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263、黄泉镇助鬼为乐（三） ……

　　不多时，殷漱与蓝阕、晴芳好商量出了结果，先将两位凡人送离黄泉镇。随后，殷漱见晴芳好同游子吟在“往志踪”中查到界衙这个地方，据说可以通往世间，还有一间无人售卖店能歇脚。

　　按照所向，走了一段路，前方四周幽黑，旧罟挂满墙，像一张张废蛛网。两侧黄墙绽出桔光，砖型窗棂里绿浪潋滟。那一块歪歪扭扭黑匾额高悬，下面悬着四盏灯笼，两盏绿芯，两盏红芯。

　　徐收收缩着肩膀，四周张望：“黄胡子，这是什么地方？按说已经到晌午，怎么说暗就暗的？”

　　黄胡子也皱起眉头：“是啊，走了半天，连个客栈也没有，这地方，诡异得很。”

　　殷漱等站在门前。

　　晴芳好回过头来，面容郑重：“我们有事要进去一下，你们两位在此等候，千万不要乱动，更不要离开这儿，” 看了游子吟一眼，殷漱等会意，蓝阕已推门入了，两扇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两个男人仰起头，辨认匾额上的字。

　　“界衙……”徐收收念出声，“黄胡子，这是什么地方？”

　　黄胡子挠了挠头，思索道：“噫，这县衙我倒是去过，可这‘界衙’是什么地方？”

　　门内绿绫飘动，柱里的火焰幽幽燃烧。殷漱见一座戏台般的厅堂里，那一个红衣戴帽男人正打着哈欠走来，满脸不耐烦。

　　“谁呀？干什么呀？你们这是……”他揉着眼睛，一屁股落座，嘴里还嘟囔着，“我刚睡下就被你们吵起来，一点规矩都没有。”

　　晴芳好上前一步，语气客气：“小哥，我们有两个朋友进了黄泉镇，麻烦您再开一次通世大门。”

　　“什么？开通世大门？”界官眼珠子一瞪，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通世大门一天只准开一次，方才不是已经给你们开过了吗？你们才能来到黄泉镇，我想你们的朋友，今天无论有什么急事，都出不去了。”

　　“那明天呢？明天什么时候开？”游子吟追问。

　　“明天……按照道理是可以的，”界官摸了摸光头，张着嘴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可是，等等！明天是黄泉镇的吉日，我们镇主要在这天送他的姐姐出嫁，所以闭门三天，娶亲三日……这三天恐怕就不能开门了。”

　　话没说完，游子吟正心烦意燥，直一步冲去，揪他的衣襟：“到底什么时候能放人？”

　　“你……你干什么……这么凶……”界官吓得皱起脸，哆哆嗦嗦指着桌上的簿子，“开门出城的日子，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这镇主之令，我一个小小的界官，哪敢违背啊……我……”

　　“你一个小小的界官做事这么拖沓怎么行？”游子吟道。

　　“游子吟！”晴芳好叫住他，“还不快把界官放了！”

　　游子吟意识到失控，又松了手，转向晴芳好：“我着急啊，干脆我们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就告诉他，我们要带两个……”

　　晴芳好上前一步，一把拦住他的胳膊，揪到旁边，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过来，”他按住游子吟的嘴，“游子吟，你不知道这其中发生的事情，我方才查过了，这好酣坡和黄泉镇方圆十里之内，如今都归黄泉镇主掌管。他私设这界衙，凡是进出黄泉镇之事，都要听他的号令，何苦得罪他？况且我们误带了人进来，更是不能提半个字，听说那黄泉镇主一向喜欢采人阳气、修炼法术，以便得道成仙，要是被他知道有人进来，那两人还能活吗？”

　　游子吟听了，慢慢点了点头。

　　蓝阕抱臂挑眉，指尖燃起一缕幽火：“这么说，我最擅长的就是改规矩，你要么现在开，要么我帮你把界衙改道。”

　　殷漱道：“小哥，规矩是死的，既然我的朋友已入镇，不如通融一次。”

　　晴芳好转身，见殷漱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递到界官面前，满脸浮起笑容：“小哥，这是我家乡带来的香囊，用来泡你的药酒刚好，不如你通融一下，我们真有急事要出去。”

　　界官起身，手按着桌子，看了看香囊，笑了笑，伸手接了过去。

　　晴芳好紧接着说：“是啊，只要一炷香的时辰就好。”

　　界官把香囊藏在腰间，低头，翻开桌上的簿子，一页一页翻，一边看一边用手指点着：“呃……这仔细看起来，倒也有个空子。”

　　殷漱笑道：“好。”

　　“三天之后，黄泉镇主的姐姐要回门，午时三刻，确实有一炷香的时间，到时候界官也要换班，你们就趁这个时机出门吧。”

　　“好，好，好，那就有劳小哥了，”殷漱道。

　　晴芳好连连点头。

　　“那倒不用谢，但是你们要记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要是错过了，我可帮不上什么忙了。”

　　“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殷漱等一边朝外走去，一边从蓝阕口中得知，黄泉镇里的民众早已非人非鬼，他们从小到大都活在黄泉镇镇主安排的真人秀中，众鬼在暗处围观他们的表演，只有他们自己浑然不觉。即便到了最后，他们也无力挣脱这虚假的人生。

　　界衙门外，徐收收正摸着门上的纹路，黄胡子坐在门槛上，扭了扭脖子，活动筋骨。

　　徐收收缩着肩膀，忍不住问：“我说黄胡子，那几位义士进去这么久了还不出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黄胡子不以为然摆摆手：“他们能有什么事？十有八九是进去吃喝去了，怕咱俩跟着把他们吃穷了，心疼银子呗。”

　　徐收收摇摇头：“我说黄胡子，我看那几位义士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他们还好心帮我们离开这里呢。”

　　黄胡子面皮忽然一变：“有鬼？”

　　“哪儿有鬼？那是老人家……”徐收收扭头望去，右手边不远处，一个老妇人摔倒在地，一个女童正吃力把她往起扶。

　　徐收收忙蹲身去救人。

　　“姥姥！姥姥！”女童带着哭腔喊。

　　“小姑娘，你别着急，我略通医术，帮你看一下。”徐收收伸出手。

　　女童转过脸来，那一双眼睛闪出异光。徐收收与她对视，脸色顿时一僵，慢慢站起身来，眼神发直。

　　黄胡子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哎，兄弟，别上她的当！”

　　女童双眼又闪出妖光，黄胡子抬手去挡：“嘿，小东西，还想迷惑我？”

　　话音未落，方才倒地的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右边，竖起手掌，按住他的太阳穴。

　　黄胡子浑身一僵，目光也变得空洞，嘴里喃喃道：“我是好孩子……我姥姥喊我回家……”

　　界衙内，殷漱等快步走下台阶。游子吟追在后面，语气犹豫：“殷殷，那两个人真的送的出去吗？”

　　殷漱道：“可以。”

　　晴芳好头也不回：“不然怎么样？如果他们走在街上，不被众妖鬼摄取元神，也要被黄泉镇主蒸成滋补阳气的汤。”

　　游子吟撇了撇嘴：“这也难怪嘛，谁吸了他们的阳气，那法力岂不是更上一层了。”

　　晴芳好猛地转过身，手指戳着游子吟的太阳穴：“我知道你着急，那‘倒福门神’和黄泉镇主都在做祸，但我是不同意撇着凡人的性命不管，这样不知会害了多少性命。我受了师父的指点，知道行善的道理。既然人是我们误带进来的，就要安全把他们送回去，别让这里的妖鬼打他们的鬼主意。”

　　游子吟揉着被戳疼的太阳穴：“我当然明白了。”

　　殷漱等先行出去了。游子吟跟在晴芳好的身后。跨出界衙大门，身后的门“砰”关了。

　　“他们人呢？”殷漱问。

　　晴芳好张望。

　　游子吟也愣了：“对呀？这一转眼功夫，跑哪儿去了？”

　　殷漱心头一沉：“糟了。”

　　蓝阕道：“漱漱，放心，这镇子就巴掌大，还能遁地不成？”说着，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圈，点点幽光散开……

　　满地枯叶，黄墙斑驳，木门紧闭。烟尘从破窗里漫进来，禅杖敲击地面，绿光幽幽浮动。光影深处，一个老妇人缓缓走了出来。

　　女童跪地一揖：“姥姥，他们是人，没错。”

　　霸人掌笑了，笑声沙哑而得意：“哈哈哈，乖孙女，姥姥没晴芳好疼你，等姥姥吸了这两个人的阳气，法力大上几乘，一定给你买两件趁心的兵器。”

　　女童又揖了一礼：“谢谢姥姥！”

　　霸人掌拄着禅杖，一步步走了进来。她经过黄胡子身边时，系在他腰间的金铃铛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叮当作响，刺耳得紧。

　　黄胡子半靠在柜子上，袒胸露腹，昏睡不醒。徐收收仰面躺在旁边，气息微弱。

　　“这黄胡子的破铃铛，没完没了地响，害得我头疼。”霸人掌敲了敲太阳穴，伸手挑开铃铛，走到黄胡子面前，眯起眼睛，“先吸了你的阳气再说。”

　　她俯身，张开五指，凑近黄胡子的鼻端，深深一嗅，只见一缕阳气从黄胡子鼻孔里飘出，被她吸了进去。可紧接着，霸人掌猛呛起来，捂着口鼻，连连后退，满脸嫌弃：“这黄胡子，怎么这么臭？真倒人胃口！”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徐收收身上，眼睛顿时亮了：“好新鲜的人味啊，姥姥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霸人掌躬身凑过去，眉毛一挑，端详着徐收收的脸，啧啧称叹：“哟，长得还真俊啊！”她正欲发力，木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蓝色光芒。

　　“呃……”霸人掌惊叫一声，凌空一跃，女童吓得躲到她身后。

　　门外，殷漱等缓缓走进来，蓝阕目光如冰。

　　“贼妖，放人，”游子吟跟在身后，“你明明知道这两个人是我们带来的，你还敢把他们偷了去？”

　　霸人掌稳住身形，皮笑肉不笑：“蓝伯，你什么时候身边多了这么些个伶牙东西？说话这么不懂规矩，再怎么说，也得叫我一声姥姥吧。”

　　殷漱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姥姥见谅，晚辈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关心则乱，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蓝阕道：“你这一身刺都快扎成刺猬精，叫‘姥姥’不怕折寿，我身边的朋友，轮得到你来教规矩？”

　　晴芳好按住游子吟，淡淡道：“这是我兄弟，方才说话得罪了姥姥，不过，这两个确实是我们带来的，你不该打他们的主意。”

　　“哼！”霸人掌脸色一沉，“该不该打他们的主意，由不得你们。”

　　“游子吟，小心！”

　　话音未落，那女童猛扑向游子吟。

　　游子吟侧身一闪，挥箍划出一道金色弧光。

　　晴芳好与游子吟顿时在烟光里来回旋杀，身影交错，法器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晴兄，你放心，”游子吟边打边喊，“一只老刺头，我对付得来！”

　　晴芳好紧盯着霸人掌，冷冷道：“我们仙洲与鬼洲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就多得罪了。”

　　霸人掌旋动禅杖，朝晴芳好攻来。杖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

　　“老刺头，何必跟我们作对？”蓝阕拉着殷漱的胳膊，干脆站在一旁，双手交臂，悠哉游哉看起来。

　　“吸了他们的阳气，我就可以功力大增，还能离了黄泉镇得道成仙，”霸人掌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这样天大的好事，我怎么能错过？”

　　晴芳好侧头，轻轻一笑：“你不可能，做神仙，可不是这么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霸人掌咬牙切齿，攻势更猛。

　　晴芳好眼神一凛，掌心一翻，扇子应声而出，扇光如雪：“够了，不要逼我在你孙女面前教训你。”

　　那边游子吟已将那女童逼退，顺手扶住一只木轮，站在一旁，担忧看去。

　　晴芳好拔出扇中梭，一道凌凌梭光劈落。霸人掌抵挡不住，惨呼一声，踉跄倒地。

　　“姥姥！”女童跃过去，护在霸人掌身前。

　　晴芳好扇尖直指她们，寒声道：“怎么，你认得我这把梭子？”

　　霸人掌面色铁青，咬牙道：“好……你有这把梭子，我奈何你不得。”

　　女童扶起霸人掌。霸人掌恨恨看了晴芳好一眼：“我一个千年植精，看来是无福消受这两样好东西了，不过，你们最好小心点，黄泉镇主恐怕已经闻到这两人的人味。到时候他来向你们要人，我看你们还能不能救得了这两个人。”

　　殷漱见一阵烟雾腾起，霸人掌的身影渐渐消散。

　　“她们怎么跑了？”游子吟意犹未尽，“还没见识过我的陆离箍呢！”

　　晴芳好收了梭，摇摇头：“游兄，你还担心她们不认识你的箍子吗？这霸人掌只是开始，希望我们能平安渡过这三天……”他走到徐收收身边，俯身查看，“徐兄被吸了阳气，看来你要渡一些真气给他。”

　　“我？为什么是我？”游子吟问。

　　殷漱眼神温和看向游子吟：“因为这里只有你与他性质相合，渡过去不会相冲，救人要紧，我们替你护法。”

　　蓝阕斜倚在门旁，等着看热闹：“不吸你吸谁？快渡，别磨蹭。”

　　游子吟低头望着徐收收的脸，口中吐出一枚命珠，悬在徐收收胸口，淡淡的光芒缓缓渗入他的身体。

　　殷漱立在一旁，瞥一眼旁边的黄胡子。晴芳好托着腮帮子围观：“可以了，可以了，轮到他了。”

　　游子吟满脸嫌弃：“他又丑又臭的，我不能这般渡真气给他，我这也牺牲太大了。”

　　殷漱看了看黄胡子，忍不住笑了：“他不用了，他只被吸了半口阳气，捶他两下就好了。”

　　游子吟眼睛一亮，笑了：“啊，这样就好。”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收了命珠，挺起身，抡起拳头，朝着黄胡子的脸猛捶了几下。“砰砰”几声，游子吟拍拍手，满意笑了笑。

　　黄胡子猛地睁开眼，满脸茫然望着游子吟。

　　“你醒啦？”游子吟朝他摆摆手，笑得天真无邪。

　　那边，徐收收也悠悠醒转，睁眼，正对着的游子吟的臀，他愣了愣，喃喃道：“大晴芳好天的……我怎么梦见一只馒头看着我？”他眨了眨眼，猛地坐起来，揉揉眼睛，环顾四周，满脸困惑：“不好意思……我们这是在哪里啊？”

　　“是啊，没事就好，”游子吟在旁边接话，“看来你还好啊，没事就好。”

　　晴芳好酸溜溜道：“你还问啊，没事就好，被吃了还不知道缘故。”

　　徐收收看了看游子吟，又看看晴芳好，低声道：“这位晴老弟……好像是在生我们的气。”

　　“你们迷路，他情绪激动，你们别太在意，我看天色已晚，我们赶紧走吧，跑了一天路也累了，走。”殷漱道。

　　“哎……”徐收收连忙下地，搬过刀递给黄胡子，自己端起箧。

　　黄胡子接过刀，仍然一脸懵：“我怎么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他刚才说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