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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芦苇船祠献诚意(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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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穿过那条闭着眼都能数清砖缝的宫道,来到议事堂,贴着墙角的暗影来。
里头争论涌来,见母亲背对着诸仙,只是一个背影,却似定住满堂愤激。
迟老率先发难:“那日绿桃花诺之事,虽未能保留物证。但明允、殷漱,两位人证的证词清晰。上善的螺黛兽制品,多出自褚家,褚老总要给个说法吧?”
被点名的褚益,闻言冷哼一声:“哼,我褚家几代皆善锻造,打造过的器物铠甲更是数不胜数,怎么可能件件都盯着去处?万一和我褚家有所关联,最多算是失察。” 他说着,忽然转过身,双手叉腰,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
“失察?” 迟昧嘴角起冷,“怕不是失手吧。”
“迟护法迫不及待栽赃的样子,也很失态。” 褚益反讥,眼里堆满讥诮。
当时侍卫玄仪入门单膝跪地:“禀诸位护法,我族人数已核查完毕,全员俱在,无人失踪,也无人受伤。”
明居溉微微一滞:“这……”
褚益声调也扬高了:“哼,这可都是明家人仔细核查的,两位护法,还有什么话可说?”
明居溉道:“东二殿下亲眼所见,螺黛兽遇到汸水水底的结界就淹灭了,怎会无人失踪呢?那……究竟是哪里来的人?”
“迟护法指证狂徒,招招致命,摆明是为杀人而去。东荒大洲杀生可是极罪,我褚家子孙有何理由作出此事?” 褚益步步紧逼,盯过迟昧和明居溉,“再加上刚刚人口清查,足以证明,做这件事的根本就不是上善古族的人!”
明居溉眸光一闪:“你是指……夜公子?”
“就在前几日,有人幻化成伶官绿筠的模样,到褚家盗取火葫芦。由于没盗成,再加上…我想毕竟是仙家贵客,也许只是贪玩游览,我便没宣扬,可谓给足颜面。” 褚益慢悠悠道,话锋却陡然锐利,“没想到,今日竟化成螺黛兽,犯下绿桃花诺猎杀一案!”
“可无人批示法印准许夜公子进入绿桃花诺,两位人证也都没在绿桃花诺内见过夜公子。” 明居溉提醒,“褚老,可不能乱栽赃。”
褚益一笑:“明老如何确定,他需要拿到法定批示才能进入绿桃花诺内?那年蓬溪没有法印,不照样进出绿桃花诺,连累天工开物院死了那么多修士的悬案,至今未查清!若……我能拿出夜翙翙进过的证据呢?”
明居溉一时语塞:“这个……”
迟昧紧盯着他:“那这事,你是如何得知?”
“褚辙传信。”
“哦?” 迟昧眼底锐光更盛,“该不会是褚家在布局吧?”
“迟护法当知,东荒只有外来者,才不用饮汸河之水来幻化!” 褚益忽然提高声音,直指核心,“此番情况,你只怀疑褚家,对外来仙者,却只字不提,你们该不会是同伙吧?”
“一派胡言!” 迟昧怒道。
“三日!” 褚益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三日时间,若我能找到关于夜翙翙的证据……”
“三日足够毁灭更多褚家涉事证据,” 迟寸步不让,“你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铛!”
明居溉手中拐杖重重敲地面,压下所有嘈杂,她缓缓站起,看过争执的双方,最后望向前方始终未动的背影:“行了,诸位不要吵啦。此事,事态严重,情节恶劣,我明家绝不允许东荒存在这种隐患。螺黛兽一事仍会继续彻查。以及,三日后,褚老若拿不出此事和夜翙翙相关的证据……那螺黛兽杀手,就和褚家脱不了干系,就请东主依规,免去你护法席位。”
褚益脸色阴沉下去,却也不怯,硬声道:“若我拿出证据,证明这夜翙翙真的有问题……也请东主、明老和迟护法,拿出指责我的态度,可别手软。哼!” 说罢,拂袖转身。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灯烛哔剥的微响。
墙影里,殷漱缓缓吐出一口屏住的气息。
她跟着议事堂内晃动的光影,悄然后退,身影重新没入宫道更深的昏暗里。
殷漱本该径直回去,却不由跟着母亲,通往黄檀硐花园,园中有一座红廊。
蓦然停步。
廊内东里夭夭背对着她,坐在临水的栏杆旁,只着一件白常服,披风散在肩头来。
月光遮住她的青丝间,竟掺了大片银白,两鬓成霜。
母亲…有白发了?何时生的?为何她从未见过?
那一道沉温响起,带着怜惜:“又自己躲到这儿来了。”
殷漱这才注意到,母亲身侧水汽氤氲间,隐约有个半透明的男子身影,倚栏闲坐。
那身影很淡,淡得像月水的倒影,但轮廓清晰,眉目儒雅。
殷漱心头猛地一缩,那是母亲以灵力维系的父亲的最后一缕思念化身,她只在幼年的记忆里,见过母亲偶尔如此。
东里夭夭的声音响起,是殷漱从未听过的柔软,甚至带着点任性,“呈儿整日埋首案牍,见我只说政务。漱儿…”她顿了顿,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孩子如今看我的眼神,跟冰坨子一块。”
化身的手虚柔拂过她的发丝:“他们终究会明白的,你为他们担着的。”
“时运亨通国的情形,她应该看到了。”东里夭夭声音低去,抚着栏杆上凉木,“梧官说她亲自去了。回来至今,不肯来见我。我知道她恨我,恨我见死不救,恨我权衡算计。”
她忽然笑了笑:“可她不知道,那些东西若再往东三百里…就是古族的祖地。他们与旈京有盟约,但若灾民大规模涌入他们的猎场,撕毁盟约只是顷刻之间。若是边界血战,又是伏尸万具……”
“梧官总劝我,说呈儿和漱儿长大了,该让她知道这些。”东里夭夭望着水中碎影,“可我总想着…再挡一挡,再撑一撑。让他们多做几年伸手的孩子…” 她的声音哽着良久续上:“有时深夜醒来,摸着身边空的半边床榻,我会想着,若是当年那场祸事,我随你去了,是不是反而轻松些。我应该拦着你,若是死局,我拼死都应该拦着你。可你这么固执,我又当真能拦着你么?”
化身轮廓波动一下,似乎想拥住她,但那虚臂只穿过一片空无。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夭夭,别说傻话。孩子们需要你。旈京也需要你。”
东里夭夭抬手触碰自己的鬓角,“我老了,可我不能让老得人尽皆知,等呈儿能完全接手政务,等漱儿找到她自己的路。”
她微微侧头,月光照了她半张脸:“那两孩子,小时候总爱趴在我膝头,抓我头发有几根,现在他们觉得我铁石心肠。”
风大了些,那身影越发淡薄,将将散去了。
“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渐渐飘渺,“你的手这样凉,莫要再受风了。”
东里夭夭起身,素白的身影最后望一眼水中的月,正低声着,不知是对消散的化身说,还是对自己说:“走吧!”
殷漱立在阴影里,想起每次去见母亲,母亲总是仪容完美,连一根碎发都妥帖挽在冠中。她以为那是一族的威严,是权力的装饰,从未想过那背后庇护也有消逝的一日。
母亲思念父亲,思念到宁愿随他而去。
母亲为民生早生华发,知道子女恨她,却选择让沉默。
殷漱的鼻尖酸楚一路冲上眼眶,灼热滚烫,真想冲出去,抱住那背影,可她住脚了。
现身,除了徒增母亲的负担,还能做什么?让母亲连最后一点伪装都要在她面前卸落?
殷漱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前方门内,那扇门轻轻合了里面,转过身,沿着来路回走,一沉一沉,踩在苦涩上。
月冷照廊,照着空荡荡的栏杆,照着水中晃碎的影。只有风还在轻轻哽咽。
过了一会,殷漱已在旈京档案馆里,抚过堆积成山的卷宗封皮,已在这里两个时辰。
扮作一个面容平凡的书吏,借了梧官麾下一名执事的令牌,才得以进入这存放地方粮册与水文图的禁地。
梧官若知道,定会以僭越论处,但殷漱顾不得了。
她要亲眼证实。
卷宗在她手中一页页翻开:《稷丰原垦殖录·永昌三十七年》《汸水渠堰工事纪要》《瘴疠泽生态考》……黄纸上墨迹晕散,但依然清晰。她看到当年天工坊奏章里的论述,“辟良田万顷,可活民百万”;看到千佛寺关于灰雀祭祀仪式的废记录,理由是“淫祀劳民”;看到瘴疠泽逐年缩小的水域线。
最后,她停在最新的《担薄城义仓稽核册》上。
账目做得漂亮极了。进出分明,印鉴齐全,甚至连霉谷的“合理损耗率”都引经据典地标注了出处。
但殷漱的手指按在“仓廒实存”那一栏的数字上,闭上眼睛,灵丝从指尖渗出,渗入册页深处,触碰那些墨迹形成时极弱的意念痕迹。
这是梧官禁她修习的“溯痕术”,因其易染因果,且所见未必为真。但此刻,破碎的画面仍涌入脑海:肥指拨弄算盘,低声嗤笑;霉谷泛着幽绿;空白账页被强行按上农户血手印的瞬间…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冰凉。
真的。腾蛟查到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窗外天亮,忽来淅沥。
殷漱抬眼,看见密雨开刮过窗格。
旈京的雨,总是来得这般温吞,默默整理好卷宗,恢复原状,悄无声息退出档案馆。
不多一时,殷漱立在公孙府前犹豫,身形一闪,化身书吏顺利混入宾客之中。
内庭果然热闹,院里堆叠着刚从平夫崖绿移来的奇花,内侍一边举着伞,一边捧着各色花植也似梭子,无人特意盘查。
那一位矮侍从游廊边急急跨过栏杆,小跑着迎上来,拦在她面前,深深作揖:“仙君留步!观仙君气度不凡,定是少主贵客?实在不巧,少主今日一早便出门,去查看红袖盟各分社的节庆布置了。仙君……不若改日再来?”
殷漱抬眼打量这小侍,面生得很,作揖时脚步略显慌乱,连袍角都踩住:“我乃神女坳的教习,与你家少主亦是旧识。奉小府君之命,来送些东西,兼有要事相询。”
小仙侍闻言,头垂得更低,腰也弯得更深,几乎要折过去,声音里透着紧张:“原…原来是檀洞的贵客……小的眼拙,未能远迎,仙君恕罪……”
殷漱见他局促得快要缩进地里,正想随口安抚两句,身后却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唤:“东二殿下?”
殷漱转身,只见一片流云自檐角轻缓落实,老者身后随侍的腋间还夹着一卷簿,藏帝元老落地看了看殷漱:“多时不来,东二殿下一来就扮成个俊小子糊弄人?这是什么新花样?”
“元老,”殷漱露出真切的笑意,行了个礼,“您老眼神还是这般毒辣。”
“你身上那点灵光,老夫隔着九十九张屏都认得!” 藏帝元老又对那僵在一旁的说道,“傻站着作什么?去取我四千年前收的那罐春雪来,用后山根水烹。” 夹簿仙侍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藏帝元老引着殷漱往内院走,穿过一道洞门,喧闹隔绝在外。眼前是一片开得正盛的花圃,灼灼如霞。
花圃边的石凳上,已坐着一人,正捧着个粗大碗喝茶,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是个身形圆胖的满身珠箔老者,那一双眼睛细长却极有神光,皱纹舒展,笑容愈发慈和,正是白翁:“哟,我当藏老头急吼吼去迎谁,原来是小殿下来了!”白翁眼睛一亮,放下陶碗,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快来坐!尝尝这新贡的茶,比天河水也不差!”
殷漱在两位老者中间坐下。
藏帝元老也拂袍落座,先开了口:“东二殿下,今日来,恐怕不单是为了看我这两个老头子,赏这几株芍药吧?”
殷漱抬眸时,眼中玩笑之色敛去,换上些凝重:“瞒不过您二老,我确是有些事想请教,倒想讨个主意,近日时运亨通国担薄城的蝗灾,愈演愈烈,凡民苦不堪言。我翻阅典籍,寻常仙法驱逐,往往治标不治本,反易伤及地脉,不知二位前辈,可有根治良策?”
白翁闻言,将陶碗搁下,叹了口气:“担薄城,那地方土质特殊,灵气循环缓慢,最易滋生此类阴秽妖虫。强行以仙火焚烧,虽能灭杀一时,却会烧焦地气,来年恐怕寸草不生。”
藏帝元老捋了捋长须,缓声道:“东二殿下,能想到此节,便比许多只知蛮力的仙官强了。治蝗如治水,堵不如疏。老夫昔年游历下界,曾见有地仙驯养一种‘花鸻魇’,专食蝗虫之卵与幼蛹,不伤稼禾根本。或可引入,辅以温和的‘清瘟咒’,慢慢调理那片土地的地脉阴阳。只是此法见效慢,需持之以恒,更需当地凡民官府配合,耐心等待生态自成。”
“生态自成……”殷漱低声重复,眼眸渐亮,“藏老的意思是,借助生灵相克之理,恢复那片土地自身的平衡?”
“正是。” 藏帝元老点头,“仙力可引导,可辅助,却不宜取代天地自有之法则。尤其涉及万千凡民生计,更需慎重。红袖盟亦有擅长御兽与农桑的仙友,此事…或许可交给公孙去协调办理,他打理俗务,比我们这些老头子门路广。”
提到公孙先生,殷漱顺势问道:“不知公孙先生何时能回?”
“他啊,忙着毬社,”白翁插嘴,又带着怜爱抱怨,“跟他爹娘当年一个样,干起活来就忘时辰。小殿下找他,可是大殿下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我哥好着呢,”殷漱摆摆手,眼睫垂落:“是我自己有些旧事……想问问先生。不过不急。”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缤纷的芍药,轻声道,“听了二位前辈一席话,倒让我想起阿爹也曾说过,治理一方,有时慢即是快,顺应比征服更需要智慧。”
藏帝元老与白翁交换一个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与一丝叹息。
藏帝元老道:“你阿爹若在,见你如今这般思虑周详,心系下界,必感欣慰。担薄城之事,你若有意,老夫可修书几封,为你引荐几位擅长此道的仙僚。具体如何施行,还需你自行斟酌定夺。”
“多谢元老,多谢白翁,”殷漱起身,郑重一礼。
“小殿下,与他客气,别与我客气,”白翁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元老性子不爽利,最喜这些虚礼。与我不同,你要是真想谢,不如同我炼器,我可念叨好几日了!”说着,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头四五块枣酥与她了。
“那可巧了,”殷漱展颜一笑,接了过来,“正想向你讨教几招,前几日琢磨了个新玩意。”
当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足音,扬声提醒:“当心些,别碰坏了那几枝花相的花向,这可是要送给颜相的,他素来爱这些雅物来添些情致。”
只见公孙笑笑一阵慢风似的拂进来,先看到藏帝元老和白翁,匆匆行礼:“藏老,白翁。” 目光落在殷漱身上,愣一愣,继而失笑:“这位仙君好生面善,可是呈殿下又淘气,劳动您跑一趟?”
殷漱见他袍角沾着泥,显然匆忙赶回,忍不住散去变化之术,恢复本相:“公孙先生,给你认出来了。”
公孙笑笑摇头笑道:“果是东二殿下。我方才回来就听阿表语无伦次说来了位如何如何的仙君,便猜到几分。” 他走到桌边,看过两位老者,“你们方才在聊什么?我似乎听到担薄城?”
“在聊你的正事。” 藏帝元老道,“东二殿下为蝗灾之事忧心,来找你讨办法。我看,此事红袖盟可出面协调。”
公孙笑笑容色一正,看向殷漱:“此事我亦有耳闻,正想寻机与殿下商议。既然你来了,我们稍后细谈。”他顿了顿,带着兄长般的关切,“我近日整理旧物,发现一些四方挽郎当年留下治蝗手稿,或许对你有用。拿与你看。”
殷漱点了点头:“好。”
日光透过花叶,在几人身上投斑驳影,花香在桌间,远处喧闹隐传,更衬这一角静来。
殷漱辞别公孙先生与两位尊老,独自离开门前石阶。
踏入城中街道,市井声浪裹来。
心中盘旋着担薄城的蝗灾,脚步有些沉。
路过一个茶摊,索性拣个靠边的位置坐,要了碗清茶,掠过街上来往的面孔。
茶摊隔壁坐着几个穿着粗布的汉子,正高声谈笑,声音杂里,却有一句半句撞进她耳中:
“…那万寿杯必是齐头社毬头的囊中之物,听说书的说,那脚法,神仙似的!”
殷漱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上善古族那些“球社”的事,她并不陌生。
兄长当年就极爱此道,公孙先生接手管理后,也曾与她略提过几句凡间“蹴鞠”的兴盛。
她侧耳,那带着浓浓乡音的议论更清晰淌来。
说话的像是个年轻的学徒,脸膛因为兴奋而发红。他对面坐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手指在粗桌上:“看,说得轻巧,一张帖子,要两贯灵石,顶我婆娘念叨半年的三石好米灵石了。”
旁边一个老者,干瘦,眼神却亮,啐了口茶叶梗子:“葛老在城口棋摊上,天天拿唾沫星子画那阵法图呢,说是…叫什么‘二龙出水’?嗬,说得跟他亲眼见过齐头社练球似的!”
年轻人不服:“我兄弟在学堂里都说了,这场面,一辈子可能就这一回!那张毬头,不就是从咱这村里踢出去,踢到旈京,踢出大名头的?我阿爹那天晚上盯着油灯,半晌憋出一句:‘腾蛟那孩子,当年在泥地里光脚踢破布团的时候,谁想到有今天?’”
这话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让茶摊这一角静了片刻。
连殷漱都仿佛能透过这粗语,窥见某个贫寒少年凭着一腔热血和一颗皮毬,踢开命运之门的模糊身影。
这与仙途漫漫讲究根骨机缘的修炼,何其不同,却又隐隐有某种相通。
听至后来,就是七拼八凑的灵石。
墙缝里抠,枕头底下摸,街坊四邻你三十文、我五十枚旧灵石的“凑份子”。
殷漱听着,看见那些带着体温、或许还沾着油渍的灵石,被慎重地堆放在一起。
灵石凑够了,派谁去城里买那珍贵的“喜帖子”又是一番计较,最后是生辰带“寅”字的老爹,陪着腰不好的锁匠,天不亮出发,披星戴月归来。
那张盖着朱红大印、写着“乙字排,柒号”的帖子,成了全街坊的宝贝,传来传去地看,摸上去似乎都带着通往盛大幻梦的温度。
听说比赛日,人山人海。
可“乙字区”只是离场子百步远的土坡,中间还隔着三道下雨积水的深沟。
茶摊上的中年人学着当时茶馆葛老的样子跺脚,声音里满是时隔多日仍未能消解的憋屈:“上当了!那印子,糊弄鬼呢!”
哨响,比赛开始。
他们只能看见远处一些模糊的彩点在滚动,山呼海啸的喝彩从前面真正的“甲字区”传来,震得脚下土坡发颤,却与他们无关。
最激烈的时刻,全场炸开,他们慌忙站起,只瞥见一个红点流星般蹿上天际,进了吗?不知道。
前面的人狂欢跳跃,他们只能茫然地站在土坡上,攥着手里已然无用的、皱巴巴的帖子。
“……孙大那厮,回来时可神气了,唾沫横飞说什么‘倒挂金钩’就在他眼前过去。”中年人闷闷地说,“我们能说啥?啥也没看见。”
故事到了尾声,气氛有些沉。
年轻人试图打起精神:“咳,好歹咱也算是看过万寿杯的人了!回去说起来,腰杆也硬气不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个愁苦脸汉子,这时却压低声音,泄露了一个秘密:“后来……刘糙手悄悄跟我爹说,他在城里的远房表侄,在书肆干活,透了口风……那多收的灵石,叫什么看热闹的税。”
“税?”年轻人愕然。
“嗯。”汉子点头,不再多说,只重复了一遍,“看热闹的税。”
茶摊上安静了。
她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碗,几枚灵石轻轻落在桌上。起身离开时,听见那愁苦脸的汉子望着远处,用极轻的声音,模仿着某种腔调念叨:“两贯灵石……我婆娘昨晚看米缸,还嘀咕呢,够买三石米了。”
那“看热闹的税”,轻飘飘五个字,落在这些仙民肩上。兄长若在,会如何看待这一幕?红袖盟在仙乡兴办球社,引得万千凡俗如此痴狂,又究竟带来了什么?
路人戴着半遮烟雨的箬笠,笠檐垂着水光的清润。
空中飘着刚出炉的糕饼甜香、酒肆传出的温酒气味,甚至还有修剪雨后草木的清新。
殷漱保持着书吏的化身,粗裳很快被雨浸贴了身,慢慢走着,听着零碎话。
“……这雨下得,我那盆可要遭殃了,得赶紧回去挪进去……”
“西市新到了一批鲈鱼,鲜活得很,就是价钱又涨了三分……”
“听说没?东郊球赛因雨延期,押的注都得延后结算,果真扫兴……”
全是微小的关于花草,关于吃食,关于消遣的话。
殷漱走过一个卖笠摊子。
摊主是花白老妪,正用布擦拭笠顶溅泥。
那笠,最便宜也要五十枚灵石一顶。可在担薄城,五十枚灵石可以买三斤掺沙米,是一个孩子三天的口粮。
她住脚,看着摊上那顶最小的缀着紫薇花的笠,雨水顺着她的发滑过眼角。
“姑娘,买顶笠吧?”老妪抬头慈笑,“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仔细着凉。”
殷漱摇了摇头,想继续走,却忽然一滑。石板隙里长出的滑苔让她失了重心,意欲后仰去。
那一双手将将扶了她的胳膊,“小心些!”是个提着菜篮的中年妇人,皮肤微黑,笑容淳朴。她篮里装着菜心、一块豆腐,还有一条用荷叶包着的微动的鱼。
“多谢您了,”殷漱站稳,低声道谢。
妇人打量她湿透的衣衫,忽然从自己头上摘下那顶半旧的青箬笠,轻轻扣到殷漱发间:“戴着挡挡雨!年轻姑娘家,淋病了可不好。这笠旧是旧点,但编织得还结实!”
那是一顶普通青箬笠,笠顶赭褐,边缘已有磨损,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的爱护。
“这怎么行……”殷漱推拒。
“嗐!客气啥!”妇人带着旈京腔调,软糯里透着爽利,“一顶旧笠而已,我天天在这西市口买菜的,我家就在前头,跑两步就到家啦!你戴着吧!”
她不由分说理了理笠绳,又顺手从篮子里掏出那个荷叶包,塞进殷漱手里:“这个也拿着!东记鱼铺今天最后一条鲈鱼,鲜着呢!看你这小脸白的,回去熬碗鱼汤,热热喝去!”
说完,不等殷漱再反应,妇人已经拎着篮子,冲进雨里,朝着不远处的巷口跑去。
她真的没有遮雨之物,就用衣袖遮着头,跑得又快又稳,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殷漱立在原地,一手扶着微温的笠檐,一手捧着尚带体温的荷叶包。
雨水打在箬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透过垂落的水帘,她看着妇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雨幕中依然熙攘的街道,看着那些戴着精美雨具谈论球赛的民众。
她微微低下头。
笠檐在眉间投下一圈阴影,隔绝冰凉的雨丝,圈出一小片干燥暖间。
荷叶包里,鲈鱼微弱弹动透过湿润荷叶传递到掌心。
殷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接过万民朝拜的贡香,执掌过汸神圭,却从未如此刻这般,真切感受到子民的分量。
不是奏章上统计的“口”,不是灾报里抽象的“民”。
民众抱怨鲈鱼涨价、球赛延期、雨打爱花。他们活在精致安稳里。担薄城也应该活在安稳里,而不是被称量过的牺牲,艰难维持着苟活。
雨还在落,罩着这座繁华城,殷漱扶着笠绳的手指,缓缓收紧。
雨下得急了。
殷漱顶着笠,在密集雨幕中拐进一片芦苇荡。
殷漱握笠静立片刻,目光掠过雨幕,望见前方芦苇荡边露出一角旧船舷。
慢慢前行,走近才看清那是艘半搁浅的篷船,篷檐下隐约可见两行墨字:“浪卷千劫舟载一春”,“山河可易此情不渝”。
心中微动,知这又是一处奉汸神的地方。这不是供奉主神的神女庙,只是民间自建的小祠,香火想必早已冷清。
六年间九百九十九神庙兴起,并非皆琼楼玉宇。亦有这般随水漂泊或靠岸暂驻的舟祠,无香火箱,无守祠人,只置一方木雕、几只陶碟,供些时令野果。路过之人顺手拂去尘埃,算守了一处流动的殿。
眼前这艘旧船,篷顶苇席泛灰黄,在雨里静得像幅褪色的画。
将门推去,门轴一呻,潮尘香灰扑来。
内暗,只有破窗纸漏光,歪腿供桌,桌边两个烂蒲团,以及汸神像。
瞥见舱中那尊带着稚拙的木雕神像,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像”,像一截粗凿人形的木桩:彩漆斑驳衣袍,浑圆脸颊,眉眼憨然,竟似孩童随手捏成的玩偶。见过形形色色的汸神像,不是雕得过于秾重,就是塑得平庸。而这座木雕神像,若非心中沉郁,大约她真要轻笑。
本是随意一瞥,却忽见那木像虚握的左掌中,探出一簇红穗。穗芯浓浓绛紫,边缘渐成珊瑚色,穗尖收束为半透明金红。靠近些,能看见穗秆底系着一根褪色五色线,打个笨拙的结。
汸神像常持“一锤一穗”,那穗多是紫金玉琢成,殷漱却是头回在像手中见到鲜活的红穗,不由隐身细看。
这才发现,木雕原本该嵌着一朵木刻的花,许是年久脱落,或是被人摘去,只留掌心一个浅凹,那捧红穗恰好填在其中。若有心人特地为这缺处巧补鲜穗,这份悄然之意,比任何雕琢都更真切。
殷漱怔怔看着,想起神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供品:整猪整羊,精米白面,丝绸锦缎,金箔银锭…信徒们奉献最珍贵之物,祈求最切实之利,升官、发财、添丁、祛病。而这束穗有趣非常。
外头雨声哗然。
船舱外传来踩过浅滩的促响。殷漱未回头,隐去身形携伞轻跃,悄无声息落在舱梁上,方才垂目望去。
只见船帘猛地被掀起,那一个少年低头钻了进来,带来一股湿风和一帘雨珠来。
那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头戴旧罟,浑身湿透。
双手紧紧拢在胸前,像护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直到钻进这干燥的篷舱,他才缓缓松开手,那一捧沾着水光的穗,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直到在神像前站稳,他才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是一束穗。新穗鲜活清冽,定是方才冒雨新采的,比神像手中那束穗粒更饱满,更嫩实。
莫非……他日日都来这旧船,为这木像换上带露的穗?
雨滴沿着穗尖滴落,在他脏掌上积成一小洼潭。
透过旧罟,看见半块暗蓝胎记,回记被猛地撞开,难免让她想起六年前街头遇见的稚童,心中纳罕一动,旈药坊里那一个蜷榻捂脸的样子,铜炉被焚又再重铸,她再没见过那个孩子?献穗少年会是他吗?世事难料,那稚童独身逃入莽莽山野后,当真能安然活至今日?
却见那少年抬头,轻轻踮脚,抽出那束微微打蔫的旧穗,又将手中鲜穗,小心端正插进木掌中。
那少年换穗后并未跪拜,只合手垂首默祷。世间还有这种纯粹,不为交易,不为恩赐,在这破庙中,在这束穗里。
神像虽简陋,底座却不矮。
这六年间多少人焚香叩首,却偏是这飘零少年,在飘零的船祠中,以沾泥的双手奉上最新鲜的穗。
雨声淅沥,她心头涌起一阵暖涩的潮涌,缓缓漫开。
他伸出双手,轻轻拂去神像膝头积的薄灰。
他退后一步,立在那里,静静看着,注视神像时,眼中挚光,轻轻道:“我想把我每天找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那少年忽然弯腰,捡起地上那束换下来的略蔫的旧穗,捋顺凌乱穗粒,撩起自己湿透衣摆,将穗子轻轻裹进去,妥帖按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一眼新穗在神像手中微摇的样子,转身又冲进门外的雨幕里。
来去如一阵沉默的风,船祠内重归寂静,只有破败的神像,及那束鲜清香的穗。
殷漱从阴影中走出,走到神像前,伸手在即将触穗时停住,感到一种酸楚冲上鼻尖,想起自己站在摘星顶上质问母亲时的那种自以为是的悲愤;想起自己面对担薄城惨状时,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想起自己权衡东西部得失时,那种被宏愿压垮的窒息。
殷漱最后看一眼,转出这一角旧船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