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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浮生乍现琉璃影   …… ...

  •   汸河水底的光,是另一种时间。

      殷漱立在结界口,指间淌出淡紫光流。灵光梭入前方水幕。透过波影,田管事领着车队穿过结界,粮种与农具堆得满当。身后跟着疲惫的流民,一个接一个,走入槐序之地薄暮般的波影里。

      水波轻晃她的衣袂与长发,也吞噬了所有声响。

      那一枚带着半个“军”字的碎玉,也随着她的灵力悄然流去。识海中无声跳动着计数:一、二……一百三十……每一道通过结界的生命迹象,都像是系在生路上的水草,清晰而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当灵力即将枯竭的虚空感传来,她才缓缓收手,浮出水面。

      岸上天光刺眼,让她微微眯眼。起凤立刻上前,递上干燥外袍,满面忧虑:“殿下,你在水中三日了。”

      三日?殷漱微怔,于她,不过一段漫长冥想。

      “腾蛟呢?”

      “在神女坳等您,有急报。”起凤的声音低沉下去。

      殷漱接过外袍披上,踏着渐凉的暮色疾走。神女殿后方的幽静岩窟是她惯常处理机密之处。掀开花帘入内,便见腾蛟立于石桌前,桌上玉简堆积欲倒,每一枚都散着暗淡的红光。

      “殿下。”腾蛟行礼,面容凝重,“您离殿期间,各殿转呈的信徒祈愿,已积压一千三百余件。其中需您亲以神女印回应或降临赐福的重愿,有二百七十四件。最久者,已积压十二日。”

      殷漱望着那些玉简,眼前仿佛掠过无数祈盼的面容:求子的新婚夫妇,求财的商人,求药的病人,求前程的学子……这些曾是她日复一日维系信仰的纽带。

      “稍后处理。担薄城那边如何?”

      腾蛟沉默一瞬,走到洞壁悬挂的东荒大洲简图前,指向“时运亨通国”担薄城区域,那里已被标红。“过去三日,属下按您吩咐,携花鸻魇前往蝗灾最炽处附近驱虫三次。”

      他指尖点过三处新标记:“每次施术耗您近半灵力,可净化方圆十五里,效力仅能维持五日。蝗群复侵时,木鸟索求更甚,归还时所需‘瞳血’之量,恐怕……殿下,灵力有尽,信仰难续。若久困一隅,恐失人心,伤及神格与权柄。”

      殷漱走到图前,手指从灾国滑向东荒核心腹地——那里城池林立,是东荒根基。“你看,”她的声音很淡,却重,“此处的蝗虫若成虫潮东移,各国粮仓承受得起么?届时动荡的,便不止信仰了。”

      “可这是饮鸩止渴,”起凤忍不住插话,“殿下的身体和神位……”

      “那就在我还能喝时,多喝几口。”殷漱截断他的话,“至少,为我族多挣些准备的时间。祈愿……拣最紧要的先处理。其余以我名义赐下安抚符咒,承诺后续补上赐福。”

      腾蛟欲言又止,终是深深一揖:“……遵命。”

      殷漱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岩窟,径直往瑞霖街去,她需寻一辆车驾。

      瑞霖街本是王城居民惯去的热闹处,老字号东方记的粥香曾醇厚萦绕。但此刻,粥棚旧址前已无米香,只有推挤的人群、歪斜的木牌,尘土与汗味里浮着不安。

      担薄城涌来的六七百难民在此席地搭棚,秽气弥漫,将光洁长街劈成两重天地。

      本地居民绕道而行,目光嫌恶,低声咒骂:“臭死了!”

      “好好一条街,被这帮瘟神毁了!”

      “仙府怎么还不赶人?”

      流言恰在此时添了把火。

      瑞霖街尾珍宝铺掌柜那顶名贵的紫禁冠前夜失窃,捕吏敷衍,坊间立刻咬定是饥肠辘辘的担薄流民所为。

      流言如火,几个与掌柜相熟、酒气上头的本地青年,便到流民聚集地边缘叫骂,索要冠冕,厉声驱赶。

      积压多日的屈辱与愤怒瞬间点燃,推搡迅速升级为拳脚混战。

      一方是自觉占理的本城青年,一方是被逼出戾气的流民。

      待到巡防兵赶来,只见窝棚倒塌,一片狼藉。

      带队者皱着眉头,听了些片面之词,主要来自本地居民与商户。

      “拿下!聚众闹事,扰乱街衢,按律戴枷示众!”厉喝声中,士兵扑向那些破衣异音的流民。反抗激烈者立刻遭刀鞘痛击。最终,五十多名流民被沉重的木枷锁链相连,如同一串绝望的蚂蚱。

      “游街,让全城看看闹事的下场!”

      队伍被驱赶往菜市口。沿途,闻讯的王城居民涌上街头,将长期的嫌恶与看热闹的心绪,化作肆意的宣泄。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块纷砸向戴枷的队伍,侮辱声浪滔天。

      “滚出去!”“担薄瘟神!”“偷东西的贼!”

      士兵冷脸维持秩序,对投掷者仅有呵斥,并无实质阻拦。

      殷漱出城时,正于城门内大街遇上这支游街的队伍。守城官率兵在旁,严防骚乱扩大。她看着那一张张麻木、屈辱、怨恨的脸,耳边飘来缎商对同伴的低语:“早该如此!这些担薄佬,自己地方待不住,跑来祸害我们……脏、乱、穷,还一身晦气!”

      殷漱目光一凝,看见烟岫了。

      他低着头,额发遮眼,默默承受着砸来的污物,步履踉跄,却在沉枷与唾弃中,挺直着脆弱的脊梁。

      殷漱化身一名寻常书吏,默然跟在队伍侧面。

      直至队伍在菜市口空地停下“休整”,引来更多围辱时,她才找到机会,靠近被拴在石桩上的烟岫。

      他脸上污秽斑驳,目光空洞地看着地面。

      “烟岫。”她低声唤。

      烟岫缓缓抬头,看向这张陌生面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认出了这眼神。

      “你……”他声音干涩。

      “你为何不回国?”殷漱问,“‘丰饶泽’的蝗灾,我已驱除。至少明日,那里不会有蝗虫。”

      烟岫静静望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失败的笑。

      “我的学生在这里啊,”他看向不远处几个同样戴枷、满脸恐惧的半大孩子,“剩下的也都在这里了,我也该……在这里了。不管有没有蝗灾,我都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那片土地,记得的不是丰收,是饿死的孩子,是逃荒的路,是‘担薄佬’这名字带来的所有唾弃。王城的人嫌我们脏,嫌我们穷,嫌我们抢了他们饭碗,嫌我们带来晦气……哪怕我们只是想活着。”

      他转过头,望向巍巍城墙:“神明可以驱散蝗虫,能驱散人心里的成见吗?能给我们一块净土吗?”

      殷漱沉默,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她能调动灵力,能沟通结界,能驱使法宝,却移不开砸向他们的烂菜叶,改不了那一道冰冷的裁决,捂不热一颗颗已然死去的心。

      殷漱来到母亲书房外,烛火摇映,映出窗内人影。

      她看见梧官静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刚由重臣联署的奏疏:“…街头斗殴虽已平息,然民怨未消。担薄流民聚众已逾六千,散布旈京二十三处,疫病隐忧,治安之患,口粮之争日益凸显。更甚者,边境急报已有指责,谓我族纵容饥民迫近圣山祖地,有违当年血盟。东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案几另一角,搁着邻族陈兵边境的密报。

      东里夭夭揉了揉眉心,倦色难掩。一边是内外压力,一边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片刻,她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光敛去,只剩冰冷的决断:“拟诏吧。以‘长安地方,抚慰民心,妥善安置’之名。具体条款…你来斟酌,务求干净。”

      “是。”

      诏令一夜之间,席卷旈京城内外所有流民聚集点。

      白绢朱批的《流民安置疏敕》贴在告示牌上,被识字者大声念出:“……凡原担薄城籍贯人等,限十日内一律自行离京,不得滞留旈京百里之内。着有司按丁口发放遣散盘缠,每人制钱五百灵石,并指定东行安置路线……逾期不离,或隐匿不去者,以乱民论处,枷号驱离,其资财充公……”

      念诵声落,围观的本地民众一片诡静。有人松了口气,低语“早该如此”;有人面露不忍;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与释然。

      而在瑞霖街旧址的流民营地,死寂之后,爆发出巨大的怒骂与绝望的哭嚎。

      “五百灵石?这是打发叫花子吗?”

      “十天?我们能去哪儿?”

      “乱民论处……哈哈,我们只是想活命,就成了乱民?”

      白发老者朝着王宫方向拼命磕头,额现青紫:“东主开恩啊!离了这儿,我们真没活路了呀!”

      回应他们的,是整齐沉重的足音。甲胄鲜明的守军结成紧密阵列开进,盾牌在前,长枪微斜,眼神与面对外敌时无异。军官洪亮无情地宣读完敕令,士兵便开始推搡、拖拽、登记。发放灵石的文吏面无表情,将串好的钱扔出:“下一个!快点!”

      哀嚎与怒骂混成一片。试图反抗的青年被迅速镇压,套上沉枷。孩童的哭嚎被母亲死死捂在怀中。

      烟岫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的学生们默默将分到的五百文灵石塞进贴身破布里。一个相熟的流民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通红:“老烟,您有学问,您说句话啊!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烟岫缓缓掰开那只手,声音沙哑:“认?我们能不认么?刀在他们手里,理在他们嘴里。我们……只是不想认命的‘乱民’。”他望向宫阙巍峨的方向,“走吧。为着孩子们,还得活着。”

      随后几日,旈京各城门口,车水马龙被另一种景象取代:一队队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担薄流民,在士兵“护送”下蹒跚出城,走上指定的东行官道。每人颈腕系着粗红布条,作为奉命迁徙的标识。城楼上,有好奇的民众指指点点。

      殷漱站在汸神庙顶的阴影里,灵力灌注双目,望向远方。

      那条灰黑蜿蜒的人流越行越远,越变越细,最终融入荒芜大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手中紧握着一枚玉简,是腾蛟刚送来的密报:“……遣散途中已生数起冲突,死十七,伤逾百。指定安置地惠丰镇、平安邑等已明示无力接收,恐生大变。另,边军急报,我族前哨已后撤三十里,其族内主战派声势大涨,要求重划牧区……” 目光从玉简移向远方消散人流,又落回这座繁华旈京,只觉寒从脚起,缓缓松手,简化为粉,指间散来。

      那日,殷漱凌空而立,垂目下望。

      数丈砖墙如一道沉默的巨闸,将天地割裂两半。

      城门紧闭,铁条缠死门缝。

      垛口后盔缨攒动,长枪的冷锋齐齐指向墙底,那里匍匐着乌泱泱的流民。

      这些人逃出了旈京百里,气力便尽了。

      长途、饥寒、伤病,早将骨头里的最后一点热都榨干。

      所谓的“安置区”远在天边,沿途仙县或闭门不纳,或只容零星通过,大多数人便被遗弃在这片荒土上,用破席、枯枝、败草搭起连成海的窝棚。

      空气浊重,呛着烟灰、秽物、药渣与哭声揉碎的腥气。

      殷漱知道,每日晨光初透时,城门会裂开一隙。

      几辆牛车在重甲护卫下碾出,车上粗面饼堆得如山,稀米汤在桶里晃出寡淡的水光。分发只在瞬息,兵卒用长杆拨开那些争先伸来的、枯枝般的手臂,将食物投掷出去,便迅疾退回。

      城门轰然复合,如巨兽合颚。

      那点施舍,只够吊着一口气不死。而症疾在棚户间游走,悄无声息地收割。

      墙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市集的喧嚷,酒楼的喝彩,丝竹隐约飘来,混着油脂与酒液的香气。

      流民最初尚有哀泣,如今连那点声响也灭了,只余大片死寂。偶尔爆发的,是为争抢一口残饼而起的短暂厮打。

      无数双眼睛从蓬发垢面间抬起,望向高墙。

      那目光起初是乞求,后来是怨恨,如今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麻木。

      殷漱静静看着。

      风吹动她的衣袂,她却觉得那麻木比任何嘶喊都更刺骨。

      她当然看见了那场惨剧,惨剧发生在“天瑞园”外墙边。

      这座旈京最大的蹴鞠场,那日有大赛,据说是为某位贵人贺寿。

      墙内喧嚣震天,鼓乐与喝彩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围墙震裂。

      墙根的阴影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蜷在母亲怀中,小脸烧得通红。

      风寒已侵染数日,在缺医少药的境地里急转直下。

      父亲是个黑瘦汉子,眼里布满血丝,几次蹭到“天瑞园”紧闭的侧门前。

      “爷!行行好!”他扑跪下去,喉咙哑得像破风箱,“我娃快不行了!求您递个话,找个大夫看一眼,就一眼!”

      守门的兵卒嫌恶后退,掩住口鼻:“滚开!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能挨近的?有伤病去粥棚等着!”

      “等不了了啊!爷!”

      “再聒噪,按冲击禁地论处!”队正按上刀柄,厉声喝道。

      汉子被猛力推搡,跌坐在地。他回头,看见妻子怀中孩子烧得通红的耳廓,看见她绝望的脸,又听见墙内山呼海啸的喝彩——似是某一方进了极精彩的球。

      而墙外,孩子的呼吸已微弱如游丝。

      几个相熟的流民围拢,低声议论,眼中尽是死灰。不知是谁嘶声说了一句:“……爬过去!里面肯定有贵人,能救命!为了孩子!”

      那父亲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鞠城的外墙。墙虽高,砖石缝隙间却有些许凸凹,残留着早年攀附植物的枯根。

      “帮我……托我一把……”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流民们沉默了一霎。几个尚有余力的汉子默默上前,以肩为阶,以脊为梯。孩子的母亲将孩子搂得更紧,泪水洇湿了孩子脏污的额发。

      汉子踩着同伴颤抖的肩背,手指抠进砖缝,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墙内的喝彩淹没砖石擦响。

      他爬得极慢极极慢,粗砖磨破手掌与膝盖,血渍在灰墙上拖出暗红的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够到墙头垛口边缘的一刹……

      “有流民攀墙!”墙内巡逻的兵卒发现了,厉声高喝。

      寒光倏然闪过。

      值守墙头的兵卒面容冷硬如石,未有一瞬迟疑,也未有一句询问。他得到的军令如山:严禁任何流民以任何方式进入或靠近禁区,违者立斩以儆效尤。

      剑锋斩落。

      斩向那抠在砖缝里的几根手指,斩向那死死扣住凸砖的手臂。

      “啊!”

      凄嚎被墙内沸腾的喧嚣吞没大半。

      手指断裂,支撑尽失。

      那汉子整个人骤然失重,从数丈高处直直坠落……正砸向他妻儿站立之处。

      沉闷的撞击,像一口破鼓被重锤擂响。

      妻子甚至没来得及惊叫,被丈夫坠落的躯体重重砸倒在地。

      男人当场筋骨断折,口中鲜血狂喷,抽搐两下便不动了。而被母亲护在怀里的稚童,在双重的撞击下,细颈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连一声啼哭都未及发出,就已气绝。

      人梯下的流民们僵在原地,呆呆望着那瞬间破碎的一家三口。

      妻子被压在底下,尚存一丝气息,她挣扎着,想去看怀里的孩子,手臂抬起一半,无力垂落。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堵刚刚夺走她一切的围墙,最后,眼角滑下两行浑浊的泪,瞳孔缓缓散开。

      墙内,又一阵震天欢呼炸响,似在庆祝某个绝妙的进球。

      墙外,先是一片死寂。

      继而,呜咽如地底涌出的暗流,最终爆发为悲鸣与怒吼的狂潮。

      “杀人了!”

      “仙人杀人了!杀了全家啊,斩草除根啊!”

      “孩子!他们连孩子都杀了!!”

      “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世道——!”

      流民群彻底炸了。

      积压数月的饥寒、病痛、屈辱、绝望,被眼前这极致血腥的惨剧瞬间点燃,化为焚毁一切的疯焰。

      “狗官!只许他们里面看球作乐,不许我们墙外给孩子求条活路!”

      “驱赶我们!盘剥我们!现在连爬墙求救都要杀全家!”

      “富人不用走!贪官不用走!我们的赈灾钱呢?都拿去修他们的神女坳,看他们的球了吧?!”

      “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怒吼如浪,一浪高过一浪,汇成恐怖的音潮,竟短暂压过了墙内赛场的喧嚣。

      无数流民,无论男女老幼,眼中都燃着癫狂的火光,抓起手边一切可作武器之物,石块、木棍、乃至徒手,开始疯狂冲击“天瑞园”的外墙。

      血肉之躯撞着砖石,发出沉闷的“砰砰”巨响,皮开肉绽,却无人后退。更多人流汇成狂潮,拼命摇撼大门,撞击围墙,整片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殷漱隐在半空,衣袂被下方涌起的暴息鼓动。

      她看着那一张张被极致痛苦与毁灭欲望扭曲的脸,看着他们以血肉之躯决绝地撞向高墙,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骤然攫住她的心头。

      那并非对暴力本身的恐惧,而是对绝望育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产生本能的战栗。

      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一个消瘦身影,借着人群冲击大门造成的混乱和守卫注意力分散,利用凹凸墙体,攀上“天瑞园”的围墙!

      正是烟岫。

      烟岫那双眼睛里面沉着麻木,翻墙头的动作利落,落在那名刚刚挥剑断命的兵后。

      那兵正立在镇压墙底骚乱的冷面守城官身后。

      守城官察觉到风声,愕然回头。

      映他眼帘的,是一张沾着血污的脸和一只筋骨分明的手。

      那只手扼住守城官的喉咙,拇指狠狠扣进喉结旁的凹陷,另一只手同时拧住他的头盔底的脖颈。

      “咯啦!”在墙头这一小片区域响起,甚至压过墙底的喧嚣。守城官的眼睛猛地凸出,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恐,迅速灰暗下去,手中的佩剑“当啷”落地了。

      烟岫松手,守城官软软倒地。

      烟岫看也没看,弯腰捡起那把沾着一点血的剑,单手抓住尸体的胸甲,将其从墙头抛落。

      沉尸砸落,疯狂冲击大门的人群边缘,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和惊叫。

      那一刹那,烟岫手持血剑,向前助一步,纵身一跃,竟然跟着跳落数丈高的围墙!

      烟岫坠踩在脚底尸背上,借力一个翻滚,卸去大部分冲击,迅速起身,冲入流民中,几个闪身,无迹可寻。

      殷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其彻底隐没于沸腾的民潮之中。墙内的欢呼不知何时已歇,取而代之的是隐约响起的惊叫与刃出鞘的锐鸣。

      墙外的怒吼与撞击则愈发狂暴,终于咬碎第一根牢笼的铁栏。

      风起云涌,乱世之幕,竟由墙头一错血和墙底一缕魂,悍然拉开。

      血杀飘入神女坳,积压的祈愿玉简要将殷漱的书案压垮。

      看着那些恳求和绝望诅咒的字迹,堆叠成山,而山正一寸寸崩塌。

      起初只是零星抢掠,不过月余,形势已然剧变。

      流民中那支被称为“断军”的队伍,在烟岫带领中越来越有章法。

      不再仅仅抢夺食物,开始伏击运粮队,夺取武器,甚至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几次重创出城清剿的守军。

      他们学会挖陷坑,设绊索,以简弓狙击军官。

      他们开始传播檄文,破布上内容直指上善不仁与仙官腐败。

      流民聚落中越来越多壮年眼神变了,从麻木求生变成带着恨意的决绝。

      血杀夜夜飘入神女坳,那些积压的祈愿简几乎要将她的书案压垮。

      这一日,当战报传来,那一支三百人的王城巡防队在城外二十里处全军覆没,尸体被悬挂示众时,殷漱霍然起身。

      她闯入议事堂时,几位执事正在为是否该向各国施压且要求更强镇压而争论。

      内堂一时寂来。

      明居溉起身道:“东二殿下,息怒。世间兵戈,起于积怨,盛于血气,自有其生灭定数。神明干预人间战事,干系太大,易染无边因果。不如静观……”

      “静观他们互相杀光吗?”殷漱道。

      迟昧缓缓开口,“战端一开,非一二人之力可挽。您想救,可您救得了所有人吗?救得了城外想活命的流民,救得了城内怕被抢掠杀戮的吗?或许及时止损,让该流的血流尽,才是对更多人更长远的慈悲。”

      殷漱还未开口,那一个好战的声音响起,正是褚益,掌管盟内武备,早就手痒:“既已乱起,当以雷霆手段平之,诸位若无意,老夫愿领护法军为前锋,荡平那些乌合之众!”

      那一直闭目的藏帝元老此刻睁眼:“殿下欲介入,以何身份?神女?那便是神权直接干预王权征战,亘古未有。以个人?殿下之力,于万军之中,又算几何?利弊须权衡清楚。”

      殷漱望过众人,忽然感到一种站在崖边,身后空无一人的处境。

      她向前一步,走到大堂中央:“我不懂什么定数,也算不清利弊几何。我只知道,城下挥刀的和城上射箭的,不久前还可能是同饮一河水,同拜一座神的子民!神明若连子民相残都可以静观,那这神殿的香火,供奉的究竟是慈悲,还是冷漠?“我意已决,亲自出战,竭我所能,止此兵戈。若我能平此战事,化解干戈,回来愿领受护法盟任何惩罚,卸职除名、乃至废去修为,绝无怨言!若败……也不过是证明我无能。”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来,堂内鸦雀无声。连最激进的褚益,都被这誓言震住。

      她直奔母亲常处理政务的书房。

      门扉半掩,里面传来母亲训斥户部的官员。殷漱推门而入。

      东里夭夭抬头:“谁让你来的?立刻回你的神女坳去!”

      殷漱满腹的话语一堵。

      “我为什么不能来?” 殷漱的声音压过那些还未退出的官员惊愕的目光,“我的子民在城外互相厮杀!母亲,您看到了吗?!您听到那些哭声和喊杀声了吗?”

      “放肆!国之大事,岂容你在此咆哮,回你的神坳去,做好你的神女,祈求风调雨顺便是!城中兵戈自有我族法度!”

      “我族法度?就是驱赶流民致其暴动的法度?就是赈灾不力,贪腐横行,逼民为盗的法度?母亲,您的法度,快要逼反半个国家了!”

      “你懂什么?” 东里夭夭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国库不是无底洞,贪腐之弊盘根错节,岂是一日可除?安置流民,你以为只是给碗饭吃那么简单?各方利益,各地承受,边境异动……你眼里只有你那点悲天悯人的心思,你可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每日要权衡多少,要舍弃多少?你简直是无知妄为!”

      殷漱眼眶通红,“母亲,您是君王,您不只是君王,还是百姓心里的天,总该庇佑!”

      “出去!” 东里夭夭颓然坐回椅中,闭上眼睛,不再看她,紧握扶手。

      那一直静立的梧官上前,对殷漱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殷漱看着母亲紧闭双眼,最终猛地转身,冲出书房。

      冲到红廊一处僻静的水榭,看着池水失神。

      足音自身后响起,是侍霞梧官。

      “东二殿下。” 梧官的声音少了几分往日的严苛,“东主……并非您想的那般。”

      殷漱没有回头。

      “修建九千九百座汸神殿,耗资巨大,朝野非议,您可知其中多少,是各地官员,世家为了讨好,为了彰显虔诚而自行兴建甚至强行摊派,东主得知后,已叫停后续,但已建成的,难道要逐一拆毁,更伤民心?”

      “治国,” 梧官走到她身侧,望着池中荷,“光有悲悯之心,是远远不够的。需要能臣去执行,需要钱粮物资去支撑,需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至内乱,需要震慑外敌不至入侵。东主竭尽所能,并非算无遗策,又不是伟力无边的神明,她只是一个被推到那个位置,不得不扛起一切的族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她不愿您和大殿下看到她力不从心,捉襟见肘的一面。尤其对您……她或许方式有误,但那份想护着您,不让您过早沾染这些污秽与无奈的心思,是真的。”

      殷漱怔怔地听着,每一刻每一时,不是不知道。

      殷漱满腹心事,在起凤和腾蛟的陪同中,行走街头。

      她需要看看,这都城如今究竟什么模样。

      街道依旧繁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氛。

      店铺虽开张,顾客容色匆匆。巡逻兵明显增多,盔甲鲜亮,眼神警惕。

      起凤紧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殿下,无论您做什么,属下誓死相随。” 他眼神坚定,是毫无保留的忠诚。

      腾蛟却一直沉默,直到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道:“殿下,你今日在护法盟和宫中的举动,是否太过冲动了?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甚至未与东主事先商议。如今立下军令状,可曾想过,若事有不谐,不仅自身难保,我等依附于你的人,又当如何自处?”

      殷漱看向腾蛟,眼中是清晰的对自身处境的忧虑,以及对她任性行为的不认同。

      未等她回答,前方主街忽然传来喧嚣。

      大批王城百姓涌上街头,他们举着简陋的标语,情绪激动,呼喊声震耳欲聋:

      “严惩暴民!还我安宁!”

      “驱逐不力,反酿大祸!”

      “要求旈军镇压!彻底剿灭!”

      “保护旈京!保护我们的家园!”

      人群中有老有少,有衣着光鲜的商人,也有普通市民,他们满脸恐惧和愤怒。

      殷漱见游行的队伍前头,有人抬着一块简木牌,简木牌上血写着“讨还公道。”

      殷漱心中一沉。

      腾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那是两日前的事了。那一个极有名气的年轻伶官,色艺双绝,很得一些贵人喜爱。城禁最严时,她被一个想留在城内却走投无路的流民掳走,意图不轨。不知有没有得逞,听说伶官惊吓过度,当夜投缳自尽。此事民间影响极坏。那个流民被凌迟处死。”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激昂的游行队伍:“殿下,你看到了吗?城外的人恨城内的驱逐与杀戮,城内的人恨城外的暴乱与威胁。血债叠着血债,误解缠着误解。在很多人心里,已经势不两立了。东主的驱逐政策,固然无情,但已经是局面里能做出的最无奈的权衡了。”

      殷漱站在街角,看着那支游行队伍喊着“剿灭暴民”的口号,从面前汹涌而过。

      那一个伶官的悲剧,成为压垮王城百姓最后怜悯的巨石,担薄人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饥民,而是会掳掠会伤害会破坏他们安居的祸害。

      腾蛟道:“……事情一出,原本对流民尚存一丝同情的人,那些士绅、商贾,乃至普通百姓几乎一夜之间都转了态度。要求强硬处置的呼声压过一切。东主现在承受的压力,不仅来自朝中担心利益的官员,更来自这汹汹的民意。”

      起凤忍不住插嘴:“可那只是个别人的罪行,怎能怪罪所有人?城外那么多妇孺老弱总不能看着不管。”

      “人们只会记住最惨痛的最贴近自己的伤害。”腾蛟打断他,看向殷漱,“殿下,明白了吗?这不是简单的对错,不是神女降世就能化解的灾。这是人心铸成的壁垒,是无数具体事件具体伤痕积起来的仇。”

      殷漱的目光从游行队伍移向远处高高的宫墙,似能看到母亲坐在书房里,案头堆满的不仅是请求镇压的奏章,还有各地粮仓的告急文书、边境异动的军报、以及需要安抚的各方势力名单。每一个决策,无论倒向哪边,都会引发另一边的剧烈反弹。

      驱逐令是权衡后的结果。试图用最低的驱离,来维持王城核心区的稳定。

      殷漱遣走起凤和腾蛟,独自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路过一处尚在营业的茶楼,里面传出说书人激昂的声音,正在讲述上古神祇平定四方妖魔的故事,引来阵阵喝彩。

      殷漱驻足听了一小段,那故事里的神明伟力无边,挥手间妖魔灰飞烟灭,正义得以伸张,世间重归太平。

      继续前行,识海中反复回响着连日来所见所闻:护法盟或悲悯或算计的话语,母亲愤怒的脸,梧官叙述的现实,游行人群的恐惧与仇恨,还有腾蛟针对目前形势的冷静剖析。

      母亲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完美而强大,母亲是一个被局势推着走,会犯错、会无力、甚至可能……已经有些心力交瘁。自己之前的愤怒与指责,站在母亲的位置回头看,是多么天真而不切实际。

      梧官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殿下,回神女坳吧,您已看清了。这不是您一人之力可以扭转的乾坤。东主有东主的难处,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战事有战事的逻辑。您强行介入,只会让自己深陷泥沼,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走近几步,低声道:“您现在回去,一切尚有转圜余地。战事一起,瞬息万变,非您所长。王城与流民之间,已无信任可言,您以神女身份居中,只会两面不讨好。”

      退一步,海阔天空。保住神位,保住自身,或许将来还能以其他方式施加影响。

      殷漱驻足广场,回头望去,是繁华而危机四伏的城池,向前望去,是巍巍宫门。

      闭上眼睛,识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烟岫麻木叙述学生死去时的侧脸,那在一起的吃蟾一家,“天瑞园”墙头一跃,案上堆积的玉简,茶摊里茫然的眼神,游行队伍中还公道的音……这些面孔,这些声音,这些生与死,绝望与愤怒,缠上来,缠在她的心头,越来越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曾对她说:“漱儿,神女之名,不是尊荣,是你的责任。是你的力量,你的力量源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民。他们的信仰托举你,你的存在,当为他们遮风挡雨,当为他们遮影肃清。”

      那时的她懵懂点头,以为“遮风挡雨”就是祈祷风调雨顺,赐福消灾。

      现在她明白了。阴影之下,不是安宁祥和,是绝望与杀戮,抢出生机。

      缓缓睁开眼睛,“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也理解母亲的难处。正是因为明白这一切有多难,有多复杂,有多希望渺茫……我才更要去战场。若我因为艰难,因为可能失败,因为会陷入泥沼就退缩,那么神职于我而言,就真的只是一件华美的袍。” 她向前迈出一步,“每一个正在受苦的子民,无论他们在城墙的哪一边,无论他们被冠以暴民还是顺民之名。他们都是我的责任,永生永世。”

      梧官的眼神微动,看着殷漱再无动摇的眼睛,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殷漱没有再回头,向着宫城外杀机四伏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身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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