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7、舌灿莲花满旈京(四) …… ...
-
钟鳌又咬走了她一只踝,折了一只踝。其实也无甚要紧,不久能愈。只是自那日后,殷漱再无赫赫之功,坐着轮椅败了第一阵,就有第二阵、第三阵……她不想出阵,也不想临阵,却因无人能替她,只得硬着头皮上。上了战场,倒也未消极怠战,确实尽力,可不知为何,明明按实际年岁算她才刚及弱冠,握锤的手也似一支风烛。
其实最让她慌的,倒不是哪个人哪件事,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站在薄冰上,随时会掉下去。连从前最敬她的将士们,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现在外头传得风言风语,说什么神女?怕不是个灾星吧。她没吭声,一来没法争辩,二来她自己心里也打着鼓:难道自己真是灾星?要只是别人说说倒也算了,可连自己都这么想,这滋味真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对旈京而言,真正的灭顶之灾,是“舌灿莲花”终于彻底失控了。四百例、八百例、一千例、六千例……每日又添无数例。
轮椅停在汸河前,那雨廊依然持着俯瞰众生的姿态,双手扶住轮椅扶手,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任由身体滑落,重重跪在石地上。
轮椅失去支撑,向后滑去数尺。
“父亲…”她的声音在汸河回荡,“不肖女今日败于担薄联军,折损子民三千七百五十一人。” 她抬头:“我不懂……那些战法,我演练了千百遍。灵力…我分毫未敢浪费,为何还会败?”
殷漱将额头抵在石地上,长发铺散,背脊一硬,膝头失去知觉,“或许,或许我就不该承此位。父亲母亲说得对,我不堪大任。”
“殿下,”起凤带着急切,扶着她起来:“怎能如此贬损自己?”
腾蛟沉默站在轮椅旁:“护法盟联名上书,废黜你的继任资格。”
殷漱的眉间一颤。
腾蛟继续道:“是梧官力排众议,她说只要她你还能跪在神像前请罪,就比那些站着推诿的执事官,更懂何为神责。”
殷漱撑坐身体,“可若我继续败下去呢?汸神留我一条命,若我继续打败仗,继续让子民失望,我今后怎么办?”
腾蛟低眉垂首:“那您就像现在这样,败一阵,跪一次。跪到东荒最后一个民众也背过身去,跪到神像崩塌,山坳成灰。只要您还活着,只要您依然是神女,这条路就是您未来必须走的,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起凤倒吸一口凉气:“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让殿下更难受,我相信,殿下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怎么不会?”腾蛟沉声道。
殷漱撑坐身体,望着前方:“若我继续打败仗,继续让子民失望,我今后怎么办?” 重新望向雨廊,眼只有一片沉寂:“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可难到如今这个局面,我迫切需要稳住。父亲,汸神,请告诉我,我该如何做?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汸河没有回应,雨廊从不回应。
殷漱用双臂撑起身体,如今灵力将将耗尽,形同凡人。右手抓住扶手,左手撑地,腰部发力,跌回轮椅,轮子在路上轧出深深的痕迹。
起凤跟在她的背后,殷漱没有回头。
可是,即使这样,东里夭夭告诉殷漱,东荒大洲的汸水节依然照常举行。此番汸水节等着她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起凤与腾蛟皆难得有些不安。
殷漱道:“送温寸寸离去前,我想先去一处看看。”
腾蛟问:“哪里?”
殷漱道:“我去玄穹峰汸神庙请罪。”
沉默片刻,腾蛟道:“莫去了。” 殷漱自顾自转着轮椅去了。
起凤唤道:“殿下!” 拦不住,只好与腾蛟同去。
三人前往玄穹峰神水宫寻找治法。
在执事谕示下,弟子星散,四千身影没入烟尘。如今再临神水宫,只怕空庭寂寂,梁柱间尽是过往的回音。
至山途中,殷漱回头望去,神女坳炽烈火光,漫天璀璨。
起凤怒道:“这群狂徒!”
殷漱定睛。
“行了行了,赶紧打住,别看了!”起凤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儿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还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的!” 腾蛟知道这段日子,只要听到哪座汸神庙被焚毁捣砸,她总要亲自去看上一眼。可每回看罢,她总是坐在汸河默默不语,也从不阻拦民众的野蛮。
起凤终究按捺不住,拦在她身前问道:“这些残垣断瓦,你到底在看什么?”
或许她只是想记住它们最后的样子,民众建庙时满怀盼望,毁庙时也带着决绝,这起起灭灭比庙本身,更让她动弹不得。
玄穹峰上火光亮起。
起凤把眼一瞪,啐道:“呸,连神水宫都不放过?这帮贼子忒也歹毒,活该挫骨扬灰!”
远远看去,火光起先就微弱,明灭不定晃了片刻,不仅没有延开,反而显淡,随时会彻底熄灭。
起凤心中一惊。连日来,但凡有人劝阻凶徒纵火砸庙,立被视作灾神,往死里殴打。
故此三人潜行而至,此时闻得殴斗之声,起凤与腾蛟先上前察看。
夜色沉晦,四野阒然。殷漱倏闻蹄音自远而至,初时隐隐,继而渐明,得得之声,穿透雾霭而来。轮椅隐入树丛,抬起梢帘,仰头看去,一群野仙拖着板车,车上垒着密麻袋。
大约半里,过一片黑黢黢林,前透出一点昏黄。陋墙扉,歪破笼,里影晃晃。
殷漱看见,潜入那打金铺子里来,揭开藤帘,隐身入去。
转轮子看时,都是柜头。拣一处避身,隐了车轮,枷着角落。
三个汉子正就着油灯擦拭物件。
光头掂量着香炉笑道:“都说汸神庙的东西有灵气,我看跟废铜差不多。”随手丢在桌上。
瘦子在桌边刮着金箔:“灵气?那得神还灵才行。打了这么多败仗,哪次显灵了?那庙都扒光了。”对着灯光看金箔:“哟,你别磕了,更得折价。”
光头做出无措之态,“卖不得了。”
横肉汉子掰着金烛台骂道:“中看不中用,那些庙里神像垮得比茅房棚还快!”掰不动,他索性“哐”地砸在桌角,烛台变形,咧着笑道:“当废铜卖省事。”
只见一个少女从里间出来,擦着花座嘻道:“好模样的东西早没了,这些东西搁在往常不也是得供在神女庙里?可惜如今脏得不大安稳,谁沾汸神谁倒霉。”
瘦子头也不抬:“你们懂啥?这些废物现在也值财帛。大户仙门怕沾晦气,可外边妖鬼正偷偷收,咱们这叫变废为宝!”
光头麻袋里拿一只神女小像抛了抛,神女小像的耳铛烧成两颗黑星:“这神女脸雕得细,可惜是个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泥菩萨。真要有灵,咋不现在出来,给我们解解渴,摁来放在桌上,哈哈哈…”
四人哄笑。
殷漱没有再看,转出门外,身后传来女娇糙汉的嗤笑。
殷漱摇了摇头,若是从前,她断不会相信民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言论,如今照理不会感到不寒。
殷漱去不多时,依然听见四人铺下一大盘钟杵,铃舌,炉耳,梁钉,铰链,风铎被踏着塌落。
风附着山林草木来,殷漱远离那间铺子,又行了一段路,道旁现出两道急影,殷漱正见起凤冲来“你去了哪里?”
腾蛟快速检视车轮,眉头紧锁:“还能去哪里?你又何必亲身去印证那些腌臜。”
殷漱轻轻低头,不知回答腾蛟的话。
至玄穹峰,果见汸神庙被拆得零落,四面颓垣。
暮春浮月里,黑梁已倾颓,近百祠庙相继焚,未成神位先受劫灰,这般凄景古今稀罕。不过这座汸神庙的残骸,算不得最触目惊心,那“神女坳”汸神庙早在烈火中化作泥地。
而这座汸神庙,焦壁断墙,庙门斜倒,窗做骨架,草黑灰堆,基座倾颓。祈愿红纸碾落成泥,灰烬盘旋在深夜里。功德匣扁成炭,紫穗焦烟欲折。
远远见神坛早无神像,深处许愿炉陪着汸神倒地失容,左掌中托穗不见,右掌虚按姿势仍在,神像渐渐黢裂,那几缕祈愿绶带在带着焦风里摆动。
周遭荡然无存野色,苦涩顾着这片荒凉,殷漱望着废墟失神。
那一群流民正在庙门前闹成一团打叫:“小崽子,抱着这堆烂木头,跟个看坟的野狗似的出这儿,这破庙是你祖传的不成?”
殷漱看时,这伙绝非愤慨砸庙,不过是一群恐东荒不乱的流民,或为趁乱劫掠,图个痛快。如今她已不在意砸庙的闹事者了。
当时在这一阵狂殴乱斗中,一个少年凶道:“滚。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怎么又是他?
竟是独自与一群流民厮斗。
不过半大孩子,却不肯示弱,竟也未落下风。但毕竟以一敌多,少年血面紫痕,容貌模糊非常。
起凤一拍掌,道:“又是这小子!好!我看好他,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必成一方豪杰!”
当时,忽见几个闲汉眼露凶光,搬起地上断石砸向少年的脊背。
殷漱一见,拂袖间那石块反震,砸到几个闲汉额角,惨叫一声血涌如注。
那少年一愣,想也不想,回头提起拳头,凭着蛮劲又是一味猛捶。
周遭顿时只剩拳拳到肉的闷响。
殷漱见他打人的架势,着实骇浪,将一群流民吓逃,指他面门:“操!娘的你等着!”他嘴比拳头硬,边退边飞快地嚷,“等爷摇人来,今儿非把你摆平在这儿!”
另外一些捂着肚子踉跄后退,却仍指着对方鼻子叫骂,“对对对,等老子喊人来,看不弄死你!有种别跑!”
少年啐了一口,冷笑:“还来?皮痒了?我正缺条狗命来顺气!”
那群流民,高叉着手,奔得着急。
那少年冲去一旁火堆狠踏数脚,将点点火星踏灭,又冲去一旁的草丛深处,狠狠踢蹿几块碍眼的石子,这才弯腰,从乱草里拾起一颗脏兮兮的球,用袖子擦了又擦,捧在手心里,对着月光仔细看了又看。
这才进破庙,双手悬在半空中,目光紧紧凝在球上。
将球往神像缺的肩头一搁,那球微微一晃,竟就此稳住了。
从怀里掏出一方油布包裹,解开时,竟是那只彩球和三支未曾燃尽的香,香上沾着灰,像从香灰里一点一点寻回来的。
“火盆、供器……都没了,”他低声自语,“但您教过,心香一炷,不在形器。” 扶着香愿炉小心引燃,俯身护住香头,三支短香进炉,又捡起祈愿绶带,仔细固定香炉。
朝东方望了望,朝着那方向,俯身行了三个大礼。礼毕,他静静立在神像旁的红球前,单薄背脊挺直。
最终,只着一身单衣,背靠冰冷的基座,默然坐地,目光空茫望向远处,沉入无边的思绪里。
殷漱的目光悄然落上基座,那悬在神像肩头的,竟是只藤编的球。编法生涩却极认真,藤条收得细细密密,在斑驳的光影里静静悬着,恍如天女蹴鞠后酣眠未醒的模样。
殷漱看着那藤球,眼前却忽然晃过自己年少时在球场上的样子,她总是站在球员中间,脚步绷得很紧,像一张未拉满的弓。球滚到脚边时总要愣一愣,才慌慌张张伸出脚尖去够,不是踢空了,就是高高地笨拙地弹起,惹来几声闷笑。后来,黄昏散场后,她总会独自留下来,就一遍遍对着空荡的球门踢那只褪了色的彩球。再后来,殷漱的脚法渐渐变了。她学会用脚背轻轻一挑,球便听话地腾起,不高不低,恰好越过想象中对手的肩,又或是用足弓一推,球就贴着地,又快又稳穿过光柱撞向死角。
起凤道:“这球编得真难看,不如拆了,我教他编个更好的。”
这么多天来,起凤好容易才见着一个肯维护神女的人,方才激动得恨不能上前帮手,如今看这少年自然觉得样样皆佳。
腾蛟目光微动,似忆起什么,却未言语。
风一吹,彩球滚了出去,滚进基座底,他伸手去捞。
当时门外传来足音,殷漱转头看去,见到翠翠背着包袱来。红袖盟的球员不少来自玄穹峰,翠翠偶尔替公孙笑笑去玄穹峰做宣发,站在吉祥树下等春杳杳接她收工。
翠翠目光却被绊住了,见他正狼狈趴在地上,胳膊伸进基座底够一颗彩球,侧脸沾了泥印子。
殷漱知道这个少年在红袖盟里住过一段时日,认识翠翠,翠翠喜欢球讲场里的趣事:哪个胖员外一杆子把球打上房顶,哪个富家公子为赌彩头急得跳脚,哪只花狸猫最爱追着彩球跑。但翠翠从不说自己被哥哥呵斥的难堪,也不提自己被木杆砸到脚趾的疼,翠翠总是心里透亮,却只静静听着球员家常,眼里有柔软的光。
等少年抠出彩球,足音已至他身后,他急促回头,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正待直起身,球跟着滚落,撞见翠翠带笑的目光,忙着后退。
“是你啊,怎么这副表情?还以为是汸神来了吗?”她大大方方抬手,虚虚朝他脸颊方向点了点。翠翠快走两步,帮他把滚出来的球捡起来抛给他。
少年没有接过彩球,只见翠翠解开背后包袱,取出一件簇新的靛蓝棉坎肩,针脚细密,领口绣一小丛木槿花,“穿着,挡挡寒。”
她声音轻轻的,又展开一块小布包,上面勾一轮圆滚滚黄太阳:“平时红袖盟里,你天不亮就来,天黑透没影,”她看着他,“你要是心里冷清,送你个太阳,瞧见了,就当晒过了。我们回红袖盟好不好?你别管腾蛟,他一天讲究多,还要换那么多次衣服。”
起凤看一眼腾蛟,腾蛟干脆转头,道:“就这事,她也用不着到这来找他。呵。”
殷漱轻轻触了触轮椅的扶手,如一阵微风拂过。
腾蛟道:“她什么意思,我满身酸臭味,我不要换呀!”
起凤道:“是是是,你回去换个够,殿下,我们先走吧!”
殷漱将头来点,欲转身离去。
少年没有接过坎肩和那轮太阳似真透出暖意,抬头拒绝,却见翠翠身后天光正拢来一抹紫色发梢。
少年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像彩球稳稳落进球窝。
殷漱觉得这个会画太阳的翠翠,比红袖盟里所有最漂亮的彩球都要明亮。
少年蓦地将头抬起,那一张青肿面容瞬间澄明:“殿下,是您么?”
翠翠一愣:“哪来的殿下,喂,你回不回去嘛!”
起凤惊道:“这小子怎如此机灵?”
腾蛟道:“走罢。”
殷漱微一点头,正欲转出破庙。
少年却冲出庙来,气息未定,急急说道:“东荒府君,我知道是您,您留留步,我有话要当面告诉您。”
闻言,四人一怔。
少年攥紧双拳,声音微微发颤:“虽然…汸神庙烧了…可您别太难过,”他深吸一口气,像鼓起所有勇气:“人们从没见过汸神的真容,只是按照自己的念想,塑了一个想象里的神……那顶硬扣在您头上的冠冕,让您做什么都是错,什么都不做也是错,您可以不做神女,您可以做…” 他停顿片刻,目光渐渐坚定,终是清晰说出: “您可以,只做您自己。”
四人默然无言。
这个少年衣服破烂,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淤青,看起来非常可怜,但他却说着这样豪迈的话语,真让翠翠哭笑不得。
起凤难以置信看看,腾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只是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东荒府君,您今后一定会成为世间最尊贵的神袛,比汸神更尊贵。我以后会为您扫清所有的障碍,铺平前路。没有人能比得上您的尊贵,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我向您起誓,我一定会的。”那少年像是怕自己的声音无法传达,双手拢在嘴边,冲前方扬声:“东荒府君,您可听到了?在我心中,您是神明,您是真正的神明,您听到了没有?” 如此声嘶力竭,以至整座破庙回响:“您听到了没有?”
殷漱忽而低笑一声,笑声突兀,惊得身旁起凤与腾蛟心头一凛。却见她含笑摇头,发丝微动,后心珍珠发网仿若星子碎入深潭。
翠翠叉腰:“你看你,你看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天姿国色的脸,你凭什么攀附殿下,我看你还是趁早收起你的念头。”
少年自然听不见,但他却像感应到什么,目光炬过周遭。
风里冷不防一根头发落在他颊畔。
少年猛地睁大眼睛,他眼中映出一个模糊身影,眨了眨眼,再次睁开时,前方那身影已经消失了。
起凤道:“殿下,你方才怎么能显形一瞬,这可不行啊。”
殷漱道:“让你们见笑了,旧伤恰在方才发作,灵气稍乱。”
少年站直身子,揉了一把眼睛,还在努力挽留那转瞬的影子。
前方的风迎面,衣袍被山风灌满,殷漱闭目,半晌,说道:“走吧!”
少年终得回音,只这两字。
翠翠转身,只闻声音,亦不见其影。
少年先是一亮,唇角一扬,又渐渐着落:“…什么?什么走?”
殷漱叹了口气,道:“离开东荒吧!”
少年怔怔不言。
翠翠以为殷漱路过这里,像自己一样忽然看见一个男的对她喊话,所以她就走过来看看。
殷漱触了触轮椅扶手,容色十分支持不住:“劫数将至,这东荒大洲将如风中之尘沙,终将无人记得,终将湮灭无痕。”
闻得此句,少年眼中无声无息淌一行泪,两颊滚出一道道白印,颈间动了动:“我……”
起凤似有些不忍:“殿下,莫说了,您又犯了旈京的大禁了。”
“既已破规些许,何妨再添这一些,”当然这话她没让少年听见,朝破庙外转去。
夜风袭来,殷漱摇了摇头,若是以前,她会相信自己,觉得自己前路光明坦荡,没有谁能与自己比肩。然而,这段时日,她只觉得自己像被剖开了心肝,付出了全部,却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也没有什么值得去相信。
不料,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少年忽然冲出破庙:“我不会离开的……”
他分明看不见殷漱等人,却准确无误觅到方向,冲了出来,冲他们的背影道:“我不会离开东荒,不会离开您……”
殷漱等回身,只见夜色中那少年眼圈红了整眶,双眼却亮光光,面上泪痕狼藉,容色之间撕扯,汹泪滚滚:“我不会离开东荒,我不会离开您的,千年万年,我也会将您的恩情永远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