是什么？”徐收收问。

　　黄胡子抢着说：“就是普通的船，没两样是吧？”

　　晴芳好笑了笑：“游子吟，我们走吧。”

　　“可是……”徐收收还想说什么。

　　黄胡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可是什么呀？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啰嗦？”

　　“可是天这么晚了，说不准就有场大雨，他们在街上会不会淋湿。”

　　黄胡子拍拍徐收收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兄弟，你是不是脑子又坏了？哪来的雨？走吧走吧。”

　　徐收收担忧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

　　“走吧，你不饿，我可饿了，”黄胡子拽着他往里走。

　　徐收收却挣开了，抱起箱子追了上去：“诸位，请留步！”他气喘吁吁追上来。

　　殷漱问：“怎么了？”

　　晴芳好转过身：“你还有什么事？”

　　“诸位兄长，我有东西要给你们，”徐收收道。

　　游子吟急了：“你这人怎么那么麻烦？什么东西非要现在给不可？要是晚了，可就订不上界墟舫的座了！”

　　徐收收放了行李，从箱子里取出四把伞，递过去：“天色快下雨了，你们收了这些伞。”

　　殷漱接了伞把，蓝阕看了看满脸灰尘的徐收收，晴芳好看了看伞面，游子吟接过伞来。大家不再逗留就着前径去了。

　　殷漱立在几十步外微微侧首，瞥见黄胡子对徐收收低语几句，拉着他往回走，他却焊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执拗的神情，殷漱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