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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红烛照夜计中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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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神殿前的广场一片欢腾。民众端着托盘进进出出,托盘上堆满了烤好的羊肉和奶制品。几个巨大的酒坛被抬出来,坛口打开,奶酒的香气飘得满营都是。有人敲起了鼓,鼓声咚咚咚的,震得人心里发颤。
侍女们捧着礼服鱼贯而入,那礼服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河湟人信奉的神灵图案,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跳舞的人已经在场中旋转起来,裙摆飞扬,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申屠曛与姜乡烨在一片喝彩声中携手走来。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祝福的目光和欢呼声,一步一步往前走。头顶上,不知谁撒起了金箔,那金箔漫天飞扬,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好!好!好!”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申屠曛转头看向姜乡烨,她也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申屠曛指着地上的羽箔。
那些羽箔是刚印上去的,一堆一堆,从他们脚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神殿。
姜乡烨笑起来:“羽箔代表我们将来要要一直往前,。白头到老。”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羽箔,又抬起头看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
申屠曛又指向旁边的一堆金箔:“这金箔是什么?”
“这些金箔代表我们曾经经历的坎坷。”姜乡烨说。
申屠曛看着那些金箔,又看向她,她正仰着头看那些金箔,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边染成金色。
他握紧了她的手:“走吧。”
他牵着她向前,踩过那些羽箔,走向那些金箔。他没有回头,她也只是跟着。
就在这时,风忽然大了。
满地的金箔扬起,漫天舞着,把他们裹在一片金光里,两人的手紧了紧。
“报……”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赫恋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滇梧面前。
“王!白塔大军从东而来,现在离车薪城不到三十里!”
莫延愣一下,笑起来:“东边不是有左屠王的四万大军吗?他们想干什么?”
申屠曛的笑容滞在脸上,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手动了动,是姜乡烨在看他,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安,他摇了摇头,握紧她的手。
滇梧坐在宝座不言。
车泫然面色如常:“你慌什么,我们车薪城军大营有十万兵力在此,西营尚有数万兵力。白塔国就算倾举国之力,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莫延附和道:“是呀,指不定啊,那白塔老国王,听闻了小公主今天成婚,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前来闹上一闹。”
滇梧深吸一口。
车泫然笑了笑,问那赫恋:“来者有多少兵力?”
“约莫五六万人。”
“五六万人就想拿下我们车薪城?痴人说梦。”
滇梧起身:“让左屠王率领四万骑兵从左大营过去,看看他在搞什么虚实。”
那将领抱拳:“末将领命!”
“今天是我河湟大喜之日,”车泫然的声音洪亮,“告诉左屠王,打出个气势!”
“是!城主!”
当时大祭司捧着法器走来,开始给两位新人送祝福,殷漱见他念念有词,把圣水洒在他们身上,把吉祥的符咒系在他们手腕上。
莫延举起酒碗,大声说:“来!这碗酒,祝我们的小公主和勇士申屠曛百年好合!哈哈哈!” 他一口饮尽。
“也祝我们的勇士旗开得胜!”
众人纷纷举碗,正要饮下。殷漱却担心起来,偏偏这么凑巧,河湟公主大婚当日,白塔与梁国联军突袭
“报……”又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滇梧把酒碗往喜桌上一顿,车泫然眉头皱起:“慌什么?”
莫延拦住那气喘吁吁的赫恋:“慢慢说。”
那赫恋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大王…城主…原本以为白塔军只是前来挑事,没想到左屠王带兵往东营一去,西营就遭到了袭击!如今……如今白塔军已经往神殿来了!”
申屠曛的目光往人群中一扫。只见人群里一个普通的士兵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姜乡烨握紧申屠曛的手,走到滇梧的身侧:“表哥。”
滇梧拍了拍她的肩头:“乡烨莫慌,表哥在这儿。”
姜乡烨点了点头,却没有松开申屠曛的手。
“贺成,听令!”滇梧喊道。
“在!”贺成大步上前。
“王,”申屠曛忽然开口,“让我去吧。”
滇梧看向他。
“你?”
“申屠曛愿为前锋,替您以逸待劳,借四万骑兵一战。”
滇梧摇了摇头:“白塔王虽老,但久经沙场。你箭法精妙,但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敌军,难以抵挡。”
“王,”申屠曛打断他,“你若不相信,就派一位将军去。我为将军掠阵,若我的冷箭能射乱敌营的阵脚,也是微功一件。”
贺成在旁边帮腔:“申屠兄弟箭法不错,上次能打赢白塔,也是兄弟替他出的主意,让兄弟去,准行!”
滇梧看着申屠曛,目光里有审视,亦有欣赏:“好胆气。去吧,取白塔王首级,作为你们婚礼祭祀天神的祭品。”他看向莫延:“莫延,你这个做哥哥的,陪你的兄弟去一趟。”
莫延抱拳:“是!”
申屠曛跪在地上,郑重行了大礼,向滇梧揖别。远处的殷漱见他站起身,回过头,看向姜乡烨,又看看自己,最终转开眼眸。
姜乡烨站在那里,望着他,太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的大红嫁衣上,她整个人像一团温暖的火。
申屠曛对旁边的侍卫低声说:“保护好公主,有机会带她离开。”
那侍卫点了点头。
姜乡烨走过来,解下自己腰间的护身符,踮起脚,替他系在腰上。
申屠曛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把护身符系好,打了一个结,伸出手,抱住了她。
旁边,贺成傻笑着。
莫延也傻笑着:“小公主呀,放心吧!有哥哥在,我会照好他!你把奶酒烤上,一顿饭的功夫,我们就回来了!”
姜乡烨没有理他,只是抱着申屠曛,把脸埋在他胸口:“你照好自己就行,”姜乡烨的声音闷闷的,“我等你们回来喝酒。”
申屠曛的脸色很难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莫延还在旁边起哄:“奶酒烤好了,我们就带着白塔的人头回来了!”
申屠曛松开姜乡烨,双手捧着她的脸,看了她很久:“走了。”
姜乡烨握着他的手,不想松开。
申屠曛还是抽回了手,翻身上马,坐在马上,回过头,看着她。
姜乡烨站在那里,看着他:“申屠曛!”她忽然喊道,“你树枝还没给我呢!”
申屠曛愣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她刚系上的护身符,又抬头看向她,见她站在人群里,笑着,眼睛里却有泪光。
申屠曛没有说话,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策马而去。
姜乡烨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姜乡烨回过头,是滇梧,“我的公主,”滇梧的声音沉稳有力,“不用担心。白塔人马虽说五六万,但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河湟精兵,以一赢十,四万足够,况且我们的主要军营就在附近,敌兵真的有十万,他们也会立刻驰援,”拍了拍她的肩头:“放心吧。”
姜乡烨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当晚生擒河湟之王的喊声越来越近。车薪城被申屠曛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包围,为保全族人性命,车泫然选择以己命交换。他在大祭司的送别礼中跪地受死,申屠曛却没有亲手斩落他的首级。推开神殿殿门的那一刻,滇梧就知道来的是谁。
山朗见滇梧抬头,目光越过神殿中的烛火,落在那道走进来的身影上。
山朗对那张脸太熟悉了,就在几个时辰前,滇梧还亲手把小公主的手交到这个人手里,看着他们在天神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山朗的声音很平静,“果然是你。”
山朗见申屠曛站在柱子旁边,离自己不远不近,刚好是说话的距离,也是防备的距离。
“梁国和白塔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把车薪城包围了。你若投降,我定保你们不死。”
滇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
那刀跟了他一辈子,砍过无数敌人的头颅,刀刃上至今还留着洗不净的血痕,他握紧刀柄,把它竖在身前。
“我滇梧一生傲骨,”他抬起头,看着申屠曛,“誓死不降。”
申屠曛没有说话。
神殿中沉默一瞬。
“难道,”申屠曛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你真的希望那十余万车薪城的族人,为你的傲骨,成为牺牲品吗?”
滇梧看着他。
山朗也看着那张,他以为是姜乡烨一生的托付的脸庞。那双眼睛,他曾以为是真诚的明亮的,此刻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却独独没有愧疚。
山朗看看滇梧,想了想,想起了那些河湟的族人,那些在平地里欢笑着跳舞的年轻人,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那些已经走不动路却还要来参加婚礼的老人,他们都在等着滇梧的决定。
“申屠曛,我以我的性命,换取十万车薪城人的性命,可以吗?”山朗上前,抱拳跪地。
申屠曛看着他:“我无法保证。”
山朗转头,见身后不远处的滇梧笑了,以为滇梧大怒,先一步握刀,意欲出去。
滇梧喊住山朗:“等等。”
当时姜乡烨从神殿外头冲进来,方才她被神殿外的车薪城百姓被围在中间,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梁国和白塔士兵,他们看见姜乡烨来了,纷纷跪下去:“小公主……”姜乡烨看看他们,走到空地中央,缓缓跪下去,面朝百姓,行了一个大礼,那是河湟人祭祀天神的礼节,也是他们告别这人世间的礼节。大祭司走出来,开始做法,他的咒语古老,苍凉在夜风中飘荡,像是在送一座城池最后一程。
此刻的姜乡烨想到神殿外四周那些跪着的族人,看见那些举着刀的梁国兵,现在看见滇梧立在那里,看见山朗在他身前阻拦,看见申屠曛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一动不动。
姜乡烨慢慢走过去,双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乡烨,你怎么来了?”申屠曛道。
“申屠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还活着,”姜乡烨慢慢伸出手,搂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无声哭来,肩膀在抖,抱着他,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了。然后,她抬起眼,看见他手里的刀,她的目光从刀移到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一切都不一样,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又看见滇梧和山朗,想起了一些事情,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她脑子里……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正在看一个盘展,他射箭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在神柱前和她拜天地的样子,他和萧景澍说话的样子,他接过那珊瑚串子的样子,他抱着小白狮的样子。姜乡烨猛地质问他:“……为什么?”那声音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野兽。
申屠曛道:“我别无选择。”
姜乡烨踉跄着后退,双手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不敢再看那张脸:“你不能毁了车薪城。”
滇梧道:“乡烨!乡烨!”见她捂着脸,蹲去,蜷成一团。
山朗正要过去。
“你们别过来……对不起……对不起……表哥……表哥……山朗……”她喘不过气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眼尾红得厉害,泪顺着脸颊流去,颤着起身来看着申屠曛:“为什么?”
滇梧见了,道:“好了,别演了,申屠曛,把你的计划告诉她。”
姜乡烨同山朗眼中一惊,看向将头来点的申屠曛。
“梁国和河湟结怨已久,我来到河湟,就是为了一个真想,那年,大安城中食花贼肆虐,百姓惶惶不安。我从三皇子那里得知谢离岸的道观中搜出怪丹,怀疑此事与这些道士有关。为追查真相,我的两位好友沅沅与花子栝主动为饵,深入虎穴。她们一路追查至谢离岸的蝎子窝,潜伏其间多日,沅沅更在此结识了你的表哥滇梧,并听闻关于真人堡的秘密。当时,公主您亲至梁国选驸马,而我知道花子栝被三皇子扣押。三皇子为立功业,命我随公主前往羌国,暗中授意我趁机剿灭河湟。我本就追查义父申屠充的死因,又因谢离岸构陷义父通敌河湟。谋害梁国二皇子,早与之结怨。我此番顺道铲除谢离岸求娶了公主,后来,三皇子在军帐中指着舆图上的河湟神殿,向麾下将领立下必胜军令,誓言要斩取滇梧首级献予梁恪。当白塔大军在号角声中出征的同时,梁国三皇子也在营中向将领布置战术。他分析河湟主将正参加我们的婚礼,预测滇梧只会派西营左屠王出兵,西边守卫空虚。于是他下令,待白塔国偷袭时配合从西面包抄,自己则率中路直杀而入,我奉三皇子之命带兵出征,正可借此机会直捣河湟之车薪城。这场大战,在所难免。若一切顺利,山郎此刻应当已救出花子栝,带她远走。至于,外头的四十万大军,都是我义父的旧部,若是他们的刀落下去,那一刻,梁国二皇子的喉咙再发不出一道声音。我义父曾以十余万将士的鲜血画地为界,立誓绝不背叛梁国,最终却又换来了什么?弑父之凶手,梁恪放过,我义父的旧部也绝不答应。况且,我与梁国的情分,早已斩断殆尽,又怎么会替梁国卖命。”
姜乡烨看向滇梧,滇梧点了点头。
姜乡烨转头,抬起手,狠狠甩了申屠曛一巴掌,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所以,你串通了我的表哥,瞒了我这么久。”
“我……”申屠曛摇着头,“我没想骗你,我只是……乡烨……我确实骗了你……”
姜乡烨抬手就往他身上砸:“你讨厌你,以后别骗我,别骗我!”
“乡烨!”滇梧道。
“为什么?”姜乡烨抬起头,满脸是泪,“为什么?表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表哥不想伤害你,”申屠曛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不是故意骗你……”
姜乡烨的目光落在山朗的身上:“他也知道你们的计划。”
滇梧道:“毫不知情,是该让他尝尝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山朗垂着眼眸。
姜乡烨立在那里,擦着满脸的泪:“以后你要是骗我,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申屠曛……”
申屠曛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起头看着她:“是我对不起你。”
滇梧握着姜乡烨的手,用力把姜乡烨往里推了一寸:“还有表哥看着他。”
当时发发从外头冲进来,意欲一掌劈向姜乡烨后颈,被申屠曛制住了。
姜乡烨给一眼。
发发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申屠曛告知他来龙去脉。
少倾,众人听见外头一颗首级落在地上,滚了两滚,滚在尘埃里。
众人默了默。
然后发发道:“我说你啊,若是你回到梁国,为申屠将军翻案,你有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可别连累我,我不回去。还有啊,三皇子要问罪你,今夜为何擅自出现在神殿并参与突袭,你怎么说?”
申屠曛道:“我?我本来在谢家山围剿毒士,不知提前发兵,情急之下与你会合杀入敌阵。”
滇梧听了,哈哈大笑。
发发摸着头:“这样也行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三皇子会缓和态度,当众肯定你的战功,表示将为你请头功,还会以安境的将领重伤需速送国医治为由,命我们暂留河湟协助将领善后。”
申屠曛将头来点。
当晚,二十万大军包围的快也散的快。
第二天,山郎默默护送着姜乡烨和申屠曛回姜国。山郎不敢靠近他们,只敢远远地跟着,看着那几道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山朗买了新鲜的果子,放在他们必经的路边,然后躲起来,看着姜乡烨和申屠曛走过去,看着姜乡烨把果子捡起来,当然姜乡烨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山郎。这件事情,还是阿勿珠回来悄悄告诉殷漱的。
阿勿珠双手捧来申屠曛的一只匣子,递到殷漱面前。殷漱掀开盖子,不由一怔,这雕花描金的精美盒子里,竟端端正正叠着一件柔软厚实的羊皮裘。
阿勿珠凑过来,一脸想不通的样子,纳罕道:“你说怪不怪?他巴巴让我送个盒子来,我还当是什么宝贝,结果就是件羊皮裘,这东西咱们这儿谁稀罕呀?”
殷漱静静看着那件羊皮裘,终伸出手,轻轻抚过柔软的皮,指尖触到瞬间,不易察觉颤了颤,声音低低:“…他常年在外奔波,风大雪大的,只会送这个吧。”话是这样说,手却依前覆着皮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