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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汸河之畔血色鏖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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汸水节前夜。海浪轻拍船舷,殷漱坐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山壁。
温寸寸从船舱走出,在她身边坐下:“殷漱,事已至此,我……我需坦言相告。”
殷漱侧头看他。
温寸寸愧然道:“我与夜翙翙合谋诓了你,他嘱我不要告诉你,引你离开上这里,因汸水节将至,那日必有剧变!”
海浪渐响。
“所以,夜翙翙坠海是假?你明知道东荒将有险,仍执意不告诉我,引我离开?”
“夜翙翙说,此事凶险非常,你已为东荒大洲奔波多年,不该再卷入此劫,他说……这是为你好。”
“那这些怪物呢?”殷漱猛地站起,“那次绿桃花诺遇袭,本不该出现的怪物竟能追至深海,若东荒潜藏更多此等异类,上善古族如何应对?那些毫无防备的仙民又该如何?”
温寸寸道:“我只知道夜翙翙担忧汸水节有变,却不知怪物已进化至此。”
殷漱眯起眼睛:“你猜,这些螺黛兽,会不会与褚家有关?”
“褚家?”温寸寸一愣,“可他们不是世代守护东荒大洲……”
“世代守护的也可能是褚家秘密。”殷漱的眼神暗来,“自我记事起,褚家主宅严禁外人靠近地底。蓬溪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褚家禁地。”
温寸寸道:“你怀疑……”
“我怀疑很多事情。”殷漱转身望向家族方向,风吹起她的发,“比如为何每次汸水节前夕,褚家都要加固宅邸结界。又比如为何夜翙翙明知有险,却不联合各家搜检褚家,反而要将我支走。”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鳞片:“记得我之前遇袭的那只怪物吗?”殷漱将鳞片举起,对着蟹黄的月光,“我在它出没的崖洞,发现同样的东西。”
温寸寸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鳞内侧极小的半片火葫芦,那是褚家的族徽。
“这些怪物是褚家圈养的?”
“或制造,或操控。”殷漱收起鳞片,眼神一眯,“我更在意的是,夜翙翙究竟知道多少?他支开我,是为了什么?”
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晃。
“又来了!”船头的老舵手赵叔在舵前大喊,“海底有东西,看着比之前的更大!”
殷漱与温寸寸冲到船边,只见海中数个黑影正迅速接近。与之前不同,这些怪物体型大,甲壳在深海中闪着暗红光芒。
殷漱拔出腰间彤弨弯弓,弓身自动延伸成一道赤红弧光。
温寸寸拉住她手臂,“数量太多,硬拼必死无疑,我们得回去求援!”
“不能让这些怪物跟着我们回去,”殷漱并未冲动入水,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包紫色粉末,尽数洒向海面。
粉末一触,海面瞬间诡谲,似一张光罟铺展。
怪物们一触光罟,发出尖嘶,动作明显迟滞,却仍在缓缓逼近。
“彤弨粉只能拖一刻钟,”殷漱转身喝道,“赵叔,全速返航!”
老舵手咬牙转舵,船身在浪涛中急转。
温寸寸踉跄扶住船舷,看向殷漱:“若夜翙翙真与褚家同谋,我们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殷漱望着越来越近的怪物:“就算真是陷阱,我也要跳进去看看。有些真相,必须亲眼见证。”
船刚至岸边,老舵手们弃船散奔。
殷漱与温寸寸避开主道,潜入一条后山小径。
远处广场已搭起祭台,张灯结彩旗在夜风中飘,仙民们的欢笑声隐约可闻。
“你要直接闯褚家禁地?”温寸寸压低声音,额角龇着汗,“这太冒险了!”
“庆典明日开始,今夜守卫最松懈。”殷漱脚步不停,“若真如我所猜,褚家的秘密就藏在地底。而那些怪物可能就就家褚家后山……”
她突然住脚,将温寸寸拉入一丛密草后。
前方石径转角,两个褚家护卫正低声交谈:
“……那里又送了一批饲料进去,这次能撑多久?”
“难说,最近它们越来越躁动了,长老们都在担心汸水节镇压不住……”
“饲料?”温寸寸在殷漱耳边喃喃,“他们用活人喂养那些怪物?”
“镇压,那些怪物不是被圈养,而是被镇压,那褚家世代守护的是一个什么东西。看来这个镇压的东西快关不住了。”
绕过巡逻,褚家后山禁地的入口隐在一群瀑洞后。
殷漱攀上岩块,无声潜伏,腐息扑来。
每隔十几步嵌着幽幽晶石,有些地方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斑驳难辨的镇符。
殷漱看着岩壁残留的封印之力。
温寸寸跟随在后,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褚家究竟在这里关了什么东西?”
殷漱正要回答,却听见地底传来的微弱的音?
尽头一扇巨门,门上刻着繁复的古兽图腾,兽目嵌着血红石,那门虚掩着,露一线昏亮。
殷漱门缝一窥,门后一个巨天洞窟,高不见顶,穹顶垂落无数发光的水晶簇。
洞窟中央,一座黑色石台之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破衣,长发枯散,身体连着数十根明管。管道的另一端延伸至洞窟各处,没入岩壁黑暗中。而最令殷漱窒息的是,那些管道中流动的,竟是密密麻麻的幼体螺黛兽,它们在他体内穿梭,似某种诡异的共生。
“蓬……溪……”殷漱捂住嘴。
石台上的正是失踪的挚友蓬溪,久未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不曾活着。
“他才是‘祸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漱猛然转身,红衣依旧的夜翙翙立在石梯,看着殷漱眼中没有惊讶:“你不该回来。我让温寸寸带你离开,是不想让你看见这一幕。”
“他……”殷漱的声音颤着。
“他是阵眼,”夜翙翙上前一步,“四千年前,褚家先祖于此地封印了一只来自槐序之地的上古凶兽‘冥’。此兽之性,能化为最锐利的法器之源,却也噬人心智。需以特殊血脉滋养方能压制,蓬家血脉正是关键。蓬溪,是这一代的镇守者。”
殷漱看着蓬溪身上那些涌动着管道:“那些怪物就是……”
“是凶兽性气所化。封印的兽壳日渐衰弱,泄露越多,怪物越强。褚家世代守护此地,表面风光,实则是看守囚笼的狱卒……”
“为何不告诉所有人?”温寸寸忍不住问,“为何要让整个东荒民众蒙在鼓里?”
“因为希望,天炙之期将至,若让人知道封印将破,凶兽将出,东荒必生大乱。仙民们本盼着此次天炙成功,借神女之力解凇泽咒之苦。只是这具兽壳腐得比预期早太多了。”
殷漱一步步走向洞窟深处,推开侧面一扇较小的石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停滞。
除了中央石台,四周岩壁上嵌满水晶棺椁,密密麻麻,不下百具。棺中封存,有些着古衣,样式是数百年前的,有些衣袍尚新,面容栩栩如生。
“褚家历代守棺者,”夜翙翙来到她身边,“蓬家血脉特殊,能承受凶兽之力,并以己身过滤净化,延缓其腐烂。但每代镇守者最多支撑百年,便会……化为怪物的一部分。”
殷漱走回石台边,找了这么久,此刻终于相见,却隔着人鬼之界,伸手想要拔掉那些管道。
“不可!”夜翙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管道一断,凶兽立刻破封,至时性气冲天,东荒无人能挡!”
洞窟深处传来那些成年螺黛兽的搏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岩壁开始簌簌落灰,碎水晶簇摇摇欲坠。
“没时间了,幼兽将醒,汸水节庆典上聚集全东荒的仙民!必须立刻疏散!”
“疏散?数万仙民,如何疏散?消息走漏,恐慌自生,怕是未等凶兽出来,践踏死伤已不可计数,”
“你既谋划至此,必有后手,告诉我,还有什么解决办法?”
夜翙翙沉默片刻,开口:“盛乐阵。蓬溪生前准备的后手,若封印将破,可启动此阵,燃尽阵内一切生灵,与凶兽同归于尽。不过,此阵一旦启动,东荒境内所有生灵,无论身在何处,皆会一同湮灭。”
“东荒境内所有生灵皆会一同湮灭,这不就是凇泽咒,我竟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外逍遥快活数年。”
忽然一声遥远清晰的“嘭”猛地撞来。
紧接着是幼兽受惊,无数细密的“嘶嘶”响动。
“汸水节的庆典已近开幕,数万民众,必须疏散。” 殷漱转身,向出口奔去
夜翙翙道:“你确定?此去无回。”
“我确定。”
“殷漱,你等等我……”温寸寸提步跟着去了。
汸水节的庆典开幕过后,高台之上就是东里夭夭,东里夭夭见明居溉由明允搀着坐,明居溉望着广场熙攘欢腾的仙民,最终落向远方天际。
“允儿……”声音几乎被淹没在渐起的喧闹乐声中,“东主仍无东二殿下的音讯?”
明允点头。
明艳忧虑,却仍温声安抚:“母亲宽心,昨日有远归渔人瞧见,她乘一艘从未见过的船出海,当无大碍。”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孩子心思重,许是……许是这些年憋闷坏了,出去散散心。”
“散心?”明居溉咳嗽两声,杖头轻轻顿地,“这节骨眼上……”她话未说完,转而问道,“褚坡呢,年年都来给我这老婆子行礼的,今年怎不见?”
明允眼神微暗。
明艳凑近低语:“今早得的消息,褚辙昨夜不知为何顶撞了褚家主,被罚关进禁室了。褚坡担忧父亲,怕是来不了了。”
“造孽!”杖头重重顿着锦毯着,引得附近几位长老侧目。
明居溉浑浊的眼中涌起更深的不安,“汸水节囚禁……褚益真是老糊涂了,越活越回去!”她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抓住明艳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待迟护法一到……立召公审,不能再拖了……当年那债,该清了…褚益若真……咳咳……”
“祖母!”明允忙为她顺气。
明允抬眼望向广场另一端那棵巨大的吉祥树,树影之侧那一抹赤色身影无声检视着庆典广场的每一处角落。
东里呈今日一袭赤红袍,没有丝毫节日的松懈。
“螺黛兽……究竟藏于哪里?”他低声自语,看过欢笑的人群、悬挂的彩幡、堆积的祭品后方每一个可能藏匿的阴影。
那一阵衣袂拂音自身后传来。
东里呈未回头,身体却已微微绷紧。
完全没有留意夜翙翙在另一棵吉祥树观望他。
“暂时未动,”来人声音沉稳,是褚辙。
褚辙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从禁室脱身,此刻面上犹带疲惫,走到夜翙翙身侧,目光同样扫视全场,低声道:“我清查家中可能调动兵力的记录,明面护卫都已就位,但至少三百甲的出入记录被抹去了,去向成谜。”
夜翙翙与褚辙目光短暂相撞,微不可察颔首。
“褚益布此杀局,绝不会只靠螺黛香蛊惑。那三百副甲,恐怕就是他撕破脸皮的最后爪牙。”他顿了顿,看向褚辙,“你既已出来,就是与他彻底决裂。今日无论成败,褚家……你都回不去了。”
褚辙眼神坚定:“我守护的,从来不是褚家这个空壳,而是这片土地上理应安宁度日的仙民。若这家已成魔窟,毁了又何妨?”
就在这时,半空一声“咚”响。
那一声震天鼓音破空,抬阁将至,汸水节的核心仪式开始了。
只见高台之上,藏老、明老、迟老三位护法同时结印,磅礴灵力冲天而起。
悬浮半空正被无数彩绸与灵光缠绕的千百件法宝,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凌空旋舞!
流光溢彩,霞蔚云蒸,光芒璀璨。
仙民们爆出欢呼,孩童指着天空惊叫,老者激动得热泪盈眶,像那传说中的“天炙”希望,已触手可及。
明艳清越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穿透沸腾的喧哗:“持灵禽者,依序登台,择器!”
第一个幸运儿,一个激动的年轻男子,手持一尾快步登上高台,目光在漫天飞舞的法宝中急切搜寻,最终定格在一方看似古朴无华的木板上。“我选它!象仪玺!”他高声喊道。
明居溉与迟昧对视一眼,同时催动法力。
那象仪玺微微一颤,缓缓向着男子飞去。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祥和时刻,异变陡生!
那一直端坐于护法下首的闭目养神的褚益骤然睁眼!
他眼中野心疯狂,身形暴起,那一道罡风自他袖中袭出,轻易直指那方刚刚脱离护法控制的象仪玺!
“褚老,这是怎么回事啊?”
褚益道:“我来宣布一件事情,我知道,大家都在心心念念的等待的天炙,为了这次天炙,你们努力上供,遵守秩序。可是根本不存在,东荒大洲永远不会出现神袛。如果根本换不来天炙,你们甘心吗?”
“他什么意思?天炙难道有问题吗?”
“怎么可能啊,就是啊,东二殿下的九百九十九座汸神庙,难道都是假的吗?”
寂场中央,褚益一步步走上高台,象仪玺悬在他身侧,散发波动。他俯瞰着无数“凝固”的众生,缓缓绽开嘲弄的笑容,嗓音经过邪阵扩音:
“天炙?呵……痴人说梦!”他扬手,那一卷轴自他袖中蹿出,悬于半空,缓缓展开:“这个,东主和明老太君也见过吧,此乃绿桃花诺秘录,记载历次所谓‘天炙’成功化神的名册,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卷轴完全展开,空白一片。
“没有神袛的记录,东荒大洲真的从来没有出现过神袛吗?”
“不会吧,是假的吗?”
“不会吧?”
死寂中,绝望开始无声淹没每一双还能思考的眼睛。
“东主、明老太君,”褚益转向脸色铁青东里夭夭,还有同样被阵法之力压制在座上的明居溉,冷笑道,“明家世代监管绿桃花诺,掌管仙籍升降,对此空白卷轴,可敢说不知情?”
“伪造之物!无耻栽赃!”明居溉怒极,杖头重重顿地,试图起身,却被一股更强大的无形之力压回座中,她苍老面容因愤怒和某种被揭穿的难堪一扭。
“褚益!你狼子野心,妄想颠覆仙序,竟用如此卑劣手段!”东里夭夭斥道。
“伪造?”褚益狂笑骤止:“还不肯据实相告。”
明居溉道:“无耻老儿,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就是你专门捏造出来挑事的手段。”
褚益道:“真是叫不醒装睡的老仙人啊。”
褚益道:“东荒大洲需要的是清醒英明的人带领,才能走出困境,而不是被一群废物治着,你们不过是想要自由,当年阵法已经证明,成神另有方法,大家何必拘泥,用什么方法成神呢?”
“那你能保证我们都能活下去吗?”
“只要大家都好好支持我,有何不可?”
“怎么才算支持啊?”
“很简单,推选我为东荒大洲唯一的国主。”
“他想由他一人承担,简直痴心妄想,大家别信他的鬼话。”
“当年褚叠影祸害了我们,如今他褚家又启动邪门阵法,我们不能再被褚家骗了。”
“褚叠影,不是驱逐出境,早就湮灭了吗?”
明居溉道:“当年褚叠影背叛东荒,现在褚益也是主谋啊。”
褚益道:“明老太君,翻出这些旧事有何意义,我们应该向前看啊。”
“褚益说词都是借口,大家都不要相信,相信东二殿下肯定能成神,肯定能破咒。褚益才是当年害全仙的罪魁祸首。”
“就是啊,邪阵只会引起灾难,快放三位护法下来,你已经违规了。”
褚益笑了笑:“冥顽不灵,一群愚民。” 袖中窜出滔天烈焰,“今日让你们看看,何为真正的力量!”褚益的狂笑骤然止歇,眼中只剩下彻底毁灭欲,只见他双臂猛地张开,宽大的衣袖中,滔天金色火焰汹涌而出!
“这是什么?该不是会是当年的邪阵吧?”
“邪阵?不会吧!”
“是……是当年盛乐邪阵!那些是尸乐!”人群中一个极其衰老的经历过上一次惨剧的老者,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凄哭,“褚益!是你!你不得好死!” 吼声未落,一道骨刃闪过,老者身首异处。
褚益周身发出火焰:“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狂欢吧,哈哈哈哈……”
坚硬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漆黑腥浆从裂缝中喷涌出来!冒出一只只手持骨刃的螺黛兽,他们眼眶中燃烧着魂火,无声无息站满每一个角落,将仙民团团围在中间。
“这是什么怪物?”
“快跑哦,快跑啊。”
“糟了,动不了。”
褚益道:“别白费力气了,在这阵中,除了我这个控制人,谁都用不了法术,更何况你们还失去了象仪玺,看看你们的样子被驯化的如同畜牲般,毫无防备,由我站出来,带领全仙,尔等愚民,只配服从我的规矩,东荒大洲的国主是时候改一改了。”
高台近处,温热鲜血溅在周围凝固的仙民脸上,却引不起丝毫尖叫,他们连颤抖都无法做到。
高台远处的仙民挣扎欲逃,却如待宰羔羊瘫软在地。
褚益双掌缓缓擎天,做出一个吞噬的姿势。
藏老、迟老、明老三位护法,以及广场上万仙民身上的灵力都被强行抽离,化作一道道虹光,汇他头顶悬浮的象仪玺中!
象仪玺光芒爆闪。
象仪玺被褚益牢牢抓在手中,又被他以沛然邪力当空狠狠一推!象仪玺骤然展开,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巨罟!
阴冷、死寂、带着无尽怨念的怨灵泼洒开来,天地瞬间失色,白昼沦为晦暗!
那一股力量笼罩整个广场,所有欢腾的仙民瞬间冻结,动作凝滞,张开的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眼珠的转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极致的喧哗被极致的死寂取代,只剩恐惧在无声蔓延。
东里呈掌心瞬间凝聚的法力撞上无形墙壁,骤然溃散,钉在原地,只有额筋跳动,看着无数惊恐面孔,看着高台上定住身形的母亲。
“阵法封禁!”他满脸肌肉绷紧,意欲强行冲破束缚。
当时夜翙翙见到东里呈受制于褚益阵法,正要出手。
“不好!”褚辙失声惊呼,“他要强行熔炼象仪玺,吞噬全仙灵力,化为己用,至时他将成为伪神,无者能制!” 褚辙一把按住他蓄势待发的手臂,目光盯着高台上那道疯狂的身影,“阵法已成,强攻只会引发反噬伤及无辜,先救民众吧,众目睽睽正是让他罪行彻底昭彰之时!”
夜翙翙为着最后的清算,牢牢锁定褚益。
“褚益,”东里呈的怒吼终于冲破禁锢,整个化作一道赤影,携着决死之意,扑向高台!
赤袍鼓荡,拳风直取褚益后心!
“砰!”
那一声闷响,东里呈撞上一堵坚不可摧的壁,被重重震开,踉跄落地渗出血。
高罩高台的屏,不仅禁法,更能反弹攻击!
“此阵禁法,只血肉之躯硬撼,”褚辙提醒,已拔剑斩向最近的螺黛兽。
周遭碰出火星四溅。
夜翙翙眼中凶光暴涨:“那就用血肉开道!”他反手撕开一个扑向孩童的螺黛兽。
他没有再用任何花哨招式,只是最简单、最暴力的拳、肘、膝、撞!每一击着落崩山裂石的巨力,硬生生将那些刀枪难入的骨甲轰碎,骨裂随着黑血喷溅,在他身后留一地骸。
直入乌泱泱螺黛兽之中,为身后试图集结反抗的本来的仙民,撕开一条血路。
忽见一道迅捷的身影,扛着一个昏迷明退,在螺黛兽缝隙中惊险穿梭而来,正是殷漱!
发髻散乱,满脸血污,正将肩上的明退向组织起防线的明醉等方向喊道:“接住!”
明允接住弟弟,抬头急喊:“殷漱!过来!”
殷漱却看也未看,猛地折返,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银色短刃,刃光正要扑向东里呈侧翼的螺黛兽关节缝隙,用力一绞!
骨甲一裂,殷漱矮身躲过喷液,几个起落,竟与深陷重围的东里呈背脊相抵。
“褚家后山有螺黛兽窟,我刚从那边过来,不下数百正在苏醒涌来!”她急速喘息,短刃在她手中挡、刺杀、卸甲,动作丝毫不逊久经战阵的兄长。
东里呈一拳轰碎正面之敌,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坚定的支撑,心头剧震,百感交集:“护住百姓,我开血路!你去疏散!”
“你一个人撑不住,”殷漱反手拧断一个试图偷袭的螺黛兽脖颈,黑血溅颊,恍若未觉,只将背脊贴向兄长,“红袖盟的兄弟们在哪儿?”
东里呈拳风更加狂暴:“散了……让他们散了……不能全折在这里……”就在仪式开始前片刻,他收到最后一道传讯,他苦心经营的视为手足兄弟的红袖盟,数个秘密据点同时遭到不明身手的血洗,伤亡惨重,幸存者不知所踪。
黑潮中螺黛兽无穷无尽,层层涌来。
两人背靠着背,在尸山血海中艰难支撑,脚底积骸越来越多,每进一步需踏着敌人的碎片。
他们的衣衫早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要死一起死。”殷漱与东里呈脊骨相抵,在灭世之光中,百姓哭喊着随他们移动,如蝼蚁追随微光。
“真是感人至深啊,”那一道冷音自螺黛兽后方响起。
褚坡自阴影中缓缓踱出,满脸覆着半副精巧邪异的螺面甲,露出的讥诮的冷笑,“东里呈,强弩之末,何必带着你妹妹一起送死?归顺我褚家,许你们兄妹一条生路,甚至共享这新仙域的权柄,如何?”
“共享你褚家满门鲜血铸就的权柄吗?”东里呈啐出一口血沫,赤瞳中燃焰,“那我宁可战死,骨头喂狗!”
高台之上,象仪玺在无尽血虹的灌注里,已熔炼成一团炽烈到无法直视的纯白象仪玺,象仪玺中心是令人心悸的漆黑,似连通着深渊。
褚益悬浮于象仪玺之下,张开双臂,狂笑声震彻云霄,压过所有的厮杀与惨嚎:“仙域?哈哈哈哈!愚蠢的蝼蚁们,你们还不知道吗?东荒大洲早就被紫薇神阙遗弃了!所谓天炙,永世无望!唯有力量!唯有吞噬!才是永生!”
毁灭性风暴以象仪玺为中心,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
仙泽被抽干,离得稍近的螺黛兽和几具仙尸瞬间化为齑粉!
“哥!”殷漱看着东里呈竟逆着风暴,再度扑向高台!东里呈不是冲向褚益,而是冲向那颗将将爆毁的象仪玺!
东里呈高高跃起,竟以血肉之躯,徒手擎住那团重如烈日的象仪玺底部!筋脉根根暴凸将将炸裂,灵窍之中同时溢血,瞬间被高温蒸干,双足深深陷落祭台石砖!
象仪玺灼烧着他掌心皮肉,焦烟弥漫开来。
“哥哥!快放手!”殷漱疯了般斩碎所有扑向东里呈的螺黛兽,意欲冲过去,却被那毁灭风暴边缘狠狠撞倒在地。
“走!”东里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竟开始移动,顶着那灭世的象仪玺,一步一步朝着远离人群,通向沉星海的悬崖方向,艰难挪去!
每踏一步,脚底就一个烧坑,膝盖一弯一弯,身形挺不住了。
殷漱一边斩碎螺黛兽,一边看着兄长如同负山的巨像,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解药在此!”温寸寸将药囊抛向明允,两人分头疾奔,药汁灌入仙民喉中。两人带着有限的分服解药与仙民,正竭力组织疏散。
“解药在此!能动的帮忙!”温寸寸将药囊抛给明允,自己抱起一个吓呆孩子,朝着相对安全的区域狂奔。
两人在绝望的战场边缘梭来梭去。
那人群稍复气力,却见混乱中褚辙与螺黛兽正面对战。
“孩子!收手吧!”褚辙徒手攥住褚坡劈向一个跌倒老妇骨刃,锋刃割破他魔掌心,鲜血淋落,他却不放手,眼中痛彻心扉的哀求,“看看这满地鲜血!看看褚家造的孽!这不会是阿爷想要的!这更不该是你想要的!”
褚坡的声音冷道:“挡褚家霸业者,死。父亲,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的是我,”褚辙赤着眼,猛地发力震开骨刃,双手急速结印,尽管阵法限制法力,但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褚家另一道禁锢之术。
地面裂开,数道血链自地底爆起,将褚坡囚锁其中!
周围受他直接控制的部分螺黛兽动作顿时一滞,溃散倒地。
“是褚坡,原来是他在操控这些怪物!”有眼尖的仙民看到,怒潮般的恨意涌向那身影。
然而,大局并未因此扭转。东里呈扛着光芒炽白到湮灭一切的象仪玺,挪到海崖边缘,只需再往前几步,他就能将其投入沉星海,尽管他自己也必将随之烟灭。
象仪玺极不稳定颤抖着,内部漆黑中心剧烈翻腾,毁灭的波动让周遭都开始变形。
“护法屏障未破,无人能近身阻止褚益!” 夜翙翙望着高台上仍在狂笑疯狂吸收最后力量的褚益,“象仪玺要炸了!东里呈!快扔!”
东里呈的膝盖一裂,他身形一晃,差点跪倒,象仪玺距离崖外汹涌的海面,仅剩最后不到一丈的距离!已力竭,意识开始模糊,只有一股不肯放弃的执念撑着。
千钧一发,天穹骤然传来轰响!
那一道金色火焰,毫无征兆贯穿整个天空!裂痕之中,璀璨光芒!将将爆发的象仪玺,似被无形巨手握住,猛地一颤,狂暴能量竟然出现一瞬的凝滞。
褚益见象仪玺被无尽神光包裹,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感受到至高无上的身影降世!
为首者,身形最为高大,周身日冕里那一双金眸当空睥睨着困锁全场的谪仙!望着高台上的褚益,声似天道雷音,响彻在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
“褚益,窃取仙域权柄,以邪阵吞噬众生,妄图僭越,你可知罪?”
神威倾轧。
褚益周身汹涌的怨灵瞬间溃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侥幸存活的仙民们呆呆望着神影,窥见了不敢想象的神迹,忘记了欢呼,忘记了哭泣,茫然与震惊了。
神影一瞬消失。
殷漱扑到崖边,紧紧抱住兄长冒烟的身躯。夜翙翙紧随其后。
东里呈气息微弱至极,赤红袍子已成焦布,裸露皮肤没有一寸完好。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那双总是带着神采的眼睛费力睁开一条缝,看向妹妹满是血污泪痕的脸,染血手指极慢极慢抚了她一缕被血粘结的发辫。
邪阵崩解,褚益伏诛,螺黛兽成片倒地。幸存者爆发出嚎哭与散去的神迹的叩拜。
殷漱一手扶住东里呈冰冷的肩头,拍着东里呈的颊:“哥哥,哥哥,你不要吓我。”
“妹妹,你抱住我,我更热了,”东里呈道。
“好,我不抱你,我不抱你,你不要离开我,哥哥,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你离开,当年的舌灿莲花,你已经为我死过一次,我不许你再离开我。你听到了没有?哥哥,我求求你,你跟我说句话…”殷漱搂着东里呈的头,东里呈嘴唇渐渐白着:“小冷,你看,汸河雨廊融化了,我们一起去接父亲回来,好不好。”
“好。”
“这次,记得穿上那件红衣,就是哥哥特意为你做的那一件。”东里呈在她的臂弯里仰面朝天。
“好,你想怎样就怎样,我都依你,哥哥,我都依你,” 她的拇指滞在东里呈冰冷的颊边。
“还有……”东里呈吞咽着话,头磕在她的胸膛,她搂紧了东里呈,满眼睁呆:“哥哥…哥哥…哥哥…” 东里呈鼻尖命珠落在她的掌心:“哥哥…哥哥…我要你的命珠何用啊…哥哥……哥哥……哥哥……” 殷漱紧紧搂着东里呈冰凉了的身躯,东里呈的脸颊贴着她的脖颈渐渐消散,殷漱仰天吼问:“紫薇神阙,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们东荒,为什么仙就不能好好活着,活着错了么?难道我们想要活着爱着自己的亲人,也错了么?我不明白,紫薇神阙,你回答我,回答我呀?我族是上古帝神的遗族,鸿蒙之始就开化,上承帝业,下拂生灵,世代荣光,而今落魄至此,处处被弹丸之咒欺压,我们东荒无日无夜,无冬无夏地祷祝,只愿仰天俯地。可是,紫薇神阙,你们又做了什么呢?你们回答我,回答我呀?”
真正的浩劫才刚刚开始,随着凇泽咒被彻底引爆。
昆吾山终年不化的雪顶,传来第一声裂响。
紧接着,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涛涛冰淞瞬间覆盖山石,所过之处,草木瞬间冻结、脆化、粉碎。
灵山圣境,首当其冲。
东荒国主,首当其冲,感知到族地核心震荡瞬间,明白一切,看看东里呈和东里殷漱的目光渐渐绝望,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平静。
东里夭夭没有试图逃离,没有召集族人做无谓的抵抗,独自纵身进山腹之帝神冢,以身魂为祭,为仓皇逃窜的族人,争取到刹那的喘息之机。
巨大的恐慌与悔恨将殷漱吞噬,无边的暴怒与毁灭欲取代恐慌。
“阿娘!”殷漱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迟昧封印各处失守门户。侍霞梧官耗尽修为结印,撑起最后的防护结界,护住一批最年幼的族人。藏帝元老与明居溉化身巨木,根系深深扎入大地,枝条化作天屏,暂时遏制冰淞蔓延。然而,诅咒的力量超乎想象。
东荒仙民在奔跑中在哭喊中在相互推挤践踏中,被那无处不在的疯狂滋生的冰淞追噬,化为沉默景观。那一些未能及时逃离的低阶兵,身躯迅速化为株株冰淞!
那名送她青箬笠的妇女去推孩子,自己却被凇泽缠住脚踝,瞬间凝成一株人形淞,满脸还留着惊恐。阿表关上仓门,半边身子眨眼冻住,最后动动嘴角,笑永远停在凇泽里。
凛凇漫过,温寸寸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明允转身欲护的动作也只做了一半,两人惊急的神情和衣袂的摆动,接连化淞。
那位曾手把手教殷漱抬阁表演的老长老,在汸河畔被冰淞追上,老长老没有挣扎,只是将背后一直用布包裹的桑枝,轻轻放在岸边,然后转身,张开双臂,迎向凇泽。瞬息之间,老长老与脚底大地一起,化成淞丛。
沿途奔来的春杳杳对着殷漱道:“看你这副鬼样子,威风八面的小府君,如今连只野狗都能踩扁你了。”
夜翙翙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瞪什么瞪?”春杳杳又逼近一分,“救你们,老子是来看你们笑话的,没想到吧,你们也有今日?别脏了老子手,赶紧跑吧!”
夜翙翙猛地拔剑:“东荒一草一木不可外泄,我们同此咒同葬吧!”毫不犹豫纵身杀去。
“要死,你自己死,”春杳杳声音被风声吞没,头也不回奔逃而去,低骂一句:“疯子!都是疯子!”
天空染着不祥赤红,大地震颤,汸河之水无端沸腾!
昆吾山巅最后的防线即将崩溃。
凇花狂舞的风暴中,殷漱早已失去理智,心中只剩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而外界的灾难接踵而至。那一直蠢蠢欲动的蝗虫趁此天地剧变,东荒自顾不暇之际,悍然冲起,欲夺取遗珍,迅速燎开。
殷漱将所剩无几灵力灌注于身,凝一只彤弨弯弓作一道决绝的流光,以玉石俱焚的姿态,直冲前方最密集的蝗虫先锋大阵!
蝗军阵型瞬间大乱。
然而,那被簇拥的黑色身影抬起头,兜帽底露出一张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孔,甚至没有移动,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怨灵凝聚。
快!太快了!
殷漱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一道死气瞬至!
殷漱抬臂格挡,彤弨弯弓倒掼,猛地击向其胸腔。
蝗兵洞穿她的小臂,将她整个掼蹿出去,从万丈高空坠落,风里蝗军怪叫,天崂山山崩地裂,冰淞蚀尽昔日灵秀,蝗沙蔽日……空中缓缓飘落滴滴蓝色虫尘,无声洒遍山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