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265、黄泉镇助鬼为乐（五） ……

　　这么想着，殷漱只觉一阵妖风拂过窗来，抬眼望向躁动不安的红烛，眉头一蹙：“糟了，他来了。”一语提醒了那看着她的蓝阕，飞也似出窗去了。

　　屏风前的游子吟转头，问：“谁来了？”

　　殷漱忙探到窗前，舔破窗纸，向外一看，那石径美人好似活了，满径的花瓶被一股无形之力勾走，旋转之间，已立着蓝色背衣。

　　“哎……”游子吟将门略略开的一刹，晴芳好一把拽住腕，房里一带。

　　殷漱一把扶住，窗边一按，竖指压唇。

　　两人敛着声音。

　　窗外漫天烟雾里，纸红蝠乱蹿，那一道巨影子从烟中浮出，正是黄泉镇主。红雾之中，缓缓走出，看着拦路的蓝阕，双瞳渐渐焕红，扫过蓝阕身后的每一间窗。

　　黄泉镇主满脸威严，缓步逼近作揖：“听说蓝魔过来了，顺道来看看，您怎么了？不同我进去坐坐？”

　　“镇主亲自驾到，应该是我登门拜访才对啊。”

　　黄泉镇主意欲疾步：“黄泉镇有幸，恭迎蓝魔大驾降临，小的能一睹尊容，已是莫大福分，敬候差遣。”

　　蓝阕侧身一挡，在石径拦去路：“我这两天赶了不少路，倦得很啊，想早点睡。”

　　黄泉镇主的目光越过他，朝窗内望去：“您有客吧？”

　　蓝阕道：“怎么？你管我，我带人来住一两天，还要向你禀报？”

　　唬的黄泉镇主在前说道：“我怎么敢在您的鼻子底下，管教您的人呢？我家夜尊一心成魔，从来对补息的功法不屑一顾，这次未能遂愿得道成魔，我还以为谁动了讨好他的心思，私自准备了新货来帮他补息，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蓝阕道：“没什么，一场误会罢了。”

　　黄泉镇主道：“那小的就不打扰您了，告辞了。”

　　蓝阕转身，略略侧听。

　　黄泉镇主走出几步，忽然停脚来：“对了，忘了邀请您，明天夜里是我姐姐出嫁的日子，您能赏脸和朋友一起来热闹热闹吗？”

　　蓝阕笑了笑：“我看不必了，他们都没见过什么世面。”

　　黄泉镇主猛然疾步，见一道鬼气扑面而来。

　　原来蓝阕双手交臂，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黄泉镇主被震得后退数步，在妖光里越发知难。

　　“镇主，”蓝阕的声音冷来，“就这么不给我面子？”

　　黄泉镇主稳住身形，咬了咬牙：“好，听凭您的吩咐就是了。”这才转身离去。

　　窗里的殷漱忧望着蓝阕的背影，可以确认镇主不再折返，这才匆匆奔出房间。

　　殷漱来到蓝阕的身边：“黄泉镇主来的倒快，看来消息还非常灵通。”

　　蓝阕道：“方才那对姥姥和孙女，就是他安排来试探我们的，他借这两只妖精之手，替他铺排一场登场戏，可惜效果并不理想。”

　　殷漱道：“可见事情一旦生变，他只好先来请你息怒了。”

　　蓝阕道：“莫说输给我了，就算输给两个凡人，他还要继续为主子奔走，收集暗线的资料，知己知彼才能保持永远胜利。”

　　殷漱道：“我们到了这里，也听从你的命令。”

　　蓝阕道：“漱漱，依照你自己的想法就很好，虽然鬼洲各处还有很多你们的同志，同样在胸前有个太阳笑脸土土的标志，只是你千万记住，身份不可轻易暴露。”

　　殷漱道：“嗯。”

　　蓝阕道：“下一个目标就是夜尊，若是遇见了他，你就用东荒琴音将他迷住。”

　　殷漱道：“好，我正想会上一会，只是你也要应我：你有你的立场，我亦有我的。你治下疆域偌大，切莫因我等之故，无端树敌。我不愿你因助我，反招非议。”

　　蓝阕道：“你既能走到今日，不必我处处护持。你既说了立场，我就不会越界，但你需知，我信你，我从不担心你应付不来，我只担心你顾虑太多，放胆去做，余事有我。”

　　殷漱心头一漾，将头来点，听到响动，回头见晴芳好在石径拐角与徐收收撞了个满怀。徐收收解释说自己方才在看月亮，晴芳好挥着扇子笑他离一个男人也太近了些。徐收收忙道歉，触到晴芳好的手冷如寒冰，晴芳好说自己天生如此。两人随口聊了几句闲话，徐收收瞥见晴芳好赤着脚，劝他体寒之人不该光脚，自告奋勇去取鞋。不料脚下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仍不忘叮嘱晴芳好千万等他回来，匆匆奔远。

　　殷漱听了，拉了蓝阕的胳膊，两人从石径就走了。幸而厨房不远，不过数十步路，展眼已到门前。

　　见厨房里黄胡子在一边啃枇杷，一边提醒回来的徐收收瞳色发红，有桃花劫。

　　徐收收见到游子吟，想问晴芳好的体寒之症并亲自为他搭脉。游子吟心不在焉直说晴芳好有要紧事，没空搭脉，并说三天后送他们走。

　　黄胡子调侃游子吟被“门神”唬的不像男人了，却被徐收收捂嘴。

　　当时殷漱离开厨房，见晴芳好在石径设了沧溟结界后与过来的游子吟交谈，推测世间能制伏黄泉镇主的仙衙捕头已遇害，再去黄泉府探门神情况会很危险。游子吟劝晴芳好不如把那两人相送沧溟拜师学艺，晴芳好拒绝，只说人由他牵涉进来就要由他送回世间去。

　　殷漱等踏上桥来，见院中破碎的符，道：“他们还是走了。”

　　游子吟就地捡只小木桶，道：“怪不得徐收收拼命让我给他添水啊……这个笨男人，非要把自己的命送上去吗？由他们去算了，谁让他们不信任我们！”

　　殷漱眼神却已有了决断：“不行，我们一定要去救他们。”

　　晴芳好转身道：“是啊，如果我们不去，他们就死定了，这两条命是我误带进来的，他们还是活着好啊。”

　　游子吟道：“好，去救去。”

　　殷漱等一路商议对策，决定由蓝阕去救两个凡人，自己同游子吟等引开注意，分头行动。

　　幽绿的火焰在铜棺鼎中燃烧。黑色旗帜猛猛作响，纸红蝠飞来飞去，满地枯枝败叶漆黑的夜空里，许多透明的枫叶在飘。

　　黄泉镇主来接姐姐，只一顶黑轿缓缓行来。轿帘猛地掀开，殷漱执锤蹿出，直杀向黄泉镇主。

　　黄泉镇主反应极快，随手抓来一个妖兵挡在身前。晴芳好一扇破开妖兵，两三人战在一处。

　　游子吟从轿顶跃出，执箍加入战局。众人联手，黄泉镇主渐渐不支，脚步开始后退。

　　“诸位，我已经找到徐收收他们了，就在水牢里！”游子吟一边打一边喊。

　　“快拿他的令牌，和他会和，”殷漱道。

　　游子吟箍子抵住黄泉镇主的咽喉，从他身上摸出令牌，高高举起：“诸位，我找到令牌了！”

　　“你拿着令牌，带他们出门！”殷漱道。

　　“好，”游子吟箍住黄泉镇主的脖子，一步步后退，“你们呢？”

　　“别浪费时间了，快走！”晴芳好道。

　　游子吟一点头，收箍赶着过去。

　　殷漱、晴芳好与黄泉镇主仍在激战，打得难分高下。黄泉镇主站在一根石柱前，看着晴芳好，又看着殷漱话里竟有些惋惜：“为了两个人，费了你们数千年的道行，我都觉得可惜。”

　　殷漱道：“修行可以再加深，但是一旦失去人心的信任，很难再恢复，更何况真正值得珍惜的朋友，从来不是用算计就能衡量清楚的。”

　　晴芳好执扇相刺：“人是我带进来的，自然由我带出去。”

　　“可我不明白，你明明就是……”黄泉镇主道。

　　“你不明白的事情还多着呢，”晴芳好不等他说完，扇已刺到。

　　双方又打在一起。

　　黄泉镇主正举剑刺向殷漱，殷漱后退，眼看避无可避，却听到半空兄一道声音，“何人擅闯黄泉府？”

　　殷漱回头，意识到不对劲，捏出灵诀时，迎面炫光：“路过之人，不值一提，”她起身，上前几步，“倒是夜尊如此警觉，看来这黄泉府，也不是什么安生之地。”

　　面具底的嘴唇微微一抿：“我不过休眠了几百年，黄泉镇主就送我这么大的礼，”半空的烟雾里，红衫夜尊突然显身：“东荒殿下，” 他慢慢展手弹出一阵炫翅。

　　殷漱左闪右退，微微俯身踩在树根前，抬头看去，又见一道炫光砸来。

　　“想来你的师父不应该对你疏于管教，”把殷漱打上树枝，她在树枝上活蹦乱走：“看来，你跟着你师父的这些年，个子长了不少，河清洗晏术却还没学会，你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这样下去，夺息炼果时，怎么瞒过天阙神仙的天眼，救你的东荒，救你的兄长呢？”

　　“夜尊果然无所不知，不过什么夺息炼果，什么救东荒，都只是骗子的把戏，我从未当回事，”殷漱摆摆手道。

　　夜尊意欲落掌于她的额头：“……”

　　殷漱道：“况且，我在西荒的藏典阁，根本找不到什么救东荒的文献，都是假的。”

　　夜尊敛法，收了手去：“你跟别人不一样，那些文献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看来那些你早就看过了，所以从古至今，从没有一个人通过夺息炼果重塑国家，”殷漱叹道。

　　夜尊道：“那又如何？”

　　“哎，我这么多年的准备真的有希望吗？”殷漱道。

　　夜尊道：“不要妄自揣测，你只需要按你的计划执行，其他的都不需要知道。”

　　殷漱道：“夜尊，我凭什么听你的？凭什么信你？这局，怕就是你亲手设下的吧？”

　　夜尊一听，背后鬼相骤凝，反手一只巨炫爪，推撞她后退了两三步。

　　“少转移话题，”夜尊悬空拎起她：“今夜怎么回事？黄泉府，你都想炸？”

　　“因镇主抓了我的朋友，我才误打误撞闯入府中，实非有意冒犯。”

　　“你又是为了你朋友的事，”夜尊慢慢飘至她的面前：“又想拯救什么不该拯救的人吧，你师父没跟你说过吗？插手凡人生死，是仙人的大忌。你师父当年为了救你，费尽周折，才让你成了这世上的一个侥幸。更何况，这黄泉镇里，深藏不露的散仙多了去了……”他轻轻贴在她耳畔说道：“你怎知没人降得住你，若耽误你夺息炼果的日程，只是不知道，东荒祖先的在天之灵，肯不肯放过你。”

　　殷漱冷笑：“说得跟真的一样，好像你很了解我，很了解东荒似的。”

　　夜尊的面具也似一阵眼风，殷漱撞在树上，俯身跪倒在地，撑着胸口，喘了喘。

　　夜尊敛法，收了手，轻轻飘了过去。

　　殷漱撑坐树根前。

　　夜尊轻轻掠去，抬起她的下巴：“一千三百年三年而已，倒真有几分神女的样子了。”

　　“哼，”殷漱偏头：“神女？我早就不稀罕了。您睡糊涂了吧，还在过从前鬼域时间呐，现在的四大鬼洲，时间流逝已和凡间一样。”

　　夜尊旋身，双手负背轻轻掠去，背着她：“凡人寿数太短，才会盲目自负为了虚妄的执念，你还是跟那些年一模一样如飞蛾扑火般，还在做梦，可以救国，” 他慢慢转头：“你就不怕以身殉道吗？”

　　“您知道的真多，我觉得还是您比较可怕，”殷漱道。

　　“你师父也不喜欢你犯错，你可不能出差错，”夜尊接过一片飘落的树叶：“凡人的事，别再管了，东荒的事，早点忘了吧！”

　　“东荒的事，我必须做。”

　　夜尊反手一道炫光，似打偏了，没有打中她：“天真，这黄泉镇制衡术，你都无法消除，这里的制衡术可瞬间夺你法力，你连我的制衡术，你都无能为力，你既然说自己要救东荒的事，你不要再做这种幼稚的事了，”夜尊转头：“不然，东荒府君，我只能来抢你的成果了。”

　　夜尊化进炫光水玉，消失不见，只留漫天舜华。

　　殷漱抚着胸膛，抬头看了看，垂眸转身，见到急容的蓝阕，“漱漱，”就这样一路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