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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芦苇船祠献诚意(二) …… ...

  •   殷漱又去了山道,山野五坊的农庄一角,稀疏枝影的窄径一隅。

      周遭浮着干草、牲畜粪便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

      风穿过草场,带来远方林涛的低啸,也带来殷漱身后稳而轻的足音。

      “树,” 田管事在两三步外停了,换一身深服,袖口挽起,露出小臂,还是戴着那副半旧皮手套,“怎么又来了?”

      殷漱缓缓转身,“田管事,那日仓促,未及深谈,此刻叨扰,是想问一事。”

      田管事微微颔首,映着泠泠月光,遮住所有眼神:“请讲。”

      “我来非为那荒唐的代理之名,亦非全然不信天监的安排,那日天监提及,这里隶属天枢,经营牧业。” 殷漱的语调平稳,字字精心掂量,“那么,此间产出、仓储、乃至……特殊资源的调配,田管事应有相当的权柄,至少,是知情与经办之权。”

      田管事沉默一瞬,似乎没料到她在此等候,开口竟是如此问题,“确有一些职责在身,”他承认得很谨慎,“树为何问此?”

      殷漱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些距离,那风拂动耳边碎发,抬手拢了拢,“我并非懵懂孩童,田管事。那日所见,骇人听闻,已非寻常伦法所能框定,天监之言,虚虚实实,但我听出两点:此地重要,且自成一体,甚至……有一定自主之权。” 她停顿,观察着田管事的表情,尽管那双眼睛什么也看不清,“而颜叔叔……颜老…”她改用更正式的称呼,“与此地渊源极深,他的失踪恐怕也与这里的自主脱不开干系。既然在这里经营牧业不安全了,我倒有一处地方,可以提供与您。”

      “哦?愿闻其详?”田管事的身姿硬一瞬,并未否认,

      “你我都知道,从上善古族直接去槐序之地,这样会惊动护法盟,可我有一个办法,破开汸河底的结界,送你们过去,重新牧业。如何?”

      田管事只道:“树,思虑颇深。”

      “非是思虑深,而是现实逼人,” 殷漱深吸一口气,草场气味充斥胸腔,“想要我帮你们…” 她话锋一转,“我需要一个交换。”

      “交换?” 田管事重复,语气终于带上明确的兴趣,以及更深的审视。

      “是。” 殷漱挺直背脊,“我知道田管事非寻常庄头管事。我也无意深究你真实身份与目的。我只提一桩事,时运亨通国的担薄城连日蝗灾,禾稼尽毁,饥民待哺,仙府赈济迟缓,杯水车薪。”

      田管事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蝗灾救治,常规之法,无非扑打、药杀、补种,皆需大量人力、物力、及……时间。” 殷漱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这里也是一处牧业,既有天枢之背景,定有超越凡俗的牧业技术,或许也有非常规的应对之法?譬如,某些特殊培育的生物?或是能快速催生抗灾作物的资材?” 她的目光盯住田管事:“我不问具体是什么,也不问来源。我只问,以此地之能,可否间接襄助担薄城,缓解此次蝗灾饥荒?不必大张旗鼓,只需让一部分灾粮意外丰产,或让扑蝗之药偶然增效,哪怕只是让灾情延缓恶化,争取更多赈济时间。”

      田管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树,你高看此地了。此处不过一隅农庄,纵有些非常规营生,又如何能插手时运亨通国的天灾人事?况且,天枢规矩森严,资源调动皆有定例,岂容私相授受?”

      “田管事,”殷漱不为所动,“那日乳畜所出上等生乳,天监饮之赞叹,视为珍品。此等产出,难道也尽数按定例上缴天枢?毫无留存,毫无…操作余地?” 她将操作二字咬得极轻,却意味深长,“我并非要你倾庄之力,公开抗命。只需一点点疏漏,一点点实验性富余物资的意外流转,指向担薄城方向即可。以田管事之能,在账目、运输、乃至损耗上做些文章,想必不难。”

      她看着田管事沉默伫立,继续说道:“此为交换。我更不会深究山野五坊为何私售灵禽之尾,亦不深究你与天监、你与颜公之间的真实关系。我会扮演好无趣的远亲角色,不主动触碰此地核心机密,不给你增添额外麻烦。甚至,若有机会,我可利用我的资源,为你或此地在某些无关痛痒的层面,提供些许便利或遮掩,我这边毕竟尚存些名望。”

      月色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交叠又分离。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良久,田管事缓缓道:“担薄城之事,”他开口的声音近乎漠然的调子,“我略有耳闻,蝗患确凶,今次恐成大饥。”

      他停顿,目光落在殷漱的脸上:“你以不深究与有限合作为条件,换取对担薄城的间接援助…倒是笔特别的交易。”

      “颜老,教你如此权衡利弊?” 他突然问。

      殷漱摇头,眼中掠过痛色:“颜老,昔年教我仁慈,教我担当,未曾教我以此等诡谲之地为筹码。但……”她闭了闭眼,“但见仓廪中人不人、畜不畜之惨状,见天监饮乳之冷漠,我知此地已非寻常善恶可论。救担薄城,是行颜叔叔可能赞同之善,以此地为凭,是不得已之借力。我心中自有分寸,亦知此举如履薄冰。”

      田管事又沉默了。

      夜风更劲,吹得他衣袂微动。

      “这事,”他终于说道,语速缓慢,“非我一人可决。亦需时机。且,即便可行,所能流转之物,亦极有限,于担薄城灾情,或许仅是延缓片刻,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也好过滴水全无,” 殷漱立刻道,眼中一簇灼光,“田管事只需答应尽力促成,无论结果多少,我之承诺,依然有效。”

      田管事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带着某种复杂的评估,“三日内,我给你初步答复。此间诸事,莫要再向任何人提起,包括那位天监。你既选择留下,代理主事的名头,或许也可稍加利用,有些场合,它比你真正的身份更方便。”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侧头落一句风里几不可闻:“是,这片土地上的牧业,其辽阔与蓬勃,远超常人臆测。”

      说罢,他身影没入草场边缘更深的黑暗,脚步渐远,终不可闻。

      殷漱良久未动,摊开手掌,掌心微微潮汗。

      殷漱回至檀洞,内间的榻旁几个仙侍在边缘浅浅睡去,见温寸寸睡深沉。连日担忧与疲惫让殷漱终于支撑不住,意欲去躺躺,轻轻为温寸寸掖上一条薄毯,这才悄无声息退出房来。

      “哇,神了!” 殷漱轻快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显然是在自言自语,“迟老给的药当真奇效,温寸寸的筋脉竟已通畅,伤口也不疼了。”

      忽然,她脸色微变,带着疑惑:“咦,这么晚了,谁在那边?”

      脚步声稍近了些,声音清晰了些:“夜翙翙你吗?”

      洞外的夜翙翙并未走远。

      殷漱跟着过去,见他身影立在崖边一株古松边,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在望着翻涌的云海。

      殷漱原想直接上前,脚步却莫名顿住。

      夜翙翙此刻的姿态,与平日那种温煦不同,更像是在独自面对某种沉重的问题。关于那日的螺黛兽,那一个念头忽然冒出:夜翙翙知道的,或许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好奇心与某种隐约的不安促使她改变了主意。她将自身灵力波动收敛到最低,借着岩壁与稀疏灌木的阴影,远远辍在了夜翙翙身后。

      夜翙翙并未返回吉祥府,而是沿着一条殷漱极少踏足的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着后山更幽深处走去。

      越走越是僻静,连巡夜弟子的灯响都彻底隔绝,只有夜鸟偶尔的啼叫。

      最终,他的身影停在一处山壁前。月光里的山壁爬满厚厚的墨藤蔓。只见夜翙翙抬手,指尖泛起光华,凌空勾勒符文。藤蔓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内里隐约有潮风和淡息溢出。

      落失洞。

      殷漱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藏身在一块巨岩后,心头怦怦直跳。从前竟从未察觉后山有这样一个被结界巧妙隐藏的洞穴。看来是此地固有的古老结界,或许还有其他人加持的法术相互嵌合,才形成如此完美的遮蔽。寻常修士即便走到眼前,若无特定方法或权限,也只会将其视为普通山壁。也正因如此,洞口启时泄出的灵气,才让她得以锁定并潜藏,她的灵觉天赋,在极度专注时,对这类结界波动异常敏感。

      夜翙翙踏入洞中,那藤蔓在他身后迅速合拢,山壁恢复原状。

      殷漱正犹豫是否要冒险靠近探查,或者设法记住那开解符文,另一道身影已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悄然浮现。

      来人面容模糊,殷漱瞬间认出那股沉稳气质,若按辈分,夜翙翙该同殷漱一样称他“褚叔叔”。

      褚辙显然熟知路径与开启方法,并未像夜翙翙那样勾勒符文,只是将一枚不起眼的骨牌按在藤蔓某处,洞口再次无声开启,四下扫视一圈。

      殷漱心头停滞,见褚辙迅速闪身入内,洞口再次闭合。

      殷漱背靠冷岩,掌心渗出细汗。

      夜翙翙与褚辙在此等隐秘之地深夜相会?

      想到温寸寸遇袭事件中可能的褚家影子,联想到螺黛兽接触结界湮灭的蹊跷,那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背脊爬升。

      事到如今,再猜测他们为何私下见面已无意义。

      殷漱咬了咬牙,冒险的冲动占了上风,小心翼翼挪到开启洞口的位置,摁着那骨牌按压的方位和角度,同时催动灵觉,去感知结界中的共鸣点。

      或许是褚辙进入后结界尚未完全稳固,或许是她天赋灵觉在紧张关头发挥超常作用,又或许是冥冥中某种安排。

      她将手掌轻轻贴上藤蔓,调动微不可察的灵力,沿着某种玄迹缓缓渗透。

      藤蔓没有滑开,但她掌心接触的那区域,藤蔓稀成视觉通道,奇异地增强洞内声音的传导!

      就像隔着一层特殊的滤网,声音有些断续,却能勉强捕捉。

      殷漱立刻俯身,将耳朵紧紧贴了上去。

      听得洞内几颗嵌壁石发出音来,感觉洞窟不大,还生长着许多奇异植物。

      夜翙翙的声音透过“滤网”传来,比平日冷清。

      当时夜翙翙坐在一方石凳上看着褚辙在他对面落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褚叔叔让我意外。”

      褚辙低笑一声:“谈正题前,我先确认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着夜翙翙,“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我是说,更早以前。”

      夜翙翙眉梢几不可察动了动:“记什么?”

      “这个,” 褚辙掌心一翻,袖里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用奇特草茎粗糙扎成的小人形,约莫手掌大小,形态丑陋,带着一种怪诞的气息:“你打伤过好多个槐序之地的小怪物。” 他将草人举近,“是不是一模一样?”

      洞外的殷漱心头猛震。

      槐序之地?

      那不是传闻充满诡异生灵的禁忌区域吗?

      夜翙翙和那里有过交集?还打伤过怪物?

      夜翙翙的视线落在草人上,停留片刻,慢慢移开:“这谁?又能说明什么?” 他抬眼,直视褚辙,“伪造这种东西,有何用意?”

      “用意?” 褚辙将草人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手指点了点它,“我知道,你不会当着我的面承认什么。但即使如此……” 他声音压低,却带着清晰的威胁,“我随时可以用这个,还有其他一些东西,让你在东荒大洲苦心经营的一切,身败名裂。”

      短暂的沉默。

      夜翙翙的声音带上极淡的嘲讽:“苦心经营?什么苦心经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觉得大家是信你,还是信我?一个名声在外的褚家郎和一个吉祥府门客?”

      “那为何你至今没这样做呢?” 夜翙翙紧接着问。

      这次轮到褚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自有打算。而且,既然我今天敢约你到这来说这些,就已经做好了…会被灭口的准备。”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带上一种探究的意味,“你不好奇么?你小时候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需要忘记?现在,可以进正题了吗?”

      他似乎并不指望夜翙翙回答关于过去的问题,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盒。

      打开,里面是几株干草,叶片隐隐流动着一种不祥微光。

      “忘忧草。” 褚辙的声音透过结界,带着一种引诱的意味,“这草以前在上善古族还算常见,但自从当年被某些人大量用作邪阵耗材,过度采摘,如今已经很稀少了。” 他将玉盒推向夜翙翙,“这草,这可助你恢复记忆。”

      “为何?” 夜翙翙没有去接,“帮我?”

      “大概……看在咱们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份上?尽管你忘了。” 褚辙笑了笑,“好吧,不逗你了。并非帮你。记忆不能白解,条件是解开的那部分信息,得跟我同步感知。敢赌吗?”

      “早些时候,你可没说这草能恢复记忆。” 夜翙翙指出。

      “只要它能帮你想起来,媒介是什么,重要吗?” 褚辙反问,手指在玉盒边缘轻轻敲击,“怎么,信不过我?那我拿走了。时间不早,我不能回家太晚。” 他作势欲收回玉盒。

      “……等等。” 夜翙翙终于出声,伸手按住了玉盒边缘。“谢谢。” 他拿起一株忘忧草,仔细看了看,“这东西,怎么用?”

      “研磨成粉和水服用,” 褚辙观察着他的反应,“怎么了?你好像很紧张?”

      夜翙翙放草,望向洞窟深处奇异植物光影,“毕竟之前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无论是过往的伤痕,还是性格的雏形,都在那里。” 他自言自语,“我是不是真的做过什么太过分的事?” 他忽然转回头,看向褚辙,“你能在权限内看见我的部分记忆碎片,但总不至于全部也能窥见吧?”

      褚辙摊手:“放心吧表层记忆可以被特定方法观看,但识海深处却不同。除非…你自愿同意我入你识海探查。不过我想,你现在不会同意。”

      夜翙翙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将忘忧草放回玉盒,盖好,“这些草,够恢复记忆用了吧?”

      “足够了,” 褚辙点头,“不过,还是先验证我们之前说的那个盛乐阵的问题,再说记忆的事。你好像很急?”

      “只是不想拖沓。” 夜翙翙起身,走到洞窟中央一片平地,那里早已刻画好古奥的阵法线条,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褚辙见他指尖凝光,开始沿特定顺序点亮阵法的某些节点。

      褚辙也走过去,在一旁协助,注入自己的法力。阵法逐渐亮起暗红微光,空气一震,低沉一鸣。

      夜翙翙的声音在阵法运行的嘈杂背景音中显得有些缥缈,但殷漱凝神之下,还是捕捉到几句:

      “……那阵法对法力的消耗竟然如此恐怖……仅凭蓬溪,当年根本支撑不起那样规模的大阵……是什么力量将其支撑起来的?难道是……牵葬板?”

      褚辙似乎点了点头,声音带着肯定:“没错。”

      夜翙翙道:“难怪……牵葬板会在当年的现场被发现…原来它不仅仅是象征,它就是阵法运行的核心机括……”

      就在这时,阵法光芒骤然不稳定闪来,刺耳一响,似乎某个环节出了岔子,反噬的力量开始逸散!

      “稳住!” 褚辙低喝。

      洞外,殷漱听得心惊肉跳。

      “蓬溪”、“牵葬板又是哪来的?”、“当年的盛乐阵”、“现场”……这些似乎关联着一桩被尘封的往事,而夜翙翙很可能身处其中!

      殷漱试图听到更多,身后极远处檀洞的方向,却忽然传来温寸寸带着睡意的惊唤,那是她之前离开时,为防万一留的一道小术法。

      “谁在那边?”

      再不敢停留,将潜行术发挥到极致,身影一融,崎岖山石的阴影中向着檀洞方向疾退。

      直至落失洞那面山壁远远被抛在身后,再也看不见,她才稍稍缓下速度,背靠着一棵古树,平复心跳……忘忧草、记忆、槐序怪物、牵葬板、大阵机括……在她识海中翻腾她的不安。

      她压着这些纷乱的思绪,向着檀洞内去时,

      温寸寸靠在榻上,带着初醒的懵然和虚弱。

      温寸寸看见她,眼睛一亮,声音还有些沙哑,却试图扬起一个惯有的笑,“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挺长的噩梦,梦见被个铁疙瘩捅了个对穿,嘶……现在感觉像睡落枕了,浑身不对劲,但……好像又不怎么疼了…我吃了仙丹?”

      殷漱走到榻边,看了看他的气色,又探了探他腕脉,那强劲了许多的搏动让她稍微安心:“不是仙丹,是迟护法给的灵药。” 她顺着他的话说,语气轻松,“你命大,那铁疙瘩没把你捅散架。”

      “那是,本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温寸寸试着动了动胳膊,“就是这代价有点大,浑身跟被拆过一遍似的。对了,迟老和明允没事吧?那些丑八怪呢?”

      “没事,多亏了你。都没事了。” 殷漱带过,不想他多思虑重伤时的险况,还有那个越发清晰的决定,此刻必须说出来。“你既已醒来,伤势也稳定了,这里毕竟是上善古族内境,规矩森严,灵气与凡俗不同,久留对你身体未必全是好处。”

      温寸寸眨了眨眼,脸上笑意淡了淡:“哦……是要送我走的意思?”

      “是让你回去好好休养。” 殷漱纠正道,“你在人间不是还有父母要看?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等着你喝酒?在这里,终归不方便,也……” 她顿了顿,“也不太安全。”

      温寸寸看了看殷漱:“行吧,” 他耸耸肩,牵动伤口,让他“嘶”了一声,“反正这神仙地方,我也待不习惯,连口像样的烈酒都没有,回去就回去,正好躲躲清静。”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看向殷漱,“那你的计划呢?还有明允小姐?”

      “我们还需处理一些事情,我会安排妥帖的人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确保你平安回到你的地盘。”

      温寸寸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事,他知道自己问多了也无益,只是看着殷漱,忽然认真地说一句:“这次…多谢你们了。还有,你们自己也当心点。”

      “嗯,” 殷漱应了,“你这几日收拾一下,我去准备通行符令和车驾。” 转身走出洞室,背对着榻上的人时,轻松脸色悄然褪去,换上凝重。送走他在可能的更大风波到来前,远离漩涡中心。

      殷漱抬头望天,东方天际,已隐现一抹淡白来,至街头买车驾,咦,又见到他了,在巷子泛着湿漉漉的光里,殷漱悄然跟上了,见他走得不快,光脚踩在水洼里,去城外的野地细找最新鲜的穗,有时甚至只是几株饱满的狗尾草,看着他挑拣出最好的那束护在怀里,在固定时辰走向那座船祠,

      他出来时,腰间掖着那束又换来的穗,走几步就要伸手按着,确保它不会掉出来。这是汸神庙对信众的一条细则:“供奉之物,鲜洁而萎,移之勿毁。”许多世家信众都未必记得,更遑论遵守。这个衣破不识丁的少年,却专注执行着,在如此境地下,他依然谨守着与神明相处的礼仪。

      两侧高墙,墙头有野猫蹿过,他仰头看一会儿,又走了几步,拐进一片挨挨挤挤矮房,在最角落一间半塌窝棚前钻了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罐,走到公用的雨水蓄缸前,费力踮脚,舀了半罐水,又钻回窝棚。

      殷漱隐在暗处,看着漏风的破门,没有跟进去,他独自一人如何在这样的地方存活六年。

      接下来三日,殷漱每日都会来。第四日,晌午后,变故陡生。

      他刚从破庙出来,怀里揣着穗,低头走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嬉笑。

      几个衣着鲜亮约莫十来岁的孩童拥了进来,拿着新式风车,显然是附近富户孩子。

      看见少年,嬉笑变成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好奇的打量。

      “看!是那个‘网子怪’啊,” 一个胖男孩指着少年脸上的粗罟,大声道。

      少年身体一僵,低着头加快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喂!怪物!”另一个高个孩子跳出来拦住他,“你脸上套个破渔网干什么?下面是不是长得跟河底的癞蛤蟆一样?”

      哄笑炸开。

      “我娘说了,他是瘟神!”一个扎着双髻女孩尖声说,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脸上长着吓人的东西,身上还有怪病!谁靠近谁倒霉!”

      “难怪住在那狗窝里,没爹没娘!”

      “看他那脏样!呸!”

      那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紧紧抱着怀里的旧穗,指间捏得发白。

      说这些话的孩童有一种拿他取乐的兴奋。

      “把网子摘下来给我们看看!”胖男孩忽然伸手,去扯少年脸上的罟。

      “滚开!”少年猛地抬头,发出嘶哑的音,只一把推开胖男孩。

      被推的男孩踉跄退着,那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新绸裤顿时污一片,当时呆一下,不敢相信这“怪物”敢反抗他,爆嚷:“他打我!这怪物敢打我!”

      几个孩子一拥踩上。

      推搡,踢打,辱骂。

      那少年只护着怀里的穗子,用身体蜷缩成一个蒜状,混乱中不知谁用力一扯。

      粗罟被扯落,并非预想中更可怖的怪容。

      那是一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少年的脸。但左颊那片暗蓝完全暴露的同时,右边脸布满新旧交叠的瘀伤。

      青紫黄红,眼眶肿胀,嘴角着痂。有些明显拳脚所致,有些像被被粗器割的。

      非一日之伤,是经年累月的一层覆盖一层的凌虐痕迹。

      那少年愣住了,没料到伪装会突然被揭开,抬手去捂脸,而那几个孩童,在最初的惊愕后,爆发出更大的带着某种兴奋的喧哗。

      “哇!真的更丑了!”

      “看那些疤!像被鬼抓过!”

      “怪物!丑八怪!”

      胖男孩从泥水里爬起来,抓起一块湿土,挤力朝少年砸去:“打死你这丑怪物!”

      那土块砸中少年额角,只见一缕蓝血缓缓流落。

      那少年没再吭声,只是慢慢放落捂着脸的手,抬起头。

      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此刻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他看着眼前这些衣着光鲜面目健康的孩童,看着他们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他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继续蜷缩。

      像一截被点燃的木头,猛地扑向那个砸他的胖男孩,用头将对方撞倒在地,拳头不管不顾着落。

      其他孩子吓坏了,一面尖叫,一面围踢拉拽他。

      那少年不管不顾,只盯着身底,沉默捶打。

      混乱中他的旧穗从怀里掉出来,落在泥水里被慌乱的脚践踏了。

      殷漱看着少年脸上新旧伤痕在扭打中崩裂,渗出更多蓝血,看着那些孩童因为他的反抗而更加兴奋的的施暴,意欲捏诀。

      谁知,巷口那棵吉祥树自己轻轻一拂,最低的一根粗枝,突然毫无征兆地断裂。

      “咔嚓!轰!”

      沉默的红树枝,砸在孩童们的空地,泥水溅起老高,枝叶乱舞。

      巨响让所有孩童的尖叫噎在喉咙里。

      紧接一股无形寒流凭空卷起,挟着地上碎叶尘土似一只无形的手,推在那几个孩童身上。

      他们站立不稳,惊叫着跌作一团。

      “鬼…有鬼!”

      “是这怪物招来的!”

      “快跑!快跑啊!”

      孩童们连滚爬爬,哭喊着朝巷口逃去,连掉落的风车都顾不上了。

      巷里瞬静来,只剩断枝落叶的狼藉和少年粗喘。

      他跪在泥水里,满脸血污泥浆,看着眼前断枝,又看向空无一人的巷口。最后,望着那束彻底糟毁的穗。

      罟遮了泥污,杂成暗红。他极慢极慢爬过去,伸出手,将碎穗一点一点从泥里捡起来。

      穗粒散落,茎秆断裂。他试图把它们拢在一起,却只是让它们更加支离破碎。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捧着一捧泥碎穗,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剧烈地颤抖。

      殷漱依前隐着身,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少年颤抖的背影,看着泥水中倒映的破碎天光。

      过了好半晌,他离开巷子,又摸去那一间半塌窝棚里,出来回到芦苇丛的船祠里。

      那光从破窗投来,殷漱立在神像背后的影里,看着他蜷在供桌旁的角落。

      他不知从哪里又找来一束,虽然不及之前那束饱满,但依然鲜绿。

      旧穗被他用破布包着,紧紧抱在怀里,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殷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四五块枣酥,轻轻将油纸包放在不太刻意的地上,发出一声窸窣。

      那少年向声音来处猛地抬头,只见地上油纸包,眼神里瞬间涌起恐惧和防御,几乎立刻向后缩去,背脊抵住墙壁,双臂护住头脸,甚至没有去分辨,在他的经验里,从不明方向抛来的东西,只意味着伤害。

      殷漱心头攥来。

      那少年一直持着防御姿势,直至确认没有后续的攻击,慢慢放下手臂,盯着油包,溜看空荡荡的庙,最后,目光落在神像手中那束新穗了。

      那少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吃枣酥。

      船祠传来急促的足音。船祠的破帘被推开,起凤和腾蛟带着一身风尘隐身寻来。

      两人从船祠后方转出,两人面色凝重,显然担薄城的情况不容乐观。

      起凤一皱眉:“殿下怎么到这种破地方来了?” 忽觉脚边被什么绊一下,低头看去,吃了一惊:“这孩子怎么跪这里玩?”

      腾蛟眉头猛地一皱,罟里左颊胎记处停留一瞬,与起凤交换一个眼神。

      腾蛟俯身细看,端详片刻,抬眼问道:“殿下,这难道是当年从摘星顶离开的那个娃娃?”

      殷漱轻轻摇头:“还不能确定。不知姓名,也没见过长相。”

      三人正围着这毫无察觉的少年说话,那孩子抬手往脸上一抹油,指尖点点血迹。

      殷漱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忍:“先带他离开这儿吧。天快黑了,船祠不是能安稳过夜的地方。”

      起凤有些犹豫:“瞧他这样子,怕也无处可去。若真如此,不如就在这里将就一夜?”

      殷漱却道:“他并非没有家,只是家中未必安宁。此地终究不宜久留,离开后才能给他找些吃的。何况……”她目光落在那抹血迹上,“这孩子还带着伤。”

      腾蛟在一旁低声提醒:“殿下,请容属下多言,眼下恐怕没有余力顾及这样的事了。那件事,您是否已有了决断?”

      起凤对着殷漱率先行礼,“殿下,担薄城情况比预估更糟糕……”

      殷漱道:“都查清了?”

      “是。”腾蛟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城守与粮商勾结的证据确凿,但背后牵扯州府乃至旈京中某些人的线索,我们动不了。东部稷丰原的粮价已有波动,上善那边也传来不安的消息。东二殿下,必须尽快决断,是……”

      “他的伤需要处理。”殷漱打断他,望着少年额角的瘀,“先给他找个有口热饭的地方。”

      腾蛟沉默,再开口时:“东二殿下,我们的时辰、精力、甚至你能动用的资源,都有限。担薄城两万饥民,东部潜在的动荡,上善内部的威胁……这些才是你必须优先处理的大事。至于这个孩子……”他看一眼少年,“他的苦难令人同情,但相较于族内事务,只是沧海一粟。分心于此,恐误大局。”

      “沧海一粟……”殷漱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让腾蛟心头一沉。

      殷漱静默片刻,转身朝外缓步走去。起凤和腾蛟意欲跟去。

      雨渐渐沥沥地落。

      殷漱看着手中那顶老妇人赠予她的青箬笠,箬叶边缘已磨得发白,几处破损被细密地补过。

      她将笠轻轻放在庙门外一侧台阶,笠檐朝下,绳带整整齐齐叠在旁边,意欲退开,彻底隐去一切气息。

      片刻后,那少年察觉到响动,挪到帘门张望,只一眼就看到那顶笠。

      愣住了。

      他揉揉眼睛,小心探出身,左右张望。

      芦苇荡空空,天色苍茫,只有渐密雨丝。只见他迟疑伸手,碰了碰笠檐,干燥温暖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猛地将笠捧在手里,紧紧贴在胸前,转过身,几乎冲回船祠内,扑倒在神像前的蒲团上,那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激烈的近乎跪拜的动作。

      他抱着青箬笠,仰起头,罟里的眼睛盯着那尊像,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一滴一滴,落在修补过的旧箬叶上,他尽数从喉咙里挤出音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饿死算了?为什么让我每天挨打?为什么让我这么辛苦地活着?为什么让我这么多余地活着?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人直接踩烂我?我脸上的东西……我身上的症状……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天大的恶事?是不是因为我丑,才不要我?是不是我活着就是错的?”

      他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这里……每天都像被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我想把一切都砸烂砸碎!”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大家一起烂掉。” 最后,他仰脸,泪水冲破眼眶,混着满脸血污滚落,“可是…你给我东西…为什么啊……我活着到底……是为什么…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到底…该不该活啊……”

      呐喊在船祠回荡,撞上墙壁,落回地面,碎成一片悲鸣。那少年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终于发出压抑的的呜咽。

      殷漱心头一沉。起凤别过脸,拳头紧握。腾蛟面无表情。

      殷漱回至船祠中,见那青箬笠躺在少年颤抖的臂弯里,在昏暗中低低落着,落地的雨也着实烈了,却也盖了泣音。

      起凤先动,往前一步,心头恻隐:“这孩子…竟存了这般念头…” 他见过沙场死别,见过灾民易子,却从未听过如此清晰如此年轻的自我毁灭宣言,那不只是求死,是想要拉整个世间陪葬的绝望。

      腾蛟的手按在起凤肩上,力道不重,带着制止意味,他满脸只有一种平静,转头问道:“殿下,痛苦有两种:一种有解,一种无解。有解的,是饥饿,是伤病,是欺凌,这些,或可缓之。无解的,是命。” 他看了看少年的渔网下狰纹,“是生来被弃,是容貌异于常人,是烙在血肉里的被视为不祥的印记。这种苦,扎根在人心最深的成见里,您消除不了。永远也消除不了。” 他转头,说道:“殿下,此刻若现身,与他温饱,与他庇护,甚至治他伤痕,然后呢?殿下能每日每时护着他吗?能抹去这城中千万人看他如看怪物的眼神吗?能改写他克亲招灾的所谓命数吗?” 腾蛟的声音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具穿透力:“殿下,你给他希望,就等于在他本就脆弱的命上,系了一根你无法永远抓住的绳子。你松手那天,他会摔得比现在更惨。而那时,他将连憎恨这无情神像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会恨你,恨与了他虚假希望的你,那才是真正的残忍。所以,不如让他继续恨这尊不会回应他的木头。至少,那恨意能让他有力气活着,哪怕活得像个鬼魂。”

      殷漱完全明白,及时抽身离开是最明智的做法,不该轻易回应个体的苦难,尤其是如此绝望,见他已经哭得脱力,伏在地上的背影一点点灰成更寂的暗。

      “走,”当时殷漱正要离开,那少年却冲了出来,在他们身后高声喊道:“汸神殿下!”

      三人俱是一惊,猛然回头。

      只见那少年紧紧抱着一只青箬笠,眼眶通红,情绪激昂,仰头喊道:“汸神!你在这里吗?”

      起凤不知方才殷漱已悄悄替他驱散一群戏弄他的顽童,还留了红枣酥,不由诧异:“这孩子倒有几分灵气,竟能觉察到端倪。”

      腾蛟却似已猜到先前情形,轻轻瞥了殷漱一眼。

      那少年声音发颤,几乎是用尽全力喊道:“若您当真在此,求您答我一句话!”

      自从汸神庙遍及诸城时,殷漱每日都要听千百遍“求您显灵,赐福与我”。

      听得无数,本应心如止水。可当他的呼喊传来,她还是会不由住脚。

      腾蛟在一旁低声道:“东二殿下,莫要理会他了。”

      起凤默然不语。

      那少年将青箬笠搂在胸前,喊道:“我不想当我了。当我好累。我想变成天上的风,风一吹就散掉,谁也不用看见我,我也不用看见谁。我受不了了……我每日都不想活了,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消失,再让我自己也消失…这样的日子,太苦了!”

      就十四五岁的孩子,喊出这话,照理说该挺孩子气的。也不知道哪来一股劲,从他瘦小身子里猛冲出来,硬是把这几声绝喊给撑住了。

      起凤拧眉道:“他这是怎么了?让所有人都消失,这哪里像是孩子会说出来的话?”

      腾蛟平静道:“只是年纪太小了,再长大些他就会明白,如今这些困难,都不算什么事。” 停了停,望向殷漱,道:“这世间苦楚之人何其多。担薄城蝗灾的灾民,哪个不比他煎熬?殿下不必挂怀,我们该走了。”

      殷漱目光垂落,轻声应道:“或许如此。”

      若人无法挣脱深渊,求神又求佛,亦是不可以努力太过火的。

      那少年仰起头,眼眶灼灼,却噙着那滴泪。

      只见他一手抱着青箬笠,另一只手攥紧磨破的衣角,声音沙哑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人活这一世……究竟为了什么?”

      四野无声,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呜咽。

      那少年似乎早料定这无边的沉默,颈项渐渐弯了下去。

      船祠前那一个模糊的身影由淡转浓,散发着淡淡微光,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辨出是一个女子的身形,高洁而遥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出现一个温静声音飘来:“若你暂时找不到自己的路,不如先替我养一颗种子。”

      殷漱身旁的起凤与腾蛟俱是一震,同时低呼:“殿下!”

      那少年猛地抬头,那个清澈的声音切切实实传来:“我无法抹去你心上的印记,” 那光影开口了,声音清澈温和,“也无法让世人立刻学会不以貌取人。我甚至无法承诺,从今往后你就不会再挨饿受冻,遭人欺凌。那些让你想毁灭自己的痛苦,它们很真实。它们也很真实,” 说着,又飘去一只荷叶包,鲈鱼一弹,隔着荷叶传递到他的掌心之中。

      少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某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冲击。

      “但是……”光影的声音稍顿,“你问的问题,我也在寻找答案,但若你此刻前路茫茫,不如就先让这颗种子,成为你明天活着的理由。”

      起凤与腾蛟容色骤变,慌忙上前欲阻拦:“殿下,慎言!”

      腾蛟与起凤同时上前,想要强行中断这法术。两人的手刚要触到她的衣袖,将她拉走之前,殷漱抢着将最后一句话轻轻递了出去,声音穿过薄薄的尘埃,轻轻落在少年耳边:“你献的穗,我心欢喜。它的籽就在这里,当你种出第一朵花时,我就许你一个愿望。”

      所以…请让那朵花认真开合着,把一瞬当成永恒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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