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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身陷秽污道心浊 …… ...

  •   檀洞里石壁渗着水珠,水珠沿着温寸寸的石台边流淌,连日来洞外的马蹄声与哀嚎一阵阵传来,撞得心口发紧。

      救他的殷漱,一身劲装,总带着倦意,却将洞中温暖角落让给了他。

      殷漱擦拭彤弨弯弓,火光掠过她紧抿的唇。

      温寸寸盯着弓上暗红痕迹,忽然起身:“我知道我不过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误入贵地已是叨扰。”声音在石洞中轻轻回荡,“但眼看着外面乱成这样,百姓惊惶,流民困苦,我实在无法安心在此休养。”

      殷漱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温寸寸向前半步:“我读过些书,也随家父处理过乡里纠纷,或许能帮上忙,比如安抚人心,哪怕只是为妇孺分一碗粥,替伤者裹一道布……”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段时间的事情,非安抚能平。”她将弯弓归入筒中,“刀兵无眼,诡谲难测。你安然留在这里,”她抬眼,望着温寸寸的脸,“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只有洞外遥远的风声。

      殷漱起身走到石洞另一侧,背对着温寸寸整理行装,语气终于放缓些:“待局势稍定,我必送你平安归家。”

      温寸寸张了张嘴,视线落在殷漱的肩甲,所有话都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轻叹,退坐回石台边:“若是没有战事该多好,真想再看一眼平安的草木。”

      殷漱整理行囊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洞内只剩水滴声,一声,又一声,敲在石面,也敲在僵持的沉默里。

      殷漱不再多言,起身离去,去了红袖盟,走向最深处的库房。那里,整面墙壁被改造成巨大木架,摆着九百九十九双战靴。

      草编的、皮制的、绣金的、镶玉的……款式各异,大小不一,却都纤尘不染。

      这是她过去百年间,或亲手制作,或信徒供奉,或偶然所得收集而来,每一双都承载着一段的记忆。

      起凤和腾蛟跟在她身后,还在为城外流民的事低声争执。

      “……就是太心软,当初若听我的,早早严控,何至于此!” 腾蛟语带烦躁。

      “马后炮谁不会?当时谁知道会闹这么大?殿下不也是想给条活路?” 起凤反驳。

      “活路?现在成了死路!连累殿下……”

      殷漱看过一双双战靴,目光最终停在几双看起来最结实的皮靴上:“帮我搬这些出去。”

      转身时,她瞥见起凤的鞋带松了,在地面拖着。

      同时,腾蛟也看见了,蹙着眉,嘴里还嘀咕着“毛手毛脚”,却蹲身,手指快快地替起凤系好鞋带,打个不易松脱的结。

      起凤愣一下,嘟囔道:“多事。”

      腾蛟起身,拍了拍手,还是那副冷淡:“摔了耽误事,还得我收拾。”

      整理靴子在板车,出门了。

      街头游行人群尚未完全散去,不满与恐慌仍在发酵。

      殷漱身后起凤腾蛟恭敬的姿态,足以让部分眼尖的老人瞬间认出。

      “是……是东二殿下?”

      “汸神!汸神显灵了!”

      哗然扩散。

      人群先是惊愕,爆出震天欢呼,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数双手伸向她,眼中充满狂喜。

      殷漱走到临时搭起的高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泪目面孔。

      起凤和腾蛟将带来的战靴和一批应急物资放在台前。

      她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们的恐惧,你们的艰辛。”

      人群听着。

      “我承诺,我会用我的力量,保护东荒大洲的安宁,保护每一个子民,免受战乱流离之苦。”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沸腾!

      “神女保佑!”

      “神女是来带领我们打败那些担薄暴民的!”

      “追随神女!荡平叛贼!”

      殷漱的本意是安抚,是承诺保护所有子民。但在这特定的情形里,面对这群对城外流民充满恐惧与仇恨的百姓,她的承诺被瞬间解读为明确的站队,是对他们诉求的支持。

      狂热被点燃了。

      那人们呼喊着她的名字,试图涌上前触摸她的衣角,场面一度失控。

      最终,不得不调来大批士兵,强行隔开人群,才让殷漱得以离开。

      走在回程的路上,喧嚣渐远。

      殷漱感到一阵疲惫,还有一种身不由己被推着走的茫然,抬手揉揉眉,那一点微白掠过。

      她一怔,低头看去。

      是一朵小小的白色蒲公英,乘着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轻轻落在她的袖口,绒在微光中莹润。

      如此脆弱,如此轻盈。

      她轻轻吹了口气,蒲公英晃晃悠悠起来,消失在浓风里。

      隔日参与朝议,辉煌的金殿,争吵几乎要掀顶。

      文臣引经据典,互相攻讦;武将则嚷着要钱要粮,主张速战速决。

      东里夭夭高座,望着派系林立,利益纠葛的臣子,每一个决策稍有不慎牵动全局。

      殷漱东里呈的身侧,东里呈坐在母亲专设的席位,沉默听着。

      殷漱看到母亲几次想开口,都被更激烈的争论打断。

      看到文部哭穷,兵部叫苦。

      看到有人暗中交换眼色,有人拂袖表示不满。

      最终,在护法盟几位老辈的施压与权衡下,定下了“以战促和,先剿后抚”的策略,并决定借助殷漱的神女声望,大规模募兵,组建汸河军。

      殷漱没有反对。东里呈知道自己妹妹已被架上高台,无路可退,着实着急。

      后来,凭借“神女亲临”的号召,募兵异常顺利。

      短短数日,汸河军规模暴增,士气高昂,似真有神光庇佑。

      半个月后,探马来报,一股规模不小的担薄军正向王城外围一处粮草据点移动。

      东里呈结束短暂的面壁,奉命与殷漱一同出征,殷漱作为监军与副帅。

      战场是城外一片收割后的麦田,也叫流言冢,视野开阔。

      当担薄军黑压压的杂衣出现时,殷漱感到明显的不同。

      他们的阵型不再散乱,冲锋时有了章法,甚至配备少量的自制武器。

      不过,这一切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苍白。

      殷漱只是落在半空,展开双臂,西漈钟以她的灵识为中心,化为无数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淡紫涟漪,也似水波散去。

      涟漪所过之处,冲锋的担薄兵被巨锤击中,盔甲凹陷,骨骼碎裂,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成片倒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一种寂静的高速死亡收割。

      半个时辰,或许更短。

      麦田一红,上千具尸体横陈。

      侥幸未死或在后方的敌军,惊恐万状,丢盔弃甲而逃。

      初战,碾压般的胜利。

      当时庆功宴设在军营最大的帐篷里,篝火熊熊,酒肉香菜,将士们高声谈笑,歌颂神女威能,赞美东里呈指挥有方。

      东里呈周旋其中,羽冠微扬,接受着恭维。

      殷漱坐在帐篷最边缘的阴影里,面前摆着酒肉,却一口未动,只见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颤抖。

      那半个时辰的景象,在她识海中反复回放。

      回放出一种更深的令她战栗的虚无感。

      那些有父母妻孩,有喜怒哀乐的生命,在她的力量面前,轻易折断。

      她甚至记不清任何一张具体的脸,只记得一片片倒落的阴影。

      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地剥夺生命,如此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

      她看着自己萦绕着无形血光的手,第一次对自己拥有的能力,产生近乎恐惧的警惕。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冷漠割命的巨大器具。

      而那些欢呼的将士,那些死去的敌人,都成为渺小的无关紧要的器景。

      殷漱起身去了营地外一处背风山坡上。

      宴席未散,东里呈带着起凤和腾蛟找到独自离席的殷漱。

      不必回首,殷漱也知来者是谁。

      篝火的光远远映来,映出几人凝重面色。

      她声音清淡:“不去寻些吃食,与众人同乐么?”

      起凤往前一步,语气有些冲:“有什么可乐的?眼下这局面,哪容得人乐观。”

      殷漱侧过身来:“你们也看出不妥了?”

      “小冷,我们此战虽胜,却很不对劲,” 东里呈的一尾鼻烟壶在夜色中敛了光泽,“此战虽胜,敌军攻势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厉。不仅人数更多,阵法排布、兵刃锻造、进退调度,皆与往日截然不同,俨然脱胎换骨。过半兵卒甚至披上甲胄,虽粗陋,却已见正规军的雏形。谁又能想到,担薄的战法和装备,提升太快。尤其是他们撤退时有序和掩护,绝非乌合之众能做到。”

      起凤点头:“殿下,我和腾蛟仔细查看几具尸体,他们的武器虽然粗陋,但制式有统一痕迹,磨损程度也相近,像是批量得来。还有几人内衬的布料,不是担薄本地常见的那种。”

      腾蛟目光微动,沉吟道:“绝境催人成长,此话不假。可军械粮草不会凭空而来。”顿了顿,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组织。他们今天的进攻梯次和侧翼掩护,虽然在我们面前不堪一击,但雏形已现。若无高人指点或严酷训练,绝无可能。他们背后,一定有人,可能是对我们不满的势力,甚至是时运亨通国的王室。此事定有蹊跷。”

      起凤直接接话:“对,他们背后,必有人撑腰。”

      殷漱缓缓点头。

      腾蛟又道:“将士们未必看不透,仍大肆庆贺,不过是仗着神女在此,认定必胜罢了。”

      殷漱并不在意:“这是我到此的第一战,胜了让他们高兴片刻也好,权当鼓舞士气。”

      起凤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东二殿下,你脸色似乎不太好,莫非还在为那方地界驱蝗?”

      殷漱应了一声,望向黑暗中担薄城的方向,“我驱动花鸻魇,为担薄城剩下的土地驱蝗,那些蝗却越来越盛。”

      腾蛟眉头一皱,话音透着不赞同:“东二殿下,恕我直言,如今局势,此举已无任何战略意义,反而浪费你宝贵的灵力,他们已是敌人,纵使解了蝗灾,城外敌军也绝不会退。”

      “我驱蝗,不是为担薄人退兵,是为那些还留在故乡,没有拿起武器的老弱妇孺。他们是我的子民,在成为敌人之前,首先是救快要饿死的人。这是我的初衷,不会因为战争而改变。”

      起凤仍不放心:“这般耗损灵力,当真撑得住?”

      殷漱抬手轻拍他的臂膀,温声道:“放心,我座下庙宇万千,信众不少,撑得住,只是……”

      东里呈看着妹妹,眼中有理解,也有担忧,拍了拍殷漱的肩膀,看向起凤和腾蛟,“你们给我护好她。”

      起凤用力点头。

      腾蛟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殷漱一只手拢住腾蛟的肩头,轻声道:“今日之战,多亏你们护着我。谢谢你们始终在我身边。”

      战场上,这两位部将远比她更辛苦,浴血厮杀,满身血污。

      起凤摆手:“你何必说这些客气话。”

      腾蛟也低低应了一声:“嗯。”

      殷漱手臂微微用力,将面前三人拉近了些。

      她望着他们,目光真挚:“不止今日,长久以来,都多谢你们。我真盼着,世人能记住我们四人并肩作战的模样,千年万年。说不定还能给你们立庙。”

      寂静在四人之间蔓延片刻,而后,起凤笑了起来。

      “立…庙…” 腾蛟一脸匪夷所思看着她,道:“我竟不知,你连这种话都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下去,只道,“罢了。罢了。”

      “小冷,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哥哥总会站在你这边。” 东里呈掏出烟嘴摇了摇,先离开了山坡。

      “你们同我去去一个地方…”殷漱道。

      起凤拉着腾蛟颔首。

      夜已深透,草木潮息的浓黑里只有汸河支流淙淙。

      日间硝烟被这片林子贪婪吸去,只剩寂静。

      没过一会儿,殷漱等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捧东西。

      战靴的残骸。被马蹄踏烂,被脚步碾碎的战靴。辨不出颜色混着泥污的战靴。

      起凤跟在她身后半步,默默托着掌焰。

      腾蛟走在更后面些,身影完全融在黑暗里,只踩断枯枝的轻微响证明他的存在,抱着一把带湿泥的旧铁锹,眼神在黑暗中锐利扫视。

      三人来到林间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这里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老槐树盘根如爪,树下落叶厚积。

      “就这里吧。”殷漱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腾蛟没有多问一句,上前一步,挥锹就挖,他是个做惯活的人,动作熟练,泥土很快被翻开,形成一个个深坑。

      殷漱走到坑边,蹲身,她没有立刻将怀里的花放进去,而是一片片拣花。

      起凤将掌焰凑近了些,光落在她的手,照见她指间微颤,与洗不净的淡褐痕迹。

      “殿下……”起凤忍不住开口,“这些靴子都烂了。”

      “嗯。”殷漱应一声,低着头,“烂了,也是战靴。” 她的手指拂过一片淡紫花瓣边缘,“它们无法躺在球社里,更不会想躺在战场被踩烂了。”

      起凤哽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只能笨拙地托着掌焰,用光笼住她了。

      腾蛟停锹,别过头望向林外黑暗,喉结滚动,终是沉默。

      夜露渐重,她终于清理完最后一只战靴,捧上最后一簇花,捧着它们,小心地送入腾蛟挖好的深坑里。

      她用手捧起湿泥,一捧一捧覆上。

      起凤看着,眼圈一红,也蹲身用手捧起泥土。

      腾蛟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也提起铁锹,用铲背将土轻轻推入坑中。

      只有泥土簌簌落。

      花冢被填平压实,再无痕迹。

      殷漱伸手想抚平最后一块泥,指尖滞在半空,这才收回来在身侧擦了擦。

      殷漱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起凤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腾蛟将铁锹靠回树干,拍了拍手上的土:“埋好了。走吧,夜里林间寒气重。”

      殷漱低着头看着地面,轻轻问道:“今天……我杀了多少人?”

      起凤心头一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具体的数字。

      腾蛟眉头蹙得更紧,沉声道:“殿下,那是战场。”

      “我知道是战场。”殷漱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空茫,“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数。”

      腾蛟深吸一口气:“一千三百七十四人,重伤逃遁者不计。”

      一千三百七十四。

      殷漱的身体几不可察晃了晃,慢慢抬起沾满湿泥的双手,就着光,细细地看,就是这双手,在半个时辰里,抹去了一千三百七十四条命。

      “他们……”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不易察觉的颤抖,“……也有人会为他们……这样埋点什么东西吗?”

      起凤用力抹了一把脸,别过头去。

      殷漱道:“我身居高位,享受汸神至尊的权利,也受用着仙民供奉的脂膏,本该把旈京治理好,让仙民安居乐业。可我没做到,反倒去杀那些被迫起义的担薄灾民,他们何尝一开始就想反?若不是旈京坐视仙门衙署的贪官横行,他们会走上这条路吗?担薄灾民也没有一开始就去杀旈京的仙民。我不杀那些真正的蠹虫,却对走投无路的举起刀。仙民要推翻这样的旈京,是我们应得的报应。”

      腾蛟上前一步:“东里殷漱,你保护了士兵,守住了粮道,战争只有生死,你这副样子,对得起活下来的士兵吗?”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如此激动地对她说话。

      起凤惊得忘了说话。

      殷漱怔怔看着腾蛟发红的眼眶,良久,眼睫缓缓垂落:“你说得对。”再次看一眼那埋葬的地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我只是……”她顿了顿,转身朝林外走去。

      起凤慌忙跟着她。

      腾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木的阴影间,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不多一时,弯腰拾起几片完整的落叶,轻轻盖在那新土之上。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转身大步追了上去。

      林间重归寂静,只有支流还在不知疲倦流淌着,带走落花,带走星影。

      回到王城,殷漱并未回宫,而是去了红袖盟安抚人心。

      夜已深,月如钩。

      红袖台这里可眺望郊野,亦远离宫城喧嚣。凭栏而立,任夜风吹拂,试图让识海中那些倒伏的阴影随风散去。

      殷漱望着远处沉浸在喧嚣中的营火,忽然觉察到什么,眉微微一蹙:“夜翙翙……”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今日整场战事,我似乎都未曾见到他。”

      起凤与腾蛟对视一眼。腾蛟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殿下,关于夜翙翙的有些事,我们本该早些禀报。”

      殷漱转回视线,静待下文。

      夜风吹过起凤额前的碎发,只见他喉结一动,最终选择由腾蛟来述说。

      “由我来说吧,”腾蛟的声音平稳,“那日的情景一次次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事情是这样的……”

      云海翻涌,听涛崖上,罡风猎猎。

      数十名修士结成法阵,灵光如锁链,将中央那人死死困住。

      夜翙翙单膝跪地,墨发散乱,嘴角渗血。其肩上法印重若千钧,压着脊骨,周身撑开一层仙光护罩,勉力抵挡着不断镇落的灵力。

      “不用演了。”褚益的声音冰冷穿透,“你乃蓬家余孽,我们都已知晓。束手就擒!”他侧首对身旁拄杖的老妪道:“明老太君,不是想知道么?他是潜伏于此,还是当年侥幸逃脱,如今又回来施了自衡术,今日,容不得他不说。”

      “结镇魔印!”褚益喝道。

      法印金光大盛,轰然压落。

      夜翙翙闷哼一声,膝头石板绽开裂痕,护罩明灭不定。

      “迟护法,”褚益却忽然抬眼望向远处流云,声音讥诮,“还没看够吗?制衡之术,天地为鉴,就差你了。”

      云气散开,迟昧慵懒倚在蝴蝶背上,似笑非笑:“急什么,褚长老。瓮中之鳖,跑不了。”

      “夜翙翙,”明居溉越众而出,眼中带着威压,“别再做无谓反抗。只要你从实招来,我以明家声誉担保,必保你性命。”

      夜翙翙缓缓抬头,目光掠过众人,嘴角一讽,“真相?是指当年盛乐阵的珍稀耗材,都是褚家暗地供给?还是指那核心古籍,是明长老不慎遗落在蓬家书房?”

      他低笑起来,笑声渐大,带着无尽悲凉:“在座的各位,当年哪个没有参与?哪个手上没沾着万千无辜生灵的血?如今倒穿起冠冕堂皇的皮,来对我伸张正义?真是……可笑至极!”

      褚益瞳孔骤缩,袖中手猛然握紧:“胡言乱语!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仙门清誉!”

      “且慢。”明居溉抬手制止,“孩子,这里恐怕有误会。当年之事复杂,或许你听到的并非全部。我们可以回去,慢慢说。”

      “不必了。”夜翙翙眼中决绝,“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感觉到东南角禁锢松动了一瞬,但他没有动。

      “与其被你们抓住,受尽断魂炼魄之苦,再像条狗一样被圈养……”夜翙翙望向悬崖外翻涌的海雾,那里传说连通噬灵深渊,“我宁愿……”

      他猛地撤回所有灵力!

      法印轰然落下,只砸碎虚影。

      夜翙翙借反震之力,如折翼孤鸿,决绝地后仰,坠入茫茫雾海。

      “等等…”明居溉的惊呼被风吹散。

      身影瞬间被浓雾吞噬,再无踪迹。只有一缕染血发带,飘飘荡荡,落在崖边。

      死寂。

      良久,褚然问:“他死了吗?”

      旁边的褚坡望着雾海喃喃:“跳下去,应该是吧,他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吗?”

      “闭嘴!”褚然低斥道。

      迟昧踱步到崖边,捡起染血发带,在指尖绕了绕:“今日真是收获颇丰。不仅解决隐患,还看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他转身,目光扫过褚益和明居溉:“不过,这事总得与东主一个交代。看二位状态,似乎各家都有些家务事需整理?过几日汸水节后,立即召开议事堂公审,关于今日指控及相关旧事,我等着两位的呈堂证供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笑了笑,化烟消失。

      崖顶只剩呼啸的风。

      褚然褚坡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褚辙死死低头,袖中手微颤。

      褚益望着雾海,面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杀意的疑虑,袖袍里一道秘符投雾,却瞬间失去感应。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海雾翻腾,吞噬所有。

      腾蛟道:“事情就是这样,听涛崖上就是一群各怀鬼胎的执事。”

      殷漱静静听着,极轻极缓吸一口气:“所以,他最后选择的路,还是那里。”

      殷漱望着腾蛟,又缓缓看向起凤。

      腾蛟沉默着,点了点头。

      殷漱的目光投向更远处:“蓬家……余孽……”

      起凤忍不住上前半步:“我们要不要……”

      殷漱抬起手,止住起凤的话,容色一凝,冷喝一声:“谁在那里?” 忽然捕捉到栏杆深处,有一道黑暗的视线正牢牢锁住自己。

      “锵”的一声响,龙息索已然出袖,手腕轻旋,精准索向栏杆阴影,一道黑影被直直挑了出来。

      那人竟在这角落潜伏多时,半点动静都未曾泄露,竟是始终没被察觉。

      有人潜伏。

      且潜藏极高,若非灵觉过人,几不可察。

      是刺客?探子?

      殷漱本是想将人挑至半空,稍作警示便罢,怎料战场杀伐过甚,手臂隐隐发颤,持续释灵收割上千生命后,筋肉已不受控地痉挛。

      就因这痉挛,出手时失分寸,以更猛的力道斜抽在阴影里一根装饰木椽,竟直接将那人掀出栏杆之外。

      “咔嚓!”

      木椽应声而断。

      一道身影低呼着,随碎木从数丈高的栏杆边直直坠落!

      月光霎时照亮他的衣着,只见半空中那一身半旧的红袖盟球服。身形单薄,瞧着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怎会穿着红袖盟的球服?又怎会潜伏在这里,窥听谈话?

      不过瞬息之间,那身影朝着栏杆坠去,转瞬将将砸中地面。

      眼看少年即将摔落,殷漱暗道一声不好,身形掠出。

      她足尖堪堪勾住栏杆边缘,身子倒垂而下,探手一捞,险险攥了对方的一条手臂。

      那少年整个人悬在半空,身子晃了几晃,仰头望来。

      这一望之下,借着朦胧月色,殷漱看清少年的面容,不由双目微微一睁。

      殷漱这纵身一跃的举动,瞧着惊险万分,可起凤与腾蛟二人自然知晓,这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是以,腾蛟立在原地未动,倒是起凤还是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的衣角拉了一把,虚空一手。

      殷漱单手炼索,与被她险险吊住的少年四目相对。

      无数疑问炸开,令她一时怔在原地。

      索的重量,提醒着她,稍一松力,这曾在神像前献穗也曾发出绝喊的少年,会如战场上那些生命一般,坠作一滩血肉。

      少年紧紧望着殷漱的脸,望她紧蹙的眉到她发白的手指,再到那身常服。

      殷漱猛地回神,借索一提,另手迅速抓住他腰带,足尖在凸砖上连点数下,翻回栏内。

      两人双足稳稳落在地面。

      殷漱松手,龙息索化流光收回袖中,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怎会在此?这身衣服从何而来?为何躲在这里?听到了多少?”

      这小球员手上、额角都缠着罟,黑罟还渗出点点暗红血迹,瞧着已是负伤不轻。

      “衣服是捡的。”他低头看向自己宽大的球服:“我在粥棚帮忙,红袖盟缺杂役,管一顿饱饭,他们说,我手脚还算利索。”

      红袖盟的球员战场上挂彩本是常事,他却悄然隐在暗处,不声不响,实在可疑。战事虽使红袖盟冷清下来,可终究曾是王城大社,杂役一职,对走投无路的人已是栖身之所。这身球服,或许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了。

      “为什么在这里……”少年抬起头,这次迎上她的审视,眼中惊惶已褪,换上一种他自己或也未懂的委屈,“我不能说…”

      “不能说?”殷漱逼近一步,灵力隐隐波动,“你知道我是谁,也该知私闯红袖盟窥听,是什么罪名!”

      少年脊背微绷,努力挺直。

      腾蛟目光一转,心思一转,沉声道:“莫不是敌军派来的探子?先押下去仔细审问一番,可疑便杀。”

      这话如针刺,殷漱攥紧拳头。

      那些倒地的上千身影再度翻涌,她脸色一白,曾立誓护民,却亲手斩杀上千或许曾是子民之人。

      杀他,像在战场上杀那些人一样?

      杀了这饱受欺凌、挣扎求存、亲见神像显灵亦目睹神女屠戮的少年。

      曾与他一缕希望,此刻亲手掐灭他,只因他听见了不该听的的不智之举。

      如同驱逐令一样,如同守军斩攀墙者之指一样,杀了他是最干净的最合大局的做法。

      正是这身躯,曾在污巷中反抗,曾冒雨为神像换穗,曾发出泣血之问,亦在被神允之后眼底重燃微光。

      而现在,那点微光,快要熄了。

      她又想起他最后的呐喊:“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杀了他,就是给出最直白的答案,他的活着于大局无义。

      此念一浮,殷漱亦感寒意,这是怎么了,自己竟变得这般嗜杀,战场上挥洒的力量明明已熄,为何仍如此好战?这里守备森严,敌军探子断无轻易混入的道理,除非是顶尖高手,可眼前这少年,分明只是半大的孩子。

      殷漱眉头微蹙,却又缓缓摇头。

      少年似从她眼神中读出什么,竟主动向栏杆退一大步。

      风卷起他宽大的衣摆,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我的命是您救的,”他望着她,眼中光亮却愈发明炽,“您随时可以收回去。”

      殷漱那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只余一片沉冷的决断,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起凤却忽然出声:“殿下,我想起来了,你们不认得这小子了,我可还记得呢,白日里他一直冲在最前头扛大旗呢,就在阵型的最前方。”

      殷漱微微一怔,道:“是吗?”

      战事吃紧,确实难分神,白日里沙场厮杀,她只顾着迎敌御寇,根本无暇旁顾,眼中所见,只有挥剑砍来的敌人,一心只想着回击,就是起凤与腾蛟的动向,她都未曾分神留意,又哪里会注意到一个球员?

      起凤笃定点头:“错不了,我记得这小子,爆炸晶晶一样的冲锋陷阵,那股狠劲,简直豁出性命一般,真是疯了。”

      听他这般说,殷漱才凝神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

      那少年不知怎的忽然挺直背,抬头挺胸,身姿绷直,瞧着竟有些僵硬。

      腾蛟语气稍缓:“即便如此,也不该潜藏窥听,”话虽如此,他心中已明白几分,红袖盟中向来不乏慕殷漱之名而来的少年,他们大多是听着汸神的传说长大,将她奉若神明,偷偷靠近,只为一睹神女真容,并非首例。

      殷漱松了口气,道:“罢了,原是一场虚惊。”她转向那少年,语气温和:“适才是我疏忽,多有冒犯,吓着你了吧,我向你赔个不是。”

      那少年却毫无惧色,反倒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仰头望着她,出声道:“殿下的厚恩,我将万死难报,我将誓死效忠殿下。”

      听到他的这句话,她心头一沉,若在往日听见,或许还能拍拍他的肩,赞许这份子民的忠心,只是今日这万余亡魂的血太重,连效忠的誓言都透着腥气。

      殷漱背过身:“你走吧,趁巡逻换岗,从西侧矮梯翻出,那儿守卫最松,今夜之事,若透露半字,无论天海一角,我必取你性命。”

      少年立在原地,深深看她背影一眼,终是猛地转身,手足并用滑向台沿之外。

      夜风卷走他最后一缕气息。

      乱局之中,一念之仁,或许埋下祸根,亦或许,种下黑暗里一粒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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