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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擒魇寻仓逢寿星  …… ...

  •   起凤和腾蛟两人急得恨不能长出八只手去捂她的嘴,好不容易才将她拉出来。

      腾蛟那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角绷紧,眼里头火星子都要迸出来了,瞪着殷漱,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殿下…你可知道…你方才许的是什么诺?”

      起凤也是一脸骇然:“这…这承诺……如何能作数?那孩子心里的苦海深不见底,倘若他一辈子种不出来,寻不着意义,或是走了邪路,种出恶果,向你索要兑诺,那岂不是酿下更大祸端?”

      他们不敢再说下去,违规显灵已是重罪,而给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无法界定的承诺。

      殷漱道:“明白了!我不说就是了,规矩我都懂,你们只当没听见,我不说,你们也不说,谁会知道?仅此一回,不许外传,听清楚了?”

      腾蛟一副被人强塞了黄连的神情:“殿下,怎会如此坦荡给出承诺。”

      殷漱被他这么一念叨,反倒耳根发热,抚着耳垂:“怎么了?这话哪里不对?”

      腾蛟道:“哪哪都不对。”

      起凤道:“既已说出,你还揪着不放做什么!”

      殷漱看这两人反应:“我说错了吗?我才没错呢,你们瞧好了…”半空里望着船祠,见那少年呆坐半晌,迟疑地一点点挪过去,伸出脏手,极轻碰了碰油纸包。

      嗅着软软的香气来。

      打开油纸,只见两块精致的油酥皮缀着芝麻的枣酥露来,甜香混着油香。

      看了看枣酥,又抬头看了看神像,眼中闪过挣扎。

      最终,他小心翼翼将其中一块酥拿起来,却不是送向自己嘴边,而是用破衣角仔仔细细擦干净酥饼边缘的灰尘,站起身,踮着脚,将它轻轻放回供桌上积尘的空盘里。

      只给自己留了一块。

      他重新蜷回去,小口小口吃着那块酥饼,每一口极慢极慢咀嚼,吃着吃着,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细微颤抖来。

      殷漱看着少年吃完最后一点酥饼,将油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又抱着那包碎穗,呆呆望着神像。

      殷漱云头里俯身瞧他,眼角弯了弯,回头对道:“瞧见没?我的承诺是管用的,他方才不肯吃枣酥,现在肯吃枣酥。”

      腾蛟别开脸:“是是是,您是神女,您说了算。”

      起凤附和:“对对对,您是主子,您说了算。”

      殷漱整了整衣袖,正色道:“知道就好。叫你们来,是因为我已拿定主意。”

      松快一瞬的气氛再度沉来。

      起凤问:“如何做?”

      腾蛟却低声道:“……还插手吗?”

      殷漱道:“插。法子简单。蝗灾已至,境内缺粮,我去抓虫,邻境调运粮食。”

      腾蛟蹙眉:“越境调粮?恐惹非议。何况需借沿途关卡通行令符,驻守各境的神官未必肯行方便。”

      殷漱自然想过这一层:“我有高招,我先去周旋,你们暂留那里,灾情最重之处优先赈济,我先去借花鸻魇,可有问题?”

      起凤抱拳:“没问题,棘手的事我来扛。”

      腾蛟沉吟片刻,又问:“那你买车驾送行之事,还有洞中每日堆积的功课……”

      殷漱道:“正要交代此事,你先拣要紧的课业代写,采购车架不甚,暂且缓一缓。”

      腾蛟虽面有忧色,仍低声道:“殿下,既已决断,听你的就是,不宜拖久。”

      殷漱在两人肩头各按一下,起凤与腾蛟齐齐行礼,悄然退去。

      半空之中,殷漱看了看那闷头吞咽的少年,纵着烟离去了。

      春分的雨,还在落着不可言说的规则。

      门墙高深,植株斑驳。

      坊间传言,这里研究的不是“器”,是“逆”,是那些悖逆常理的扰动天机的禁忌之物。

      殷漱站在大门前,抬头望了望门楣上的古篆。

      早换一身不起眼的深服,依然引得偶尔路过的杂役侧目,又匆匆低头避开。

      墙内隐约传来人声。

      殷漱退后半步,足尖轻点墙砖,借力翻上墙头,伏身望去。

      里头宽敞花园,像孩童撒野的工坊。

      炼器师们围着一片银风车缓缓旋转,投出细碎光芒。

      硕老正蹲在地上,拾起一片碎裂的箔片,眉头紧锁。

      旁边颜开正摸着下巴,语调闲散:“硕老,这款式是不是太招摇了?神阙的人就喜欢朴实无华的东西。”

      “转完没?”硕老忽然起身,走到另一个埋头摆弄的满从新身边,拿走他手里那只半成品,“磨蹭。”

      满从新讪讪地从矮凳上半站起来,手指无意识互相搓了搓,看向颜开,声音细弱:“真不好意思,是我手笨,转得太慢了。”

      硕老没接话,又走到一旁,用指尖拈起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团,眯起眼:“这又是谁的?”

      颜开转头瞥一眼,“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是我的,本来写给自己的一封情书,后来发现实在无处投递,就揉成了团。”他叹了口气,表情垮来,“现在想想,连自己都嫌弃自己,有点不想写了。”

      满从新赶紧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绕到后面桌子上去取一块干净手帕。

      硕老一听颜开那不着边际的话,眉头跳了跳,没理他,只快步走到一张空凳子前,用力拍了拍上面的坐垫的灰尘。

      “那个坐垫,”一个女声从角落传来,靡靡歪在竹椅里,半抬眼皮,“硕老。你已经拍过一遍了,算了吧…”她指了指刚才满从新坐过的地方。

      硕老动作一滞,收回手:“我很抱歉。我只是不想给紫薇神阙的检查官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没错,”颜开接腔,语气恢复那点玩世不恭的凉意,“众所周知,神阙对整齐洁净的要求,比对天条律令还严苛。”

      “硕老,你吓到我了。”靡靡慢悠悠坐直了些,“你现在这副慌张失措的样子,显得……不是很好。”

      “对啊,放松点。”颜开帮腔,看过院中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实则隐含阵势的器物,“每次他们来时,可从没见白翁露出半点慌张。”

      “因为在他们心里,白翁不可能犯错。”硕老缓缓转身,背对着他们,“他是头头,他们每次来之前,白翁就为他们弄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宣告他的接待完美无瑕。”

      当时,一声“扑通”响,那一道人影从墙头跌落,砸进那片银风车丛中。

      精心布置的阵列瞬间垮塌,碎箔、断杆、扭曲的机括散了一地。

      花园里霎时静来。

      靡靡的声音带上明显的无奈:“东二殿下?” 她看着从狼藉丛中站起身的狼狈拍打身上草屑的殷漱,“别,别……别弄乱了呀!”

      硕老盯着那一片心血化作的狼藉,脸纹似乎更深了。

      花了整整半个月才调整好的平衡,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这位不速之客砸得粉碎。

      硕老极慢极慢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落到殷漱脸上时,那双眼睛依然清明起来,甚至慢慢弯起,漾开一种过分客气的的笑容。“稀客啊,东二殿下大驾光临,还选了如此别致的入场方式,想必是有要紧事,非得找我们这些器师帮忙不可了?”

      殷漱站定,拂去肩头最后一片落叶:“硕老明鉴。我为担薄城而来,想借花鸻魇一用。此事关乎一城生灵,还请诸位慧眼,指条明路。”

      “明路?”硕老低低重复,不再看满地残骸,走到爬满枯藤的墙边,伸手在几块砖间摸索,抽出一把琉璃风车。

      风车竟是一把奇形钥匙,插壁一个锁孔,用力一拧,“咔哒……”

      机括轻响,旁一堵厚墙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盘旋地底的窄阶。

      那一股阴风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涌出,吹得花园里风车碎片瑟瑟作响。

      硕老侧身让开入口,“那老东西早就把自己埋地里。顺着这条路下去,走到头,能不能见到他,看你的造化。” 硕老耸耸肩,“至于借不借花鸻魇……”顿了顿,目光掠过殷漱,“看他的心情。”

      殷漱微微颔首:“多谢前辈。” 毫不犹豫,率先踏入地底的黑暗。

      石阶潮湿滑腻,布满苔藓,壁上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幽灯,勉强照见脚下。

      越往底,空气越冷,那底的低鸣越发清晰,似无数虫在耳边振翅,又似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

      洞顶垂乳石,泛着奇异的莹白微光,将洞内映照得如昼。

      洞中央是一片小小的平静无波的水潭。

      水潭边,孤零零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屋前开垦一小片田地,种着色彩妖异的植物。

      那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裤腿挽到膝盖的赤脚老农,正背对着他们,弯腰在田里侍弄那些怪植。

      殷漱见对方手中缓慢,姿态寻常,像世间任何一个田头老叟。

      但殷漱三人踏入溶洞的瞬间,老农的手中一停,没有回头:“上面的老鼠洞,又钻来小老鼠了?这次想要什么?能毒死一片山的哭丧籽?还是能让河水倒流几日的逆鳞粉?”

      “晚辈殷漱,求见四方挽郎前辈。” 殷漱上前一步,执礼甚恭,“不为毒物,不为逆法,只为借花鸻魇一用,解救担薄城蝗灾。”

      “殷漱……” 老农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平凡的老脸,皮肤黝黑粗糙,皱纹深刻,只一双眼睛,乍看浑浊,目光落在殷漱脸上,停顿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哑:“神女?呵……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这地老鼠洞里,见到这般人物。为了几只虫子,值得你下来?”

      殷漱一惊,竟是女子。

      “不是几只虫子,是数万亩禾稼,是数万饥民。” 殷漱目光澄澈,直视说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四方挽郎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敛了。

      放下手中小锄,走到水潭边,蹲身,用手掬起一捧水。

      那水在她掌心竟不散开,反而微微瞎动,似有生命。

      “花鸻魇……”喃喃道,“那不是救人的东西。那是魇。以万花之精为引,聚千鸟之魂为魄,形如鸻鸟,专食虫豸精魄。它吃掉的,不只是蝗虫的性命,更是那片土地上一段时间内,所有虫豸的生机。用了它,担薄城往后三年,怕是一只蝴蝶一只蜜蜂都不会有。草木无虫授粉,鸟雀无虫为食,这后果,你可想过?”

      殷漱沉默片刻:“想过。但与眼前即时的大规模的饥荒和人命相比,三年的生态寂寥,是不得不承受的代价。我会尽力以其他术法弥补,促进风媒,移入它处虫卵,但眼下,急需遏制蝗群。”

      “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四方挽郎重复着,将手中水缓缓倾回潭中,“这话耳熟,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对我说。” 她抬头,似看到很久以前,“罢了。你要借,便借。但我有条件。”

      “前辈请讲。”

      “第一,此物只能用一次,范围不可超过灾厄最盛之心。第二,用后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必须归还。第三……” 盯着殷漱,“归还时,需以你一瞳血,滋养此魇核心一日夜。”

      那一瞳血蕴含本命精元,损耗极大,且过程痛苦异常。

      殷漱上前一步:“挽郎前辈,此条件是否过于严苛?”

      四方挽郎却只是看着殷漱:“借不借,随你。”

      殷漱看着老农平静无波的脸,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四方挽郎似乎并不意外,转身走进茅屋。片刻后出来,手中托着一物。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栩栩如生的木雕鸻鸟。木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泛着温敛的暗紫光泽。鸟喙微张,双眼处嵌着两粒极小的红色宝石。最奇的是,这木鸟周身着一层不断变幻色彩的薄薄光晕。

      “注入灵力,指向灾心,诵‘花逐疫,鸻吞饥’ 即可。” 四方挽郎将木鸟放入殷漱手中。

      触手冰凉,却又隐隐传来极细微的的搏动,“记住你的承诺。四十九日。”

      殷漱郑重接过:“谢前辈。必不食言。”

      没有片刻耽搁,殷漱甚至未回旈京,就在担薄城最高坡寻了一处僻静高地。

      她将花鸻魇托在掌心,闭目凝神。

      庞大精纯的灵力自她体内涌出,注入那小小的木鸟之中。

      “殿下,灵力消耗太大!不如我们先回去找大殿下商量看看……” 起凤担忧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殷漱摇头,唇瓣微动,诵出咒言:“花逐疫,鸻吞饥。”

      “嗡……”

      木雕鸻鸟周身光华大盛!

      那层变幻的光晕猛然膨胀,化作一只翼展数丈的绚影构成的巨大花鸻虚影!

      虚影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直接响彻风吟。

      虚影在空中略一盘旋,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担薄城所在,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眨眼消失在天际。

      殷漱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密汗。

      远程驱动如此法宝,且要精准定位“灾厄最盛之心”,对她负荷极大。

      “走!” 她强提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五色虹,紧随那流光而去。

      担薄城地界,蝗群遮天。而在蝗灾最核心处,却有一片地名“丰饶泽”,这里曾是担薄城水源最丰沛的土地最肥沃之地,如今却是蝗虫啃噬最彻底的地方,只剩一片白地。

      花鸻虚影如流星坠地,精准地投入“丰饶泽”中心。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片寂静的急散的彩晕漾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空中密集的蝗群仿佛被瞬间定格,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簌簌落来。

      地面那些还在啃噬土中残根的蝗虫幼虫,也在一瞬间僵直、枯萎、消散。

      光波以“丰饶泽”为圆心,向外辐射了约十里范围,然后缓缓收敛、消散。

      十里之内,天地骤静。

      嗡嗡声消失了,啃噬声消失了,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的被彻底清洁过的土地,以及空中缓缓飘落的虫尘,一滴一滴,遍及山野花丛。

      她弯腰,手指捻起一撮泥土,里面除了沙砾,再无任何微小生命的触感。

      农庄边一间堆农具的仓屋。这里偏僻,只一盏防风灯挂着梁,投落分明的光圈。

      殷漱静静立在阴影里,听得门轴一“吱”,田管事的身影来,反手合上门。

      “树,”依旧戴着那副半旧皮手套,微微颔首,直示正题,“你的提议,我斟酌了。”

      殷漱的心微微提起,眼中沉静:“田管事请讲。”

      “赈济灾民,天枢近日确有一批‘戊’改良粮种,原拟于无极仙洲试种。此粮种抗逆性增三成,生长周期短二成,对部分虫害有天然拒性。可意外调拨错付,混送担薄城临近州府的常规赈济粮种之中,数量约占那批赈济粮种的一成半。”他顿了顿,“另有一批代号‘癸’的低浓度驱虫药剂,本为庄内苗圃备用,亦可损耗部分,随行运往。此药剂挥发缓慢,对蝗虫成虫驱避效果约可持续五日,对虫卵有微弱抑制。”

      那一成半的改良粮种,加上一批驱虫药剂。虽如他之前所言,杯水车薪,但绝非毫无作用。这批物资来得意外而关键。在仙府赈济迟缓的当下,它或许就是压垮蝗灾的最后一根稻草,又或是延续灾民希望的那一点星火。

      “名义?”殷漱追问关键。

      “以渡厄星君的名义,义捐。”田管事看着她的眼睛,“渡厄星君久居边庭,与仙洲商路素无往来,偶有善心商贾匿名捐赠赈灾,虽少见,却并非无先例。此名义可解释物资来源的特殊性,又可避开仙府与天枢的繁琐稽查,更与你撇清直接关系。即使有人细查,也只能追到某个早已消失的商号影子。”

      殷漱瞬间明白他的用意。

      只要运作得当,仙府忙于救灾,未必会深究一个“匿名义商”的具体根底。即便天枢内部有人察觉异常,在“匿名古族义商”这个模糊的幌子下,也有回旋余地。

      “好。”她毫不犹豫应着,“此名义甚妥。”

      “那么,”田管事向前一步,“你的承诺,破开汸河水底结界,送我们的人与资源前往槐序之地,重新开辟牧业的方法?”

      殷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足巴掌大的陈旧扁盒,托于掌心来。

      盒身布满细密晶石。

      “此物名为‘牵葬板’,”殷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法器,不能攻防。蓬溪借水脉与空间之理炼成,可作路引。汸河水下结界乃上古所遗,依附水脉灵枢与空间节点,是一道复合禁制。”

      她指尖轻轻拂过扁盒:“启动此物,需用我族直系王血,辅以古咒。它不破结界,而施瞒骗与指引,以免惊动护法盟及监察水脉的长老。”

      田管事看着在扁盒,听得极为专注。

      “激活后的牵葬板,会释放与汸河特定节点完全同步的微弱波动,并记录通行者的气息。持板者在三个时辰内靠近结界时,会被误认为水脉自然流动的一部分,结界将开启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临时水路,如同暗流,毫无声息。所以,此物启用三时辰后自毁,不留痕迹,常规监测只会视作正常波动。眼下族中无人特意监控那处旧节点,这是目前最隐蔽的通行之法。”

      田管事沉默片刻,缓缓道:“精血为引,古老歌诀,你需亲自施为?”

      “我生来血色透明,此即游丝。至时你将此血滴于牵葬板上,记牢盒中古咒,你们按计行事,我绝不涉险。即便事发,我也可推说牵葬板早已遗失或被盗,彻底撇清干系。” 她将手中的扁盒递向田管事,却在对方即将触及时,手指微微收紧:“田管事,一言为定。粮种药剂十日内启程,你见凭证,我取钥匙。交易仅限此次通路,其余诸事,我不再过问,也望田管事莫再将我牵扯其中。”

      田管事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并未强求立刻拿到牵葬板,而是点了点头:“合理。十日为限,凭证给你。交易照你说的办。”

      田管事后退半步,声音恢复一贯的平稳:“树,你与颜老不同,他是理想者,你却是泥沼中仍想分人绳索的清醒者。”

      殷漱微微一怔,握紧扁盒的指间一颤。

      田管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仓门,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前,留下一句:“静候凭证。”

      仓屋内重归寂静,只剩马灯摇动。

      殷漱独立半晌,才将牵葬板仔细收回怀中,离开仓屋,踏上回途。

      昆吾山的烛火里东里呈靠着椅背,指间烟斗轻叩在扶手,消化殷漱带来的惊人消息。

      殷漱端茶抿一口,才继续道:“那日在绿桃花诺所见,就是如此。那些受控之人,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绝非寻常。”

      东里呈道:“指令控制,褚家竟还精通此等傀儡邪术?伤害温寸寸那具诡异活尸,莫非也是褚家手笔?”

      殷漱放下茶杯,懊恼拍了了桌案,“我现在就后悔,当时在水里没抓住那具螺黛甲!若拿到它,或许能找出更多线索!”

      “没事。” 东里呈打断她的自责,“当务之急是厘清头绪,”他看向殷漱说道:“我族的器物,各家都有独门印记。公孙符有暗纹若水,明家锦隐现云鹤,褚器击之声如龙吟,迟家香灰凝而不散……皆是身份烙印,无可伪造。找到它,便是找到了凶手。”

      殷漱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没错,这倒是个追查的好法子!”

      东里呈将头来点,将话题拉回核心:“再说说你关于温寸寸能召唤‘童真枷’的推测。此事诡异,必非偶然,连寻常修士都避之不及的秽物,他怎能主动招惹?”

      殷漱容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此事说来话长,其根源恐怕要追溯到那前蓬家那场惨祸,以及一个被遗忘的古老阵法,盛乐阵。”

      “蓬家?”东里呈接口,“你上回说要查清的那桩旧事,指的就是这一件?”

      “嗯。”殷漱点头,“东荒大洲自古相传,槐序之地乃阴阳逆乱之所,极不稳定。生活其间之人,往往前一刻温润如玉后一刻便暴戾如魔。可蓬溪来自槐序之地,他究竟如何突破禁制来到我族?蓬家又到底是何来历?”

      “‘性情骤变’?”东里呈追问,眼神专注,指间烟斗却微微夹紧了。

      “何止性情,”殷漱叹了口气,用手比划着,“据说连周身能量都会骤然阴冷或暴烈,如同变色。他还时常失控,力大无穷,伤过好些学生,闹得人心惶惶。”

      东里呈道:“此等流言,岂可尽信?”

      “确实骇人听闻。”殷漱继续道,“不过后来听说,蓬家和褚叔叔,”她提到这个名字时,明显犹豫一下,看向东里呈,“他们似乎找到某种法子,控制了槐序之地那些人的‘童真枷’,暂时制住了那群因‘童真枷’而失控的民众。”

      “褚辙?”东里呈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且与制住‘童真枷’失控者的关键紧紧相连!

      殷漱猛地想起与褚辙在别洞的约定,倏然起身,“哥哥,时辰不早了,温寸寸约我相谈,需即刻出门一趟。你早些歇息。其他未尽之事,改日再议。”

      东里呈见她容色凝重,亦知事关重大,点头应道:“好。你多加小心。”

      “好,知道啦,”殷漱压着心头翻涌思绪收敛容色如常。

      回到檀洞的殷漱见到温寸寸坐在桌后,眼中带着期待:“出发前,我想和朋友们聚一聚,你能把迟老请来吗?”

      殷漱抬眼,了然道:“只请迟老?”

      温寸寸坦然点头:“多几位也好,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就多做一点,他总让我想起我哥,况且你们身上的恶咒不知何时发作,人多也热闹些。”

      “行,”殷漱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百戏图册,“说说你有什么主意?从这儿挑?”

      “人间的花样可真多,”殷漱翻看着,眼睛发亮,“不过准备起来麻烦,得找人帮忙,正好借此让大家振作些?”

      “试试。”温寸寸点头。

      “对了,蓬溪说过,只需往器物里注入些许法力,它便能动。正好用我拼好的木蟹试试!”她兴奋地从柜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木蟹机关,指尖凝起一点光,轻轻点去。木蟹里藏着一只花鸻魇。

      “动了,它动了!”殷漱惊喜地看着木蟹缓缓摆动。

      “你悟性真好。能再采些竹子吗?你书上不是有竹蝴蝶的图谱?我想多做几只,送给迟老。”温寸寸道。

      “好。”殷漱应下,又试着向另一只木蟹注入灵力。那木蟹突然横跳一步,吓得温寸寸向后一缩,随即又好奇地凑近:“像活的一样,起个名字吧?”

      殷漱想了想:“叫‘小蟹’如何?”

      温寸寸握拳抵唇,轻咳一声。

      殷漱敏锐地看过来:“怎么?”

      温寸寸面色如常:“没什么,名字挺好。”

      她操控的“小蟹”不知怎的,忽然撞向温寸寸的手背。

      “小蟹是在攻击我?”温寸寸轻呼。

      “嘿,闹着玩呢!”殷漱笑着摆手,“快干活吧。”

      夜深时,翙翙将清理好的竹片推过来:“处理好了,交给你们。还需要什么?”

      殷漱眼珠一转:“你会画画吗?”

      夜翙翙提笔,在竹片上寥寥勾出几只灵动的蝴蝶。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殷漱真心赞叹。

      “略懂罢了。”翙翙淡然搁笔。

      温寸寸看着画,忽生一念:“不如夜公子也随我去人间走走,那一定有趣!”

      殷漱作势向后轻挥一拳,打在温寸寸肩头:“行了啊,翙翙自有去处,哪轮到你安排?”

      温寸寸夸张地捂住鼻子:“轻点!我又不像你们死不了,可不能真打呀!”

      殷漱被逗笑了,转而问:“说起来,你这算不算因祸得福?那日的雷电劈碎了你体内禁制,往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那一旁的明退凑趣道:“可惜呀,你那禁制在咱们这儿可是无敌的哟?”

      殷漱拍了拍明退的背。

      温寸寸挠挠头:“那倒是。不过殷漱,我一直想问,你力气这么大,是天生的,还是吃灵果吃的?”

      殷漱耸耸肩:“或许都有?我也说不清。话说我这身力气,在东荒大洲算什么水平?”

      温寸寸一脸认真:“要是在我们家乡,凭你这身力气再加上机关术,肯定所向披靡,怕是要被人供起来拜了!”

      “供起来?”殷漱眼中并无向往,只摆摆手,“见过,也就那样。”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温寸寸认真道,“我在这儿待得不久,若神仙们不抵触凡人,此地其实挺宜人。一直以来,我只想找到哥哥,完成离乡的目标,别的从不敢多想。”

      夜翙翙开口:“你应当多想。天地广阔,当有鲲鹏之志,不该困于眼前。你有权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殷漱也点头:“是啊,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若不体验世间烟火与山河风光,岂不遗憾?”

      温寸寸望着翙翙画好的竹蝴蝶,又迎上众人目光,眼中渐渐亮起光芒,重重点头:“好!那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踏遍人间山河,见识种种奇闻!就用这些竹蝴蝶在人间留记。将来若你们也来人世,我们便在人间重逢!”

      夜翙翙颔首,唇角微扬。

      “好主意,就这么定了!”殷漱展颜一笑,干劲十足。

      那只“小蟹”似通灵般,悠悠爬到夜翙翙肩头。

      夜翙翙侧目瞥它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却终未言语。

      温寸寸看着陆续成形的竹蝴蝶部件,若有所思:“同为神仙,法力高低竟如此不同,真让我开眼界。”

      夜翙翙取过一只已完成的竹蝴蝶,置于掌心,指尖轻点,注入灵力。竹蝴蝶缓缓旋转,泛起细碎灵光,越转越快,最终“嗖”地化作一道流影,直入云霄,消失于夜空。

      这明退还是个小小寿星,他的生辰就在汸河对岸那片名为“福满坡”的地方热闹开场,正对着绿荫繁盛的绿桃花诺。

      温寸寸正在摘桃子。

      殷漱提着满篮走来:“摘好了,我帮你送些过去。”

      温寸寸接过:“多谢!”

      此时褚辙也提着一篮桃子走近,温声道:“难得见东二殿下如此开怀。方才去吉祥府,未见到大殿下?”

      殷漱答道:“哥哥面壁修炼,尚未归来。有事寻他?”

      褚辙含笑:“并无要事。前次承蒙大殿下赠浮厝典籍,一直想当面致谢并致歉,未能如愿。”

      殷漱摆摆手:“浮厝年事已高,此次静修需绝对清净,不见外客。那些书赠予肯钻研之人正是物尽其用,不必挂怀。”

      褚辙又问:“不知浮厝是哪一日闭关的?”

      殷漱回想片刻:“约是抬阁预演的前一日。”

      褚辙点头:“原来如此。多谢殿下告知。”

      另一边,温寸寸忽然摸着额头坐下,捶了下地面,对明退抱怨:“你说你,过生日就过生日,小辈聚会,请家长也就罢了,不叫我的船员来算什么?”

      明退抱起胳膊,哼道:“还不是你非要跟我比谁朋友多?自己玩砸了怪谁?”

      温寸寸望向远处,转而拍拍夜翙翙的肩:“有件事我一直好奇。你说你是看着我的船来的,我怎会毫无察觉?你当时藏在哪儿?”

      夜翙翙正思索如何作答,褚辙的声音插了进来:“温公子,听说你找我?”

      温寸寸立即转头:“褚叔叔,你先坐,等我一下!”又紧追着问夜翙翙,“快说呀,当时藏哪儿了?”

      褚辙作势欲走:“若不得空,那边还需帮忙。”

      温寸寸赶忙拉住他衣袖:“别!有空有空!来,坐!”

      褚辙无奈拭汗。

      温寸寸拉两人坐下,兴致勃勃:“你们看,你,”指褚辙,“土生土长的仙人;我,”指自己,“来自人间;他,”指夜翙翙,“来自东荒之外——我们三个天南地北原本毫无瓜葛的人,此刻竟能同坐于此。这说明什么?”

      夜翙翙眉梢微挑:“什么?”

      温寸寸用力一拍大腿:“缘分啊!如此天赐良机,今日不结为异姓兄弟,怕是说不过去了!”

      “结义?”夜翙翙与褚辙相视一怔。

      温寸寸看向夜翙翙:“你不是游历过人间吗?这可是人间最时兴的,你不知?”

      夜翙翙眨了眨眼,未答。

      褚辙饶有兴致:“温公子,然后呢?”

      “什么活动?我也要玩!”明退凑过来扒住温寸寸的肩。

      温寸寸推他:“去去,大人议事,小孩别闹。褚叔叔,你今年贵庚?”

      褚辙含笑:“二十八。”

      温寸寸顺口接道:“喏,小孩子快去帮你姐摘果子,别在这儿捣乱。”

      明退气鼓鼓走开几步,向不远处的明允告状:“姐!温寸寸嫌弃我,还骂我!”

      温寸寸眼疾手快捂了他的嘴,将他按回来:“这么重要的场面,怎能少了你?务必给我们当见证!”

      明退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温寸寸煞有介事道:“好,第一项,排座次。我们来历各异,比法力射箭都不公。就比年龄!我二十,褚叔叔二十八,夜翙翙,你呢?”

      夜翙翙还未开口,褚辙笑道:“夜公子想必与迟护法一样,寿数漫长,具体年岁已不重要了吧?”

      温寸寸点头:“也是。那他是大哥,你是二哥,我是三弟!”他朝褚辙作揖,语重心长,“哥哥们,从人生阅历而言,小弟有一言相劝:褚家与明家的婚事……怕是不太合适。”

      褚辙眸光微动,笑意更深:“温公子原来在这儿等我。不过既按辈分,我们都该听大哥的,是吧?”他看向夜翙翙。

      温寸寸挺胸:“我自然听——只要大哥说得在理!”

      夜翙翙淡淡开口:“哦?”

      温寸寸忙道:“我说那婚事不合适,大哥你见多识广,评评我说的可对?”见夜翙翙不语,他又嘀咕,“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远处明允轻声叹道:“有些人,天生便是心事重的。”

      殷漱望着独坐的明允,接口:“心思重,才看得深。我们看热闹是热闹,他看这热闹,或许是另一种山河。天高地阔,心事放不下,便背着走吧。”

      夜色渐深,傀儡戏即将开场。

      殷漱将几张画稿分给夜翙翙和褚辙:“翙翙,褚叔叔,这是戏本和图样,拜托了。”

      半空中,竹蝶翩然旋舞,洒落点点微光。

      夜翙翙与褚辙合力,以法力拉出一道流光潋滟的舞台。

      殷漱扬声:“迟老,温寸寸特地为您准备了惊喜,看一场人间的傀儡戏!”

      迟昧望向温寸寸,温寸寸不好意思摸了摸头。

      夜翙翙指尖灵光流转,傀儡随之而动。

      舞台光影变幻,演绎起一段魏晋风骨:王羲之家中,王献之自幼习字,心高气傲。一日,他自觉书艺已成,挥毫写就一字,颇为自得。兄长王徽之见状,知弟未悟书法真谛,却不忍直言打击,提笔在其字旁轻轻一点,温言道:“此字筋骨已具,然风神未至。且看阿父当年如何运笔。” 说罢,取出手札,与之共赏。

      温寸寸声音诚恳:“迟老,初次见您,感知您同兄长一样面容,真想携您去人间看看。虽此刻不能成行,但我们愿您日日开心。”

      迟昧眼中泛起泪光:“谢谢你。”

      故事演至动情处:王献之后来书名日盛,与兄长并称“二王”。然政局动荡,徽之病重,献之静夜焚香,于兄榻前奏琴。琴音清越,却终有一弦断绝。徽之闻之,坦然笑道:“献之字,琴如此,人亦如此。你我兄弟,平生足矣。”

      温寸寸深深望着迟昧,泪光莹然,迟昧亦静静回望这位晚辈。

      温寸寸念着旁白:“自此琴绝人逝,献之终身不复奏琴。然其笔墨之间,常存兄长风骨。人谓‘二王’之书,兄如清风,弟似朗月,虽形迹有隔,而神采相照,永映青简。”

      明允忍不住拭泪,低声道:“世间至亲,终有一别,可这别后的心意,竟能借笔墨流传千古。”

      明退轻声唤:“姐姐别难过了,迟老都看得出神了。”

      殷漱慌忙道:“别哭呀,这只是戏文,当不得真!” 遂起身走到台边:“他这结局太苍凉!我听说后来,献之晚年病重,道家稽首忏悔,人间却问‘向来有何得失?’他答:‘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可世人皆知,他毕生最念的,定还有与兄长共度的那些研墨临帖,听琴观雪的日子!”她转向操控傀儡的二人,“接着摆,把这份念想演出来!”

      夜翙翙提醒:“后面没有词了。”

      殷漱叉腰:“要什么词,你手法这么熟,临场发挥就好,我相信你们!”见两人默然,她无奈合掌,“好吧,我来。”

      她走到台前,衣袖轻扬:“且说许多年后,献之独坐山阴夜雪之间,忽见腊梅初绽,恍如见兄长披氅而来,折枝相赠。他展卷提笔,墨迹酣畅淋漓,写下的正是当年兄长最爱的诗句,‘散怀山水,萧然忘羁’。笔锋流转处,依稀仍是少年时,兄弟二人并立案前,一笔一画,心意相通。”她声音清亮中带着暖意,“此夜雪落无声,而笔墨长存。人间有情,便是这般形骸虽逝,风神永在。”

      众人闻言,默然颔首,眼中皆有温润之色。场中一片静好。

      夜翙翙望着被轻轻补全的意境,静立不语。

      那人群渐散时,褚辙走近他:“你可还好?今日寻你是想确认忘忧草是否对你有影响。”

      夜翙翙神色平静:“无妨。多谢关切。”

      褚辙歉然:“那日针对你,并非家父本意。抱歉。”

      夜翙翙道:“无碍,反倒该谢你。”

      褚辙揖礼,翩然离去。

      远处传来孩童清脆的惊叹:“哇!真好看!”

      “快看那只发光的,和别的都不一样,果然最灵巧!”

      殷漱望着星辉间穿梭的点点荧光,含笑应道:“那自然,小蟹最是活泼。”

      几个孩子围过来扯她衣袖:“我也想要小蟹!”

      “真乖,”殷漱俯身,轻点一个孩子的鼻尖,“这只不行,等有空了,给你们做其它的。”

      “好漂亮呀!”又有孩童追着几只低飞的竹蝴蝶雀跃呼喊,“慢点飞,等等我!”

      其中一只似受惊般,猛地蹿高,化作流光没入深空。

      “哎呀!小蟹飞跑啦!”孩子们顿足惋惜。

      殷漱眼中映着星光与欢笑,对身旁的明允与迟昧道:“有些朋友相聚的暖意了。温寸寸这主意确实妙。”

      明允温婉一笑:“是啊,有他在,总不怕冷场。”

      殷漱眼波流转,不经意望见远山:“可惜呀,哥哥那般风采,此刻却在面壁独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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