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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舌灿莲花满旈京(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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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怒焰暴涨,抓回刺黑衣人心口锤子,正欲再补一击,目中一住,锤尖竟滴血不沾。
忙调转锤势,寒光一闪,那头颅滚落在地。
头颅与躯干分离的刹那,似沸汤沃雪般急速融化,发成两团薄雾。
傀儡!
两度现身皆用此等障眼之法,真身始终藏于幕后。
纵使早有防备,仍齿根发狠,挥锤在那团散霭中疯砸。
凌意结音阵将其撕扯得支离破碎,却难泄心头之恨。
起凤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拦道:“这不过是一缕幻影,斩它何益!”
这般癫狂屠戮之态,竟似她在对镜自残。
殷漱喘息数遍,周身战栗,结音锤掷于脚边,颓然跌坐,声音发颤:“我知道啊,可他竟敢以此等形貌行此恶事!”
起凤与腾蛟对视一眼,双双在她身侧单膝跪地。
静默片刻,起凤方低声道:“你可缓过来了?莫将那邪物的妄语当真,它不过是在戏耍撩拨。”
殷漱却缓缓摇头:“不,他所言之事,并非戏言。”
起凤悚然一惊:“他当真吐露了破除咒诅的关窍?”
殷漱双手狠狠捶地:“他未言如何消解‘舌灿莲花’,他告知我的是催生‘舌灿莲花‘’和炼化‘舌灿莲花’的法门!”
两人皆愕然失声:“催生?炼化?”
殷漱沉重点头,环顾四周阴森的鬼哭涧,决意先离此地。实不愿再见兵卒闪躲的眼神,亦不想听隔离区里凄哀与怨怼之辞,转身折返旈京,回到那洞里去。
掩上门,将外界喧嚣隔绝,殷漱方勉强定下心神,道:“那些人皮肤滋生的‘舌痕’,实为城外逝者的魂火碎屑。一部分是阵亡将士未散的执念,更多则是殁于蝗灾的百姓。”
腾蛟闻言,容色未见多少讶异,道:“难怪城外兵民无虞,原是自家残魂,自然不会反噬己身。”
起凤拧眉愤然道:“那些死于蝗灾的民众,岂是旈京所害,纵有怨怼,也不该冲着我们来!”
殷漱道:“话虽如此,可你我都知,亡魂初离躯壳时,会有一段蒙昧期。”
新逝之魂,如初生婴孩般浑噩茫然,不识己身,不辨方位,更不知自己在行何事。这段蒙昧期长短,因人因缘而异。民间流传的引魂、守夜诸般习俗,便源于此理,至亲之人的呼唤与牵引,能唤醒这些迷途残灵。
殷漱续道:“他告诉我,城外兵卒对旈京怀有刻骨仇怨,而他们的父母妻小半亡于那次蝗灾。”
“这些残魂本就飘摇无依,极易被血亲的悲愤浸染。他以兵卒们那股灼烈恨意为引,向这些蒙昧魂火灌输对旈京之人的恶意,驱策它们寄生到生者体内,争夺气血与生机。因为,这些残魂已被反复烙印一个念头:若非旈京之人,它们本可存活。”
起凤勃然大怒,一掌击案茶,茶盏乱响:“荒唐,简直颠倒黑白,生死轮转,岂容他妄断?”
殷漱以掌覆额,声音疲惫:“烟岫先前无意间弃于城外的尸骸,成了他行术的媒介,我逼问解法,他却将此咒术全盘托出,他究竟意欲何为?”
知施术之法,未必能破解咒诅。
起凤怒斥:“这邪物就是在愚弄您,根本没存善心!”
腾蛟却忽地开口,眸中锐光一闪:“他非是在愚弄您。他实则已将破解之道暗示给您了。”
殷漱与起凤齐齐望向他:“何解?”
腾蛟一字一顿道:“以其人之术,反制其人之身!” 他双目灼亮,恍若窥破天机,“城外咒诅能生效,倚仗的是他们对旈京的怨毒。可旈京子民,对城外那些攻伐之敌,又何尝没有愤恨?”
殷漱猛地抬眼,心头攥紧。
腾蛟道:“他既将咒诅法门告知你,你可如法炮制,炼化城外之人的‘舌灿莲花’,若能令城外之人亦染‘舌灿莲花’作为武器,自顾不暇,乃至全军覆没,这‘舌灿莲花’岂不迎刃而解?”
这般阴狠之计,殷漱从未思及,当时听腾蛟侃侃而谈,一时怔住,半晌方脱口道:“断然不可!”
腾蛟蹙眉:“为何不可?莫忘了,是他们先对旈京降落咒诅!我们不过是以直报怨!”
殷漱霍然起身:“不可就是不可!另外,你想岔了。城外兵卒恐也难染此舌,就如旈京兵卒一般。”
“那‘舌灿莲花’既已在城外平民中蔓延,就容不得他们拖延。”腾蛟轻轻叩案,“城外没有旈京周全的医备与制度,此咒一旦扩散,势必燎势。他们的弱点就在在乡野。”
殷漱想也未想否决:“更属无稽,你忘了么?当初他们以“舌灿莲花”残害旈京无辜百姓时,我们是如何痛斥其卑劣的?若我们今日效仿此道,与那些宵小之辈有何分别?”
腾蛟敛去面上激切之色,语气转冷,带着讥诮:“殿下,你莫忘了,当初险些陷你于绝境的又是何人?正是你口中那些无辜的平民。”
此言一出,殷漱身形微晃,踌躇了片刻。
说心中全无芥蒂,那是自欺。但最终,她仍是摇头,语气坚定:“是,确有那般奸猾之徒。但你当知,此类狂悖好斗者往往最为显眼,才令你误以为彼等皆如是。实则城外更多百姓懵懂茫然,你去鬼哭涧瞧瞧便知,许多人连为何征战都不明了,他们所求不过苟全性命罢了。腾蛟,你此刻劝我行的,是为救一群无辜者,而去屠戮另一群无辜者。我……”她倦然垂眸,“容我另寻它途。”
腾蛟语气彻底寒来,讥讽再无掩饰:“我又何必去鬼哭涧,操心敌国百姓生死?罢了。你这般处处为人计,可人又何曾为你计?到头来,恐落得个枉做好人的境地。”
殷漱心口一堵,垂首无言,识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条布满异形斩落后仍在的东西。挣扎着终究还是摇头:“追根究底,我非全然为他人计。即便单为我们自身,咒诅本身伤人终将自伤。欲行此咒,生者心中须蓄满怨毒,而那些残魂亦难得安息。他们生前历尽苦难,死后还要被禁锢于它者皮囊内,沦为那般不人不鬼的异物,那些苟延残喘的舌,比那些染者又好得了多少?咒诅终将反噬,无人能得善终。”
再三被驳,腾蛟也快失了耐性,语气急促:“等不到咒诅反噬,你先自身难保了,你根本无第三条路可走,也寻不到什么两全之策!醒醒吧。神女!你没有时日蹉跎了!”
殷漱只觉颅中阵阵抽痛,阖眼哑声道:“……你且容我静思片刻。”
腾蛟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啐道:“你这人真是……整日苦痛辗转的是你,如今现成生路摆在眼前,不肯走的也是你。真是……进退维谷,这般优柔寡断之态,瞧着便令人气闷!您那些民众,真不知是积了什么德,才奉您为神!”
起凤闷头听着两人争辩,因实无良策,一直未插言。此刻闻得此等言语,他猛地扬手,一掌狠狠掴了过去,怒声吼道:“你还有完没完!”
腾蛟被打得踉跄数步,颊侧顷刻浮起鲜红指印。
殷漱惊喝:“起凤!”
起凤甩开她阻拦的手,赤着眼睛道:“殿下,你莫管!”又转头对着腾蛟厉声叱道,“你气闷什么?你有何资格气闷?我忍你已非一日,今日实是忍无可忍,我当真瞧不惯你这副嘴脸,明明只是红袖盟队员,若非大殿下赏识提拔,你还不知在哪里埋没,却总摆出一副你最高明最透彻,比谁还要洞悉世情的模样!若你真这般能耐,为何是殿下受万民朝拜,而非你?”
腾蛟面色煞白,哆嗦着道:“你…我…”
殷漱急急拉住起凤:“罢了起凤,腾蛟亦是心系危局,并非存心忤逆……”
起凤声调愈发高亢:“他心系个鬼,我告诉你,他根本就是想借势压你一头!但凡能显摆他比你高明的时机,他从不放过!因他骨子里就觉着自己比你强,这等凉薄自私之辈,平素也没见他多关切旈京百姓死活,此刻倒知得急了?”
言罢,他又指向腾蛟:“你当我瞧不出,你心底认准汸神是痴愚么?平素阴阳怪气,背地撇嘴,我忍了。遇事总爱抢先,从不肯安分守己,我也忍了,你爱出风头就出,横竖翻不了天。两位主子不究,我也懒怠理会。可你如今竟敢得寸进尺,那休怪我撕破脸。你爱使那些下作手段,我管不着。可主子就是主子,无论她作何决断,你都给我敬着些,少在一旁指指点点,少他娘认不清自己的斤两!”
起凤骂得又急又厉,殷漱几番阻拦皆被挡回。
腾蛟面色随着每一句话,变得愈发惨青。起初他还怒容满面,似欲还手,可听到末了,却只攥拳,一言不发,钉着起凤的脸。
殷漱又气又急,道:“骂够了没有?是不是要我即刻将你两人皆逐出东荒大洲去!”
起凤满面涨红,热血冲顶,梗着脖颈道:“逐便逐!老子不在乎!这里算个什么!若非殿下点拨,谁稀罕待在这里!我被逐出去,沦为凡夫俗子,照样对殿下忠心不贰!殿下一声令下,我头一个冲锋陷阵!我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至于他……”他指着腾蛟,“若非沾了主子的光,能随侍主子左右,他未必肯留在这旈京的红袖盟,我看啊,怕是连半句好听话都不会吐,我说尽了。”
腾蛟紧抿双唇,隐忍多时,此刻终是忍不住回呛:“沾你祖宗的光!你少往自家脸上贴金!你懂个屁!”
殷漱只觉头颅欲裂,掩着额角,用力一吼:“都给我住口!住口!”
两人这才勉强收声,洞内霎时堕入寂来。
此番争吵太过酷烈,怕是连往日的法子也难挽回这般僵局。
殷漱压着心头怒焰,头痛道:“总而言之,以咒诅还施咒诅,断不可为。此事不再议。”
腾蛟冷笑一声,语气一寒:“嗯,终究是您决断。”
起凤梗着脖颈:“我以神女之命是从。”
腾蛟容色恢复一贯淡然,只是眸底寒意愈浓:“它日若酿成何等恶果,想来神女自会一肩担下。”
起凤嗤之以鼻,正欲反唇相讥。
洞内三人却同时感到一阵剧烈摇撼,身形皆不由自主晃荡起来。
殷漱愕然失声:“怎么回事?”
起凤最先醒神,面色剧变:“沉星海的龙鳌翻身!快!救人!”
若龙鳌上岸,必有伤亡。
殷漱等人正欲迈出去,忽见帘后滚出一道身影,一把攥住殷漱的袍角,尖声道:“殷漱,你别丢下我!”那一双长耳在暗中不住颤动。
殷漱一惊:“你怎会在这里?” 不知他藏身帐后偷听多久了。
情势危殆,根本无暇细究,殷漱一把拎起春杳杳,朝外疾奔去,将这只兔子掷草坪。
沉星海岸,祖龙抬阁道无数民众从各处奔出,四面慌逃。
不知道有没有人员折损,不知道祖龙阁内有没有人受困?万幸的是,片晌之后,钟鳌停了。
她一番急查下来,竟似无人死伤。可殷漱的心还未全然放松,忽闻身后传来阵阵惊叫,众人纷纷抬手指向她身后天际。
殷漱猛然回身,只见正方那座巍巍祖龙阁,正缓缓朝沉星海倾斜。
旈京祖龙阁要沉海!此阁始建于千余年前,作为宫城的象征,屹立于旈京之巅,俯瞰全城。
这般庞然巨阁若是坍塌,必将造成无数死伤。道内道外,奔逃人潮愈发狂乱。
殷漱双手迅疾捏出诀印,朝着沉星海方向掠去。
祖龙阁依旧缓缓倾颓,当它歪斜近半时,众人忽感脚边传来另一阵震颤,却与方才不同,愈来愈急、愈来愈近。
祖龙阁又微微倾斜,众人终于惊觉,那震颤竟是汸神庙化为人形,正踏地而行。
那一尊高逾六丈的汸神庙,正迈着阔步朝祖龙抬阁道方向踏来,隐隐可间汸神庙里那汸神庙一手按锤,一手捧穗,身笼五色宝光,庄严神圣。
有的失声惊呼:“这……这不是玄穹山神水宫里的汸神庙么?”
愈来愈多人认出这尊汸神庙,惊呼声此起彼伏:“确是那尊汸神庙,你们瞧,它是从玄穹山那边行来的!”
汸神庙每一步踏出,都有数丈之遥,却灵活绕开所有奔逃的人群。
“隆隆…隆隆…”撼着大地,在祖龙阁将将彻底倾覆的瞬间,探出巨脊,稳稳托住阁体,断崩颓势头。
晚霞泼洒在汸神庙周身,玉辉流淌,皎皎夺目。
那汸神庙高擎以孤身之力,悍然撑起这尊摇摇欲坠的巨构。如此超乎想象的奇观,令底方万千民众瞠目结舌,赞叹不绝。
殷漱缓缓敛法,仰望着巍巍汸神庙,那难以名状的疏离与悖谬之感,悄然掠过她的心间。
这是东荒大洲最为恢弘的一座汸神庙。她从前望这尊汸神庙,只有敬畏,可这一刻,她却觉这汸神庙无比沉重。
起凤与腾蛟已分头搜救受困者。
殷漱见人群渐趋安定,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尚未松尽,忽觉周遭传来一阵沉坠感。
祖龙阁实在太高太沉。
这汸神庙看着气派,没想到这么不顶用,微微受力就显得吃力,真是中看不中用。
无奈之中,殷漱纵身而起,在那巨大结音锤坐定,猛地再次举手结印,法印一出,心头一沉,双掌轻颤,化身结音锤,顶住汸神庙。
锤跟微微陷落,将将托持。
结音锤一挺,将那倾颓的祖龙阁再度擎起!
时间一长,锤身都在微微颤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席卷了她。从前她想要哪座山峰倾倒,峰峦便会轰然崩塌,她振袖一挥,意欲撼动之处即刻山摇地动。可此刻,她竟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心力交瘁。
虽是强撑来,殷漱冷汗涔涔,祖龙抬阁道内外无数民众不知她苦衷,纷纷对这奇景巨柱,匍匐高呼:“国难当头,汸神显圣了!”
“汸神定要庇佑我等!”
“救万民!护山河!”
“诸位请起,尽退远些,莫聚在这里,我……”她发掠自己声气不继了,声音被淹没,渺茫无迹。
正欲召唤锤灵之际,一只手忽然自暗处伸出,牢牢搭在了锤柱之上。
垂首一瞧,竟是春杳杳。
殷漱忙道:“春杳杳,你快去催催民众莫要围聚此道,当心祖龙阁塌落!”
话落,殷漱背生寒,从前她别说讲出这种话,就连这般念头都绝不会有。纵使天塌下来,她也深信自己能一锤托住,可现在的她发觉一件可怕的事:不独世人不信她,她不信自己的能力了。
春杳杳随口笑道:“怎么会塌呢?不光有汸神庙顶着,还有你这个现任汸神亲自撑着啊!”
闻得此言,殷漱心头又是一震。春杳杳浑然未觉她微微发白的面色,眼冒精光道:“我来助您吧。”
殷漱一怔:“你助我?如何助我?”
春杳杳不假思索:“你不是知道催生“舌灿莲花”之法么?将那法门告知我,我替您去咒诅城外之人,我帮您诛他们!”
她心头一震,他果然藏身那里,将那时的话,听得分明非常!
殷漱道:“你简直是胡搅蛮缠,你可知咒诅是何等事物?”
春杳杳无谓撇嘴:“知道啊,不就是咒术,我告诉你,我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我常对我十恶国的叔叔下咒,我怀疑他们就是被我咒死的。”
殷漱听不下去:“你退下罢。”
春杳杳急道:“不!不!好,你不告诉我如何咒诅也罢,那你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不染“舌花”?”
殷漱心头一紧。
春杳杳斜睨着眼:“你清楚的罢?你晓得为何营中士卒从不染“舌花”,不是么?告诉我缘故,可好?”
眼下许多民众聚在近处,不知多少双耳朵竖着。殷漱恐走漏风声酿出祸端,缄口不语。却果真有人按捺不住,仰首问道:“汸神啊,这可是真的?”
“您当真知道如何根治“舌灿莲花”?”
“那为何秘而不宣?”
那些人眼中冒出与春杳杳一般的精光。
殷漱紧抿双唇。那人群微起骚动。
春杳杳向前一步,眼中闪过讥诮:“汸神,您何必作哑?我昨夜可听见了。”
此时起凤归来,远远见春杳杳扒在柱子身侧喝道:“作甚!”
殷漱立道:“起凤,带他离去!”
起凤应声而来。
春杳杳却猛搂住结音锤,热切道:“你说过城门不会破,你会将城外之敌尽数击溃,驱逐的是不是,你会护着我们,你一定会的吧,是不是?”
数月前的殷漱,当火光映亮她的侧脸时,她会说:“我必护你们周全。”而今,同样的话凝在嘴边。如今,战事凶险,谁也不敢说能护住所有人。
春杳杳亢奋至极,殷漱看着他微觉困惑,她清楚春杳杳绝非忧国忧民之士。纵使国危,他也该只是惊惧居多,何以如此激动?
见她不应,春杳杳忽然后退两步,声调陡然凄喊:“神女姑姑!您不会真就这般坐视不理吧?难道我们便任由他人践踏欺侮?难道我们就束手无策吗?这天道是如此不公么?当真要我们引颈就戮?当真……连半分活路都不给?”
闻此诘问,殷漱心中一阵悲凉。因她发觉,春杳杳未说错,面对如此境地,她当真束手无策!
起凤道:“我去请东主再将他禁足。”
春杳杳被拽离时兀自挣扭,吼道:“神女姑姑!您定要撑住!您绝不能垮!祖龙阁必须守住,这旈京的命脉,全系在您的身上啊!”
殷漱也知道她不能垮,汸神庙不能垮!汸神更不能垮!
纵使周遭百姓退散,祖龙阁仍不可倾。若倾,千年古迹毁于一旦,抬阁道及无数屋舍皆将被夷平。且阁中封着历代先贤遗留的稀世典籍,一时无法尽数迁移,祖龙阁一倒,尽付劫灰,而它所镇守的灵脉,就此断绝。
可她的法力渐渐流逝,要维持这一庙和一柱,暂不可离此,只得将守城诸务交与起凤腾蛟,固守原处,静心调息。
原是玄穹山神水宫的汸神庙,殷漱将其召来这里,满城民众无像可奉,窝蜂涌至,在露天之下祝祷。
此地原为祖龙兴筑之阁道,外人本不当擅入。然而一来钟鳌登岸之处,垣墙低矮,难以阻拦;二来旈京时局纷杂,守备人手不足;三来又恐强行驱逐,反激民变,再生事端。权衡再三,只得暂且容他们进来。
殷漱坐定一处,东里夭夭每日皆来探视。
浑噩捱了数日,她一边竭力支撑祖龙阁,一边蓄积力量,以待脱身之机。东里夭夭亦不比她轻松,青丝尽染霜色,分明正当盛年,却似年逾半百。母女相见,相顾无言,反较以往和睦许多。
东里夭夭自幼看殷漱长成,只见惯爱女的灵慧之姿、超凡之态,眼下见她苦守此处,饱经风摧日曝雨淋,还不允人近前遮护,心中酸涩,亲在烈日下为她张伞,张了一会儿,殷漱怕她久立劳顿,道:“母亲,回吧,我不需。你们都莫近前,也别遣人侍奉,我恐……” 她恐什么,终是欲言又止。
东里夭夭背对聚集的信众,忍了半晌,还是落泪:“漱儿,你受苦了,你……怎遭这等罪啊!”
为掩憔悴,东里夭夭妆色颇浓,这一垂泪冲花脂粉,更显出她不过是个芳华渐逝的妇人。她心疼女儿,为女儿哭泣,却不敢哭出声,生怕被身后百姓察觉。
殷漱怔怔望着母亲,或许说来无益,但连日煎熬如钝刀割肉,这一刻,她真想变回垂髫稚子,扑进母亲怀中嚎啕一场。
时至今日,所有的路皆是她自己所择。
母亲处境已十分艰难,这么多百姓也在下方巴巴望着她,她绝不可流露半分软弱。若连她都撑不住,还有谁能撑住?
于是,殷漱违心道:“母亲莫忧,我真的没事。孩儿半点不苦。”
几名宫人搀着东里夭夭一步三回头离去后,殷漱又暴露于炎炎烈日下,昏昏阖眸。不知过了多久,她睁眼时,天边的梧官又在兢兢业业泼洒残阳。
汸神庙边的信众稀稀落落。
她一垂头,却见身侧半腿距离,孤零零搁着一茎细草。不甚确定那是何时多出一茎细草,腾出一手,将其拈起。一茎弱草,淡紫的穗,墨绿的叶,柔嫩的茎,犹沾夜露,仿若珠泪,楚楚可怜。清息似曾相识,并不惹眼。
她情不自禁将草穗握紧,贴近心口。
当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锈腥掩盖这一缕清息。
殷漱抬头,眼前发晕,一道身影嘶吼着扑来:“为何!为何!!”
她一惊,振袖将人斥退,强自凝神:“谁!”
那人被掀开,翻滚倒地。
殷漱正勉力支撑汸神庙,无法起身,却一眼认出,这正是那日被她亲手断去一臂的小男孩!
那孩子浑身是血,双手血污斑斑,竟是一路爬来,身后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见他挣扎坐起,殷漱愕然:“你怎在此?不是在落魂墟休养么?”
男孩不答,继续朝她爬来,模样骇人。
殷漱失声道:“你……”
男孩猛地扯开左肩衣裳:“为什么!” 他左肩上,赫然是一团蠕动不休的异舌。
殷漱最怕的事终究发生了。
若非本就坐着,她几乎瘫倒。
男孩捶地哭喊:“为何断了我的手臂,病还是发了!我的手没了!为什么?还我的手!还给我!”
那日,小男孩拉着她救旁人犹在眼前,此刻形如疯魔,殷漱识海一片空白,颤声道:“我……” 良久,她才回神:“我……我帮你!”
她立刻施术压制男孩肩上的邪毒。
四周却陡然哀嚎四起,又有四五人扑来,哭求:“殿下救我!”
“殿下看看我!”
“殿下,我剜了半块皮肉,为何不见好?到底怎样才能断根!”
“殿下,看我成了什么样子!”
血淋淋的景象接连塞满眼帘。
殷漱目光发直,双手无处可放,只喃喃道:“不……我不……”
原来落魂墟中“舌灿莲花”的患者集体复发,冲破看守,全都寻她来了!若不尽快压制,此症恐将蔓延更快。
殷漱闭目运功,想为眼前几人缓解痛苦。可这边才稍平,更多人又涌上来:“殿下,还有我!帮帮我吧!”
十几人围困之中,殷漱恍惚觉得头顶汸神庙微微摇晃,心头一慌:“等等,等一下!我……”
有人忍不住喊:“等不了了!我等太久了!”
“殿下,为何治他不治我?”
渐渐地,四周声音变了:
“为何他好了,我却好不了?您不是神吗?这不公平!我要公道!”
殷漱辩解:“没有不公……是你们症状不同……”
“您既出手,就该救到底!现在想不管了?由得您么?”
殷漱喘不过气:“我不是不管……只是需要时间……”
“您知道怎么根治,对不对?”
殷漱张口:“我……”
“您知道,为何不告诉我们?!”
殷漱抱头:“我不知道!”
“您撒谎!我早听说了,您明明知道!我看透了,您不说,就是想让我们一直求您,好多收香火!伪神!您是伪神!”
“方法到底是什么!快说啊!!!”
殷漱容色惨白,眼神空茫,被无数双手推搡撕扯,更有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咙。于是,最荒诞的一幕发生,她身为神女,心底却有个微音在喊:“……救救我……”
似乎有人在拉那些手,又似乎没有。
她浑浑噩噩,只觉得这些满脸血痂、残缺不全的病人要将她撕碎分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鬼泣般的号角。
众人仍在哭喊撕扯,无人理会,殷漱却猛然一颤,那是城外敌军凯旋的号角,她再也坐不住了,或者说,再也撑不住了。
身体一倾,向前扑跪。
与此同时,那尊被她苦撑数日的汸神庙骤然失去灵韵,轰然崩塌。巨响声中,沉重的祖龙阁压落与汸神庙一同粉碎!而且,结音锤本不会碎,但因殷漱灌注过多法力强撑祖龙阁,早已脆弱不堪。
落魂墟生还者在街头奔逃,平民惊慌躲避坠物与变异体。殷漱掩面起身,跌跌撞撞冲向祖龙抬阁的正道。
海面燃起熊熊大火,浓烟如墨翻滚。
殷漱冲上祖龙高台的栏杆,与溃退的士兵擦肩而过。烟尘满面,泪痕未干,她茫然望向大海,不知该往何处去。
模糊的视野里,尸横遍野。
只有一道黑影立于海面中,衣袖飘举。那不是少年,而是个青年,只见他回过头,远远望见殷漱,洒然扬了扬手,似要离去。
殷漱嘶喊:“褚叠影!你别走!”
前两次皆是虚影,可这次她确信,那是真身,她毫不犹豫翻过城墙,纵身跃下。
这一生,殷漱曾无数次从高处跃海,仗着法力护体,每一次她都安然入水,从容如神女临世,每一次都成为传说,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传说了。入水瞬间失衡,刺痛自足踝炸开,钟鳌咬去她一块肉,向旁一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