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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美食当前暗语藏 …… ...

  •   烈日当空,殷漱坐在阴凉处,看着沅沅慢慢拨弄盘中烤鱼。今日是按例供奉河鲜的日子。河鱼在河湟本是珍稀之物,只有贵族方能享用,而她如今与河湟之王同膳。

      殷漱看着她进食的姿态,觉得她比前几日多了些沉静的筹算。布菜的侍女不过十三四岁,摆放餐碟时悄悄吸了吸手指,眼里掠过孩童般的馋意。

      “这一碟,”沅沅的轻轻点在铜盘边缘,指向另一盘未动的炙鱼,“你们拿去分了吧。”

      侍女们一震,齐齐跪伏在地,无人敢动。主子赏食是恩典,但赏这河鲜,近乎僭越。

      殷漱静静看着,没有作声。

      沅沅将盘子推向最近的侍女:“这些已够用了,那盘你们拿去吃。”见侍女仍瑟缩,她将刀往案上一搁,“锵”的一声惊得众人肩头轻颤,“美味不该被辜负,你们不吃,我就不用膳了。”

      阿勿珠悄悄抬眼,看向沅沅平静的脸。这些日子,这位夫人待下人确实宽厚。

      “就当是我赏的。”

      阿勿珠接过盘子,塞进侍女手里:“主子赏的,你们吃吧。”

      侍女们这才颤颤接过鱼盘。

      其中一个小嚼一口,眼睛一亮,抿一鲜活的笑。鱼香弥散,紧绷的肩渐渐放松。

      “蜜枣也拿去,”沅沅将金盏推过去,见她们又要跪,“要我喂你们不成?”

      几个侍女的眼泪“嗒”的一声落来。

      “去那边坐着吃,”沅沅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榻子。

      侍女们捧盘子挪去。

      阿勿珠微犹豫,最终捏着裙去了,却仍不时回头张望。

      殷漱见沅沅夹起一片好鱼肉,沒入袖中。殷漱早有所觉,始终未点破。

      沅沅将桌上的鱼肉抹匀,送入口中,咽过食道,她眉头微蹙,吞了汤抑味。

      剧痛瞬间袭来,沅沅捂腹蜷在地,“当啷”一声,交椅砸了。

      侍女的谈笑断了。

      其中一个侍女回头,见沅沅脸色惨白,额汗涔涔。

      殷漱高喊:“还不去请医官。”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什侍女吓立原地,几个侍女哭着去传医官。

      沅沅蜷着,掐着腹部的衣料。

      殷漱俯身,拨开她汗发,对着她疼散的目光。

      沅沅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点了点头。

      殷漱守在她身旁,等待那个必然会来的男人,等待这场以身为饵的棋局。要病得让他心急赶来,又毫无人为痕迹,重到逼他召风煴,巧到不牵连侍女。她们无恙,就是洗清膳食投毒嫌疑的铁证。若医官们束手无策,风煴自然会被押来诊治沅沅。而风煴是她们与党项部的联络之线。

      不多一时,殷漱看着滇梧冲进殿门,瞥见杯盘狼藉,沅沅蜷缩的身影,急忙冲来:“怎么会这样?”

      殷漱听说他亲查膳食,紧盯每道工序,连食物成色都要过目。看他拳心紧握,眼中翻涌心疼惊惧,若她因他疏忽受苦,他定无法原谅自己。

      滇梧俯身抱起沅沅,放于榻上,手臂颤颤,心似碎裂。

      殷漱见他凌发胡茬,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来,这十日,他过得并不轻松。

      滇梧一头喝道:“押膳房的人来,”一面抱着她温温柔柔:“治不好,提头来见。”

      半晌,医官汗淋漓,连滚带爬扑前诊脉。

      侍女偎头跪伏,缩成一团,见医官们轮番诊脉,容色渐渐沉来。

      “说!”滇梧搂紧沅沅的冷身子,声音着落焦灼。

      年轻的医官伏地不敢说。

      年迈的医官硬着头皮:“王……脉象逆乱…查不出病因!”医官惶然叩头。

      滇梧扶她靠枕,暴怒中一把攥起老医官的衣襟,眯起眼里杀意迸来:“治不好她,将你们统统投入流沙刑!”

      “王,开恩!”

      “臣等无能!”

      “求王饶命!”

      沅沅蜷起来,将他的视线牵回身边。滇梧恨不能代她承受所有痛楚,她的耳畔是他滚烫的承诺:“有我在,你绝不会有事。无人能伤你分毫。”

      “风煴……”沅沅低喊,声如游丝。

      众人人都在等待他做出那个不得不做出的决定,滇梧终究:“带风煴来!”

      “是!”侍卫忙爬起慌慌远去。

      沅沅在他怀中,极轻牵了牵唇角。

      殷漱见滇梧的手指捻着一缕湿发,凑近鼻端,轻嗅着。

      缓缓眯起了眼睛。

      殷漱心中轻轻一叹,这世上最懂沅沅的或许正是这个抢占她的人,他能从最细微的异常里,嗅到她的任何异样。

      只是这一次,他选择沉默,将脸埋进她湿颈窝,沅沅颤了颤。

      良久,风煴押来了。

      风煴拖着脚镣走来,殷漱想他或许猜到此时放他,必是贵族垂危,群医束手无法。

      殷漱见风煴攥紧铁链,见到还老返春的殷漱,眼中震惊,又见到满地碎物,他心头一紧。

      侍女伏地呜咽,侍卫面如死灰。殿内烛火跳动,几个医官跪地请罪。

      风煴嘴角扯出冷笑,刻意把步子放得更慢了。

      侍卫猛推。

      风煴晃了晃站稳,膝盖绷得笔直,抬了抬下巴,铁链哗啦一响,像某种挑衅。目光扫到滇梧,眉梢一跳,满脸白高兴的样子。

      然后,见沅沅蜷在河湟王怀里,头发湿颊,唇色惨白,而那只揽着她的手臂,属于河湟王。

      风煴忙道:“怎么是她?现在才找我?”他一把扣住沅沅的手腕,动作快得侍卫来不及阻拦,眼皮都没抬,探着脉搏:“你给她吃毒物?”

      滇梧道:“她吃了午餐,就这样了。”

      “午餐?”风煴嗤笑,“什么午餐能让脉象乱成这样呢?”

      沅沅望着滇梧,挣动手腕:“走开……”

      滇梧心头发紧,箍着她的手臂未松:“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样了?”

      沅沅猛地攥来风煴的手腕,指尖一紧。

      滇梧眼中一怒。殷漱眼中一亮。

      风煴眉头一皱:“这个…这个…我当然知道,老毛病了,”背身挡住滇梧视线时,接殷漱心照不宣的眼神。

      风煴回身扯出笑:“小问题,很快好。”背却渗出冷汗。药箱轻响,他挑出几味药,语气尽量恭敬:“烦请回避,治病需要清净。”

      滇梧未动。

      殷漱适时咳一声,沅沅跟咳得撕肺,整个蜷进他怀里发颤。

      滇梧看看殷漱,又看看风煴,终是妥协,替沅沅塞好枕头,起身沉声道:“治好她,出半点差池,晒你做肉。”

      滇梧行至殿门,顿步侧身,直觉沅沅欲语,他先挥手屏退众人,阔步而出。

      殿门轰然合拢,风煴俯身,压音最低:“怎么回事?”

      殷漱道:“催吐可解。”

      催吐后,殷漱和风煴正替沅沅掖好毛毯边缘,风煴动作细致,是医者对待病患的专注。

      风煴的目光扫过她脚踝时,猛地顿住。

      “这是?”

      方才急于解毒竟未察觉,一道黄金蛇链在烛光里泛着光,蛇首衔住蛇尾,锁环紧缠皮肉。这链子殷漱日日看见,此刻却透过另一人的眼睛,第一次感到刺眼。

      沅沅将脚缩回毯底,裙摆掩住:“不必管它。”

      “为何不管?”风煴压着痛楚扑跪过去,撕扯蛇链。链子纹丝不动,反在她肌肤上勒出深痕。

      她攥住他手腕:“阿愦当初也试过,扯不断的。”

      “莽莽,我叫莽莽来,力能扛鼎的莽莽,他是党项第一勇士……”忽然想起莽莽身陷牢房,风煴烦躁地抓乱头发。

      他目光一转,盯住她松垮衣襟处,几处瘀青与尚未消退的齿痕“这些…怎么回事?上次见面还没有,难道又是他?”

      殷漱见他视线锁在那片青紫,取了件衣袍替沅沅披上。

      沅沅抬手捂住颈间,侧过脸去:“别看了。”侧影在烛光里脆弱,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倔强。

      风煴猛地侧身,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没再问,忽然转身,紧紧抱住沅沅。

      殷漱心微微一紧。

      那不是男人拥抱女人的姿态,是战友拥抱战友。

      沅沅在他怀中渐渐放松,额头轻轻抵上他肩头。

      风煴低头,极轻吻了吻她的手背,如同信徒亲吻圣物。那眼神从虔诚转为凛冽杀意,他猝然起身,裹着怒火冲向殿门。

      “站住!”沅沅与殷漱齐声喝止。

      沅沅挣扎欲起,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殷漱赶忙俯身去扶。

      金链哗啦作响。

      风煴立刻折返,跪地扶她:“摔着没有?”杀意被强行压下,眼里只剩焦急,忙查看她膝盖是否磕伤。

      “去刺杀他?”沅沅抓着他手臂,“党项部上下千万子民的性命,你拿什么去赔?”

      风煴拳头攥得咯咯响,自己敬佩的朋友遭受如此屈辱,他怎能不怒?

      殷漱能想象他心中煎熬,抬手拍他脑门:“把你那些蠢念头扔了!”

      风煴捂着额头,还想争辩,立刻噤声。

      “冷静些,”殷漱又敲他一记。

      “是,”他不情不愿应声,慢慢扶沅沅靠回软枕。

      沅沅静静看着他,战场上妙手回春,此刻像只被驯服的大猫,忽地轻轻笑出声来。

      殷漱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若能见到他们该多好,”沅沅眼中漾开涟漪,笑容散开。

      风煴望着她笑容,眼神软来,重新坐回榻边,为她检查身体:“我会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沅沅没有回答,任由他处理伤口,此刻松弛下来。

      烛火摇着殿内方才那点稀薄笑意,转瞬殆尽。

      殷漱能看清沅沅满脸每丝表情,也能在她需要时,悄然递上一碗温水。

      “有避孕的方法吗?”沅沅问。

      风煴僵住了。

      殷漱看见他脸上笑容瞬间凝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眼里露出慌色。

      沅沅攥紧被单,等待回应。

      殿内烛火噼啪响来。

      风煴声音干涩:“还……还没确定怀孕,不是吗?”

      沅沅慌乱抓住他的手:“我怕来不及。”这一句道尽所有恐惧,怕那生命已在腹中扎根,怕每一次月事推迟都可能是宣判,怕等她确知时已无力改变,怕这具身体会在她毫无准备时成为另一座囚笼。

      风煴轻拍她的背:“别怕。”

      殷漱看见他另一只手在身侧攥紧成拳,为她的恐惧,也为他自己的无能。

      沅沅眼泛泪光:“我不想等怀孕才后悔,现在就要扼杀这种可能。”

      风煴捧起她的脸,指腹轻拭她眼角未落的泪:“这药…很难弄到。”

      沅沅抬眼:“什么意思?”

      风煴声音压得极低,怕被墙壁听去:“河湟宫室严控避孕之物,除医官院特批外,私藏者死。除非……除非河湟王本人允许。”

      沅沅脸色又白了一层。

      “但若你真怀孕了……”风煴声音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有办法。”

      两人心知肚明,那将是更危险更伤身的选择。

      殷漱轻轻闭眼。

      生殖崇拜在此盛行,□□被视为神赐欢愉,□□合法但受管制,通奸则施石刑,怀孕是神明垂青家国荣耀,避孕是亵渎神灵,只王族在血统存疑,才许以秘法去疑胎。

      这些,殷漱不懂,她只知道东荒有另一套关于生命孕育的法则。

      沅沅抱紧双臂,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苍白:“非要等怀孕才行?等那生命在身体里长大,等它有心跳有手脚,等它……”声音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风煴只能一遍遍安抚:“别急,你可能根本没怀上,只是月事推迟。这些日子你心力交瘁,饮食不调……”

      沅沅听不进去。

      殷漱看见她抚着小腹,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缎被。

      殷漱在心里问:若真怀孕,用最烈性的药,在最短时间里,杀死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这念头足以伤害任何女子的身体。

      风煴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哼起一支很老的党项歌谣。调子温柔,像旷野的风拂过草原。

      渐渐地,沅沅的抽泣低了下去。

      殷漱正欲关窗,却在柱影里瞥见一道身影,听着门内传来沅沅的笑声,是她与风煴说话时不经意流露的愉悦。

      想来沅沅从未对他这般笑过,这笑容却给了另一个男人,那个他亲手关入地牢又放出的医者。滇梧悄然离开,吩咐侍卫次日将地牢中关押的几人带来。

      殷漱目送滇梧离去,感受沙漠夜风,仰望新月疏星,轻轻合窗。

      殷漱转身时,沅沅已靠着软枕,已经睡着。

      风煴守在沅沅榻边写药方,见殷漱走来,轻声道:“她刚睡下。”

      “你也该回去歇息了,你身上还有旧伤,照顾好自己。”

      风煴叮嘱殷漱回去歇息,自己拖着脚镣,为沅沅掖好被角后才起身:“无论如何,我会在你们身边。”

      风煴出了殿门,门轻轻合拢。

      殷漱走到榻边,沅沅睡得并不安稳,手轻轻抚在小腹上。

      半个月后,殷漱发现沅沅起早干呕,确认她已怀孕。沅沅捶打铜镜后强作镇定。

      沅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日常,饮食起居一如往常,与山珖下棋,听莽莽说笑。只是无人时,她会抚着小腹怔忡出神,这个事情,至今只有风煴和殷漱知道。河湟王绝不能告知。

      殷漱明白沅沅藏着恐惧,这个事情若被山珖和莽莽知道,他们定会再次以死相拼。月前得知沅沅失身,山珖撞柱,莽莽拔刀,她费尽口舌才稳住两人。如今风煴承诺保密,每日诊脉调养,并在药箱夹层备好烈性药,只等她开口。

      沅沅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指腹抚过小腹时,她总会想起这是一条生命,哪怕起源是错误,却也是生命。每次风煴轻声问她的决定,她只是摇头说再等等。

      白日间,山珖和莽莽能相陪,到黄昏后,侍卫会准时将他们押回地牢。殷漱陪沅沅站在门口,目送山珖和莽莽被押回地牢。山珖回头时满眼担忧,莽莽攥紧拳头,却因沅沅轻轻摇头而生生压下所有冲动。

      又一日在犹豫中过去。夜里侍女们依例点燃乡烨公主送来的薰香,香很快弥漫寝殿。沅沅起初嫌浓,不久昏昏欲睡。殷漱听着她呼吸渐匀,轻轻推开窗,吹吹夜风。

      星月朦朦,驼铃迢迢,殷漱心知有些决定不能再拖,沅沅不愿牵累任何人,滇梧执着占有沅沅,风煴全心配药,山珖与莽莽默默守护,而自己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回去。

      轻轻合窗,为沅沅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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