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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神女坳恶气遮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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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清悠钟鸣,紫幔徐徐分开,这是殷漱归来后,东荒大洲内立起的第九百九十九座汸神庙。
人间游历六载,未登神位,竟已有近百座祠庙为她而立,这般未成神而先享庙食的盛况,放眼古今,亦是绝无仅有。
不过第九百九十九座汸神庙,算不得最奢豪。
殷漱故里汸水之畔,早年她结音居住的檀洞,如今已被称作“神女坳”。正是在那檀洞附近,建起第一座汸神庙。庙中首尊神像落成时,是由当国东主亲自揭的帛。那尊像以整块紫脂玉雕成,高逾三丈,衣袂飘举若生,实是名副其实的“玉骨天容”。而此处这一座,不过是效仿之作罢了。
门口有座香愿炉,炉灰已积成银灰。香柱日夜不休,把炉壁熏温润了。信众摩肩接踵,门庭若市,常有信众将写满祈愿的红纸折成舟形,轻轻搁在余烬上蜷亮作一道轻烟,明知这些愁绪只换个样子,民众却依然相信,有些东西确实被永远留在那捧灰里。
庙中那座三兽合抱的金铜香炉里,线香密密匝匝插得如同山林;功德匣比寻常庙宇的大出整整一圈,饶是如此,仍常在半日之内被塞得满满当当,后来者只能将银钱供奉堆在箱旁。
庙内遍植紫穗花,此时花开正盛,庙内深处那是一尊莹润的汸神像。汸神像垂目高立,左掌托一束禾,穗实低垂,右掌虚按向下,指间微成止戈状。柔美眉目衔着悲悯,似怜似疏透着肃清。腰间系满五色祈愿绶带于一片粉紫花海中沉沉迷动,垂顾人间。
殷漱立于神像之侧,无人能窥见她的身影,她将下方私语尽收耳底:
“这汸神庙里怎的不设献祭之龛?”
“是啊,连村长都说无需血食供奉,这开了庙却不让献三牲,是个什么道理?”
一个声音答道:“你们是头一回来吧。汸神庙都是这般规矩。听闻神女归来后,曾显化于数位庙主梦中,言‘心诚不必牲醴,念善胜于焚烧’。故而庙中皆不设祭龛。”
殷漱几不可察微微颔首。
不料旁边几人却笑道:“哪有这样的神?不受血食,哪来的灵力护佑咱们?怕是误传吧。”
殷漱默然。
又听人附和:“正是!礼不可废,祭是一定要祭的。奉上最肥的牲畜,才显得出咱们的诚心!”
“庙里不让设,咱们就在观外空地上摆开祭坛!”
说着,有人转身欲去张罗。一人动,十人随,眼看庙外已有聚集操办之势。
殷漱轻轻移开目光,心道:“算了,来日方长。”
下一瞬,庞杂祈愿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求赐丰年!保佑我家的田别再被虫啃了!”
“商路平安,这趟货可千万别出事!”
“邻村的井挖出了水,凭什么我们村就打不出?请神女赐我们一眼活泉吧!”
“我娘病了三载,只要她能好,让我折寿都行啊!”
下一刻,庞杂愿力淹至,所求纷繁,殷漱听得心绪翻涌,正欲抬指暂隔声响,却听殿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不耐烦的咂嘴声。
那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转出,姿态恭敬,眼神飘忽掠过跪拜人群,悄悄揉了揉眼睛,低声咕哝:“还没完没了……”
殷漱目光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
那是春杳杳,殷漱听起凤和腾蛟说他最是虔诚,日日洒扫庭除诵经不绝,可此刻那飘向功德箱的目光,却揭露本性难移。
她尚未出声,庙前异变陡生!
那一道灰扑扑身影冲破人群,直奔神像脚边那座朴拙供案。
那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一双眼睛烧着饥焰。在无数惊呼与呵斥声中,他一把抓起供案中央那枚温润的五谷丰登岁稔斗,一把攫住斗中隐隐流光的埋着穰草的五色土,紧紧攥在怀里,嘶喊:“蝗虫过境,颗粒无收!仙仓无粮,庙堂不问!你们这里却拿镇地气、醒地脉的宝贝当摆设!这岁稔斗,借我救救家乡!救救枯田!”
五谷丰登岁稔斗乃万年玄铁铸成,内盛五色土,相传是始祖昔年巡野亲集的四方沃壤,以镇地气。
声音灌穿满殿的祥和香烟。
殿内一瞬,继而哗然。
春杳杳最先反应过来,一指怒道:“大胆狂徒!竟敢亵渎神物!快给我拿下!”
有人尖喝道:“穰草也敢抢!那是镇庙灵根!”
殷漱望着那青年,看着他眼中并非贪婪,而是濒死的挣扎,看着他怀中穰草因沾染凡尘饥馑之气而微微黯淡。
东荒锦绣之下,那触目惊心的地域裂痕,与湮没于欢呼中的灾荒泣血,竟以这般决绝的方式,第一次撞入了她的香火鼎盛之地。
当时只听得一阵压低嗓音的惊呼:“褚家少爷来了,快走快走!是褚家少爷!”
大家朝庙外望去,望见褚坡,个个面色惊惶,四散奔逃。
顷刻之间,方才还挤满庙内庙外的信众竟逃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与翻倒的蒲团。
那身着花绸缂丝的褚坡,双手捧着一只金元宝,从容地迈过高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若不看那眉眼,这少年面容与褚辙相似,可一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流转着恣意的眸子,直觉其锋芒太过,张扬外露。
褚坡进来,还能与谁打招呼,当然是殷漱那位侄子。
如今褚坡身量长成,气度比少时沉稳些许,乍看确有几分宗室贵胄的风仪。
褚坡入门后,抬手止住身后欲跟进来的侍从,独自双手捧着那金元宝,行至庙中,发梢一扬,在金砖地面上,将金元宝高举过额,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褚叠做足了姿态,行事卖力,听说他依旧隔三差五闹出些仗势欺人、强征“功德”或是与地方富户争抢“头香”的纠纷,最后多半是春杳杳不得不出面周旋收拾。
神像之侧,殷漱静观不语,而一旁的春杳杳却已忍不住撇了撇嘴,翻了个极不恭敬的白眼。
殷漱离开的六日,也是于定中感知天机,未及受箓先得了这遍地祠庙。
六载之间,殷漱曾数次托梦兄长、梧官等故旧,亦给春杳杳托过一梦,梦中谆谆告诫:既享民脂民膏,当时时心存仁念,收敛骄纵,安分恤民。自那以后,春杳杳果然分外热衷奔走于各地汸神庙的兴建,捐资捐物,供奉奇珍,显得极为虔诚。尚未得暇见侄子一面,归来后,诸事纷扰,早听说褚坡因纵马踏毁民田、殴伤农人而被褚辙禁足思过。故而,殷漱倒也明白春杳杳那满脸的不耐与鄙夷所从何来。
褚坡行完礼,小心翼翼将金元宝安置在供案之上,恰在方才被那人夺走五谷丰登岁稔斗后留下的空位旁。
褚坡抬头,望向汸神像的目光专注,似未察觉庙内残留的骚动气息与匆匆赶来的庙祝那忧心忡忡的神色。
“殷漱,这是我为你供的第九百九十八块金元宝了,怎么样?喜欢吗?”
褚坡拜罢,仰望着神像说着,那嗓音里透着感慨,“我对你这般尽心,你缺疏远血脉至亲,当真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了,你何时肯现身一回?跟我说说你的人间游记呗,就是在梦里点拨几句也好啊,父亲与几位叔伯总归念叨不停,我瞅着这神像也不咋忙,让那些笨头也给我立几座神像看看。”
春杳杳却不起身,仍跪在金砖上听着他说话。
褚坡全然不知殷漱就静立在神像之侧,更未察觉春杳杳正站在他斜后方,对着庙祝做了个“切莫理会”的手势。
殷漱想着梧官与执事们的告诫,非天地灾异、国运大事,未授箓之神不可轻易显圣示人。宗亲眷属,尤须避嫌,保持神秘。
褚坡叨完,这才取过供案上备着的银碗,竟是要甩线头来做“精诚之引”。春杳杳撇了撇眉,别开视线。
殷漱却望着褚叠那专注甩线头的侧影,忽然想起一段旧事。
殷漱知道褚坡其母是一位槐序之地误入上善古族的女子,依附褚家。那年初春,上善古族宗亲照例前往昆吾山祭天祈福。
褚坡之母自觉身份尴尬,深居简出,却不愿儿子因自己而困于方寸之地,变得见识短浅、性情阴郁,恳求时任东主将褚坡带在身边,一同前往。
虽已极力低调,可宗室里的流言蜚语从来传得快,族中哪个不知褚坡的血统?
因此,一路上,那些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虽表面客气,却都默契将褚坡排除在小圈子外,无人与他嬉笑玩闹,只有春杳杳看顾他。殷漱随驾同行,记得哥哥在昆吾山吉祥树边抚琴时,那群少年贵胄皆围坐聆听,神情仰慕。殷漱总看见褚坡躲在母亲的华盖阴影里,只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望着这边,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羡慕。
祭礼过后,长辈们前往斋室与执事议事,留下一群少年在偏殿学习制作祈谷所用的“青稞符”。
褚坡第一次参与这等盛事,见那些以青绸包裹灵谷的符包精致非常,也想做一个为母亲祈福。他年纪尚小,不甚明了仪式细节,怯生生向周围同族兄弟请教该如何书写祷词。那几个与褚坡母亲素有罅隙的少年,平素在家就听多长辈的冷言冷语,当时互相使个眼色,故意捉弄他。
殷漱那时正在墙边静心绘制自己的那道符,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掩不住的嗤笑,回头一看,只见褚坡双手捧着一只已扎好的青稞符,还染着朱砂,脸上满是即将供奉的喜悦与期待。而符包缎面歪一行字:“汸水梦悠悠,它愁我亦愁。”
褚辙起身,一把夺过那道符,当众撕得粉碎。褚叔叔素来温和,那日却罕见动真怒,看过那群心虚低头的少年,震得满殿寂然,无人敢语。斥罢,褚坡母亲当众与褚辙对着干,取过材料,重新为褚坡制作一道祈福纳祥的青稞符,自此再无人敢当面欺他母亲。
回程时,殷漱听褚坡母亲在吹笛。褚坡默默跪坐在案不远处,听得入神非常。他那时仰着脸听的模样,眼神里的羡慕未曾减退,却又多了些明亮的的光彩。
再后来,他常常寻些借口,来寻侍霞梧官请教曲艺或典籍,成了梧官身后一条小尾巴。
必须承认,孩童时的褚坡,虽有些怯懦敏感,大体上仍是个知礼守矩的孩子。也不知后来是锦衣玉食浇灌了骄纵,还是权力滋味诱发了贪妄,竟越长越偏。
这些年来,侍霞梧官既要稳固摘星顶的信仰,又要应对各方无形的审视与拉扯,实在无暇分心过多关注这位学生的成长,只是他如今竟成了这等模样。
正思量间,褚坡已供奉完毕,理了理衣袍,准备退出大庙。
岂料他后退转身时,未留意身后,竟结结实实撞在一人身上。
褚坡踉跄一步,猛地回头,看也不看厉声斥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站在这装木桩子还是死了不知道挪窝?”
这一嗓子尖利刻薄,与方才供奉时那副恭谨模样判若两人。
殷漱闭了闭眼,春杳杳站在褚坡身侧毫不意外看着那人翻个白眼。
或许是因为幼年见识过人情冷暖与市井粗鄙,骨里早已埋下暴躁易怒的种子,即便后来被接入宗室,受了多年古族礼仪熏陶,一旦被触怒或觉得失了颜面,那教养瞬间塌落,用侍霞梧官的话说,就是“本性难藏”。
被他撞到的那人,正是去而复返的盗斗者。
他依旧一身破布衣,草鞋沾满泥泞,肩头行囊空瘪,形容比之前更加憔悴,嘴唇裂出血,一双眼睛直直看向褚坡,哑声问道:“那土…你们还有吗?”
褚坡先是一愣,看清来人,怒极反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蝗虫窝里爬出来的贼骨头,怎么抢了神女的东西不够,还敢回来窥探?”
那人对他的辱骂恍若未闻,只固执重复:“那斗土是镇压地气调和庄稼的灵物,对吗?我们那边……蝗虫越来越多了,遮天蔽日,田里最后一点青苗也快没了。那土……能不能借?或者,告诉我,哪里还有这样的东西?我去求,去换!”
那一旁已有庙祝上前,厉声驱赶:“放肆!神女之物也是你能惦记的?快滚!不然将你扭送仙衙!”
那人猛地转头,看过庙内金碧辉煌的装饰,掠过那满池的“涤尘”灵票,最终落回褚坡身上,声音里陡然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悲愤与不解:“仙衙?仙府粮仓是空的!这里却祭着千斤粮食的灵票!这里的梁柱能换无数车草料!这斗土……这斗土若真能调和庄稼,为什么只能放在这里看着?为什么不能拿去救救快要饿死的人?”
褚坡被他这连番质问激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当着汸神像的面更觉威严扫地,羞怒交加之下,抬手一个耳光掴过去:“贱民!灾荒是天意,是你们自己德行有亏招来的!与神殿何干?再敢胡言,打断你的狗腿!”
他挥手时,春杳杳站在近处,眉头一弯,只想抬臂去助力,硬生生忍住了:“你谁啊?”
褚坡这一巴掌挥出,却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力道被卸去大半,落到那人脸上时已不痛不痒。褚坡察觉有异,只觉手臂发麻,心中惊疑不定,却只当是自己气急了手软。
“我叫烟岫,暂时住在时运亨通国的担薄城。那儿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刚出生的孩子眼睛里都映着黄沙。蝗虫来了,把最后一点绿意嚼没了。我们啃树皮,嚼草根,孩子夜里哭,只能喂一口混着蝗尸的苦水。可你们这儿,叶子肥得能滴油,谷穗沉得压弯了腰。我看见你们用新麦酿酒,泼在沟渠里喂鹅,看见你们用金箔贴神女像的手指头,那汸神却闭着眼,不肯朝我们担薄城望一望。我不求金,不求银,只求一把没被啃过的五色土,可你们的仙官连听都不愿听,宁可让它烂在案里,霉成灰啊。”
那一旁,春杳杳唾道:“呵,又是从时运亨通国那穷乡僻壤钻出来的,果然是荒山野岭养刁民。穷就能抢神祠的香土了?”
烟岫道:“那我道歉,我这就拜你们供的这位神,我给她叩首上香,求她赐土救我家乡人的急,她会应吗?”
春杳杳嗤道:“天女日理万机,哪来的工夫搭理你们这些草民!”
烟岫听了,将头来点:“我猜她也是不会应的,未成神派头挺大,我们也不是没跪过没求过,不还是毫无用处吗?”
殷漱心头一沉,那一名庙祝喝道:“你这厮,在神像前口出狂言,不怕神明降灾吗!”
烟岫道:“降灾就降灾。没什么可怕的了,既然早就不指望她来救,还怕她来罚吗?”
春杳杳一扬手,四周随从拥上,将那青年围在中间拳脚相加。
烟岫虽被按倒在地痛殴,脸上空茫,不躲不闪,只护怀中破包袱。
春杳杳则抓了把花生,边嚼边晃着腿,道:“没吃饭呢,给爷往狠里揍他!”
烟岫仰头问:“你是爷?什么爷?你住在旒京金殿吗?你能面见东主吗?”
春杳杳骂道:“我是你祖宗!你还做梦见东主呢?东主政务缠身,哪有闲心理你。”
烟岫梗着脖子,追问:“为什么没闲心理我?时运亨通国不算她的政务吗?她晓得时运亨通国死了成千上百的命吗?旒京的人晓得吗?若是晓得,为什么宁可将五色土扔进庙里也不肯接济我们啊?”
春杳杳歪嘴讥笑:“上善的五色土,爱怎么使怎么使,就是扔进河里响了也与外人无关,凭什么要接济给你们?穷就能当道理了?”
“咱们的泥巴烧了贴神像还是给猪做窝,当然不关外人屁事,”褚坡叉腰笑了笑。
春杳杳终于看厌了那些手下打人,拎起个小布袋收了花生壳,道:“把这偷窃的贼子押去牢里关着。”
众随从齐声道:“是!”几人拎起烟岫。
殷漱决意先将这人救下,再细问时运亨通国的情形。”
烟岫挨了打,头偏了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色被这一巴掌打冷,凝成一种深沉的灰,他不再看褚坡,也不再看任何人。
被拎到庙门高高的门槛边,他忽然停住,背对着满座神女庙的神圣光华,低声问一句,声音飘进庙内:“上善汸神,难道只保佑修了神庙的地方吗?”
说罢,迈过门槛,单薄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日头里。
庙内一片炉烟升高,褚坡恼羞成怒对着门外喝道:“疯言疯语!走!我们去找绿筠……”话未说完,跨了出去。
春杳杳先悻悻住了脚,拂袖转身,对着神像又草草一揖,褚坡带着侍从匆匆离去,似要甩掉什么不祥的东西。
殷漱立在那里。直到前方足音远去,庙内只剩下庙祝与几个垂首不敢言的庙童,遂缓缓抬眼,望向烟岫消失的方向,轻声问道:“旱魃为虐,蝗灾蔓延…这些事,为何从未有人详细上报于旈京?旈京的邸报里,各地各郡不是一直‘田禾丰茂,庶绩咸熙’么?”
庙祝面色一僵,支吾道:“这个……或许只是局部小灾,下面的人夸大其词,想多讨赈济罢了。东二殿下,您如今专心于信仰凝聚教化万民便是,这些俗务,自有护法盟的执事……”
“局部小灾?”殷漱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基座上道:“局部小灾,会让一个年轻人甘冒亵神之大不韪,来抢这调和庄稼之物?你立刻去查,我要知道,东荒以南,究竟有多少个‘担薄城’正在被蝗虫啃噬。”
祝庙额角微微见汗,躬身应道:“……是。”
庙中众人刚踏出门槛,殷漱已转身,素袖迎风一振,那一道光自掌中绽出,轰然击倒身后神庙。
庙外诸人忽觉脚下大地震颤,烟尘四起,惊惶间回头望去。紧接着,春杳杳一声高喊破空起来:“神庙塌了,神庙怎么塌了?”
那座庙宇从基座处绽开裂痕,梁柱倾颓,瓦石崩落,向着一侧缓缓倾塌。
众人如睹天地倾覆,再不顾仪态,踉跄扑去,却只接住纷纷坠落的碎砖。
春杳杳急道:“快护住庙基,守住神坛。这庙不能倒啊!”
殷漱衣袂自烟尘间穿过,径至庙外不远地方,身侧庙祝容颜失色,指间微微发颤,低声道:“二殿下,这可是供奉您的神庙。”
殷漱望尘雾:“不过一座空壳,一座冠冕,不如此,怎破他们执念?你在此镇住场面,莫让旁人近前。”
庙祝终是颔首,返身立于将倾的庙门前,袖间轻扬一道屏阻住那些欲冲入救庙的身影。
众人拼力相抗,却寸步难进,有的额角青筋毕露,有的破口大骂,有的似失根一般。
跌地的烟岫此时缓缓起身,望着在烟尘中逐渐倾颓的神女庙片刻,又望向褚坡和春杳杳远去的身影,轻轻拍去肩头的灰,抓起包袱,着深处的小径逃去了。
林里走出殷漱,化身挑夫,担了两只桶,看见那个人时,脚顿了顿。
烟岫跪在当地野丛旁,双手抓着野菇往嘴里送,似乎等着泥能救他的命。
“那不能吃,喝这个吧。”
烟岫缓缓抬头,他的那双眼睛又红又肿,面颊凹陷着几根薄薄的淡赭色草。他的手指在竹筒边缘停留,最终接了过去,“多谢。”
“带着孩子逃难?”殷漱注意到他身后那口破旧得几乎散架的棺材,以及更远处蜷在树边的几个小小身影,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那个看着只有五六岁。
烟岫喝着水,喉滚了,将竹筒递给最近的那个大孩子,那孩子却没有接,呆呆看着地面。
“是。”烟岫说,“原本有五个。”
殷漱的心沉了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口棺材,木板通黑,隙里渗出味。
烟岫忽然起身,走到棺材旁,双手抵住棺盖,那棺盖并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想看看吗?”
不等殷漱回答,他已经用力推开了棺盖。
棺里挤着三具青灰,仿佛只是睡着了。
殷漱只看见他的侧脸,瞪着眼睛,面无表情,也似泥封的面具,“先是小袄,高烧几日,说嘴里好苦。然后是小明,路上吃了不干净的草根,吐了一夜,脱水了。最后是小漾…...她最小,走不动,我就背着她走。昨天清晨,她在背上叫了声我,然后就没声音了。”他拂去小漾额头上的一缕乱发。
“这些孩子...”烟岫停顿了顿,“是他们父母托付给我的。说跟着我,总能有条活路。”他那平静面容上几条草筋慢慢地掉着,从额心到颊底,绿暗的草衣在拖扒着:“现在都饿没了,我还活着。”
殷漱感到一阵眩晕,不愿意看下去了,掉转了头:“为什么不去仙衙各处的福利社,那里有施粥,还有药棚。”
“去不了。”烟岫合上棺盖,“担薄城离最近的庙要走四天。这些孩子走不到..”他顿了顿,“穷人哭喊,衙神听得见吗?”
殷漱想着那爽朗不清的,肮脏,漠视,难以理喻的黑不见头的世道。
烟岫双手在树边刨土,一下又一下挖着时,那三个孩子慢慢爬过来,用小小的手帮他刨。
殷立在那里,看着深坑渐成形,只觉临渊压在胸口。
当最后一捧土盖上去时,烟岫跪在坟前,轻轻说:“谢谢您的水。”
“不用谢我,不用向我道谢。”殷漱拔出腕上一只魑睛镯,是母亲在她劈洞之日所赠,能护她心神,而现在,“拿着。”
烟岫抬头,看见挑夫递过来的镯。
那魑睛珠子正流转着光泽,不同与他干裂的脏手。
“典当了,够你带剩下的孩子回家。”殷漱说。
烟岫静静看着镯子,没有推拒,也没有欣喜。他接过魑睛镯子,握在那个大些的孩子掌心里,“谢谢您了,您是谁?”
“一个应该早点回来的人,”殷漱道。
前方马蹄就在这时响起,骑手翻身下马。为首的是起凤,看见殷漱时明显松了口气,目光越过殷漱,落在那个新垒的土坟上。
他身后的腾蛟也看见那个精瘦的青年,眉眼间一道又一道淡淡的泥。
“主子,埋着谁?”起凤问道。
“三个死于逃难路上的孩子。因为担薄城的蝗灾,因为没水没药,因为走不到任何能求救的地方。”
起凤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腾蛟走近土坟,“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么?”殷漱盯着他,“不知道灾情如此严重么?不知道已经有人死了?还是不知道旈京早就接到了灾报,却选择按兵不动?”
林间一片寂。
腾蛟不答,指向烟岫,“像他这样的人,进一次城要交入城税,在庙前哭诉要交‘祈愿金’,就连逃难,您知道穷人要凑够一路的干粮和水,得变卖多少家当吗?”
起凤踢开腾蛟脚边一块石头:“这是什么情况?”
腾蛟道:“他们根本哭喊不起。就算喊了,声音也传不到神殿。至于神庙,穷人敢信吗?至于施粥,最后领到的只是掺了沙的水。”
殷漱只觉自己在一个精工细琢的琉璃罩里,哪怕游历人间看见的都是被净化的光。而现在,罩子碎了,真实的血淋淋的世情猛地扑来了。
“起凤,腾蛟。”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你们即刻前往担薄城。我要知道真实的情况,死了多少人,还有多少人在等死,城守做了什么,神庙做了什么的每一个细节。”
两人肃然:“是!”
殷漱望向旈京的方向,“我亲自去问问母亲,我要知道怎么回事。”
她转身前最后看烟岫一眼。
男人仍跪在坟前,三个幸存的孩子依偎在他身边,静得像三尊小小的石像。
树影在地上拉长成一张愚嘴。
殷漱知道那里离地三百丈高惯了,云在脚下流淌,星斗触手可及,每一根柱里混沌沌刻着古神祇的容颜,慈悲而漠然。
“阿娘,梧官,” 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微尘进殿。
东里夭夭转过身,看看一袭灰袍的殷漱正在过来,点了点头。
侍立在她身侧的侍霞梧官一身笔直暗青,把星牌慢慢挂起来,左一块右一块摇在半空里,哗啦哗啦:“殿下,回来了。”
“漱儿,”东里夭夭语调平静,“衣衫不整,气息不宁,何事惊惶?”
“时运亨通国的蝗灾,”殷漱径直走到她们面前,“母亲可知情?梧官可知情?”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高处牌子晃来。
“臣知情。”回答的是侍霞梧官,她的声音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灾报于十七日前抵达。蝗群过境,啃食禾稼九成,流民约两千,死者…尚在统计。”
“十七日…”她重复着这个数字,“那为何祈福大典的祷文中,只字未提?为何各殿庙祝无人知晓?为何没有开仓没有派药没有救应担薄城?”
“是我建议暂不提及。”侍霞梧官打断她,“理由有三:其一,时值‘汸水节’,东主亲临主祭,若在祭典上奏报灾厄,是为不祥,冲撞天和。其二,蝗灾虽剧,但规模未过‘丙级’,按《神务例》,未过丙级者,可由地方城守自行处置,无需惊动神都。其三……” 她顿了顿:“时运亨通国担薄城地僻民贫,历年税赋不足旈京一坊之数。此刻旈京粮仓存粮,首要确保旈京三十六坊、戍边军士、及各殿仙官用度。若为担薄开例,则南旱三郡、北潦五县皆将效仿,到时秩序崩坏,救济无从谈起。”
“所以就让那些人等死?”殷漱的声音在发颤,“先者在路边埋自己的学生?让母亲看着孩子渴饿在自己怀里?”
东里夭夭终于开口:“漱儿,世间苦难无数。神权如舟,载重有度,若见一溺者便倾覆相救,则舟覆人亡,再无后续之力。”她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女儿的脸颊,却又停在空中,“你心仁善,母亲欣慰。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妄动。”
“那就开地方义仓,”殷漱向前一步,“按律,每城应设义仓储粮以备灾荒。或者从邻近的仙衙调粮,他们去年丰收,存粮应足,还有药师,不需从旈京派,可令仙府征召散野郎中,费用从…从我的岁俸里扣!” 她急切地说着。
殷漱看见阿娘轻轻摇头。
那侍霞梧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义仓?殿下可知,担薄城的义仓,三年前已被前任城守挪用填补亏空,至今未补。邻近的仙衙?他们的存粮两月前已秘密调往边境劳军,此事由天兵坊与天户坊合议,呈儿亲手批阅。至于征召郎中…你以为上善古族还有多少游医?那年‘舌灿莲花’的大疫,死了无数,你不知道?”
殷漱立在那里,母亲前方高悬的夜蓝星牌露出一粒粒钻石光泽,眨着眨着,挨来挤去地闪着,母亲的脸和梧官的脸却板着。她忽然觉得这摘星顶高得窒息。
“你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扁着,“早就知道一切不可为,所以选择不作为。”
“非是不作为。”侍霞梧官向前一步,“而是权衡之后,选择代价最小的路径。殿下,您生于神殿,长于星月之间,所见皆是祭典的光华和祷祝的庄严。您不过去了一趟凡间,踩过几里地,摸过几个将死之人的脉搏,就觉得诸事可以作为了么?您今日的愤怒,源于回途所见。但您可曾想过,为何那老师宁愿埋尸荒野,也不去最近的仙衙求救?因为求救要先交‘冤银’。为何他不去邻村求援?因为蝗灾过处,十里同荒,人人自危。为何他的学生死了三个才遇到您?因为从担薄城到旈京,沿途十二驿,八个已荒废,剩下的四个,不见仙衙官牒文书的流民,根本进不去。” 侍霞梧官的声音沉去,字字重来:“您看见的是一场灾,臣看见的是一张网上千百个断裂的结。您想伸手去补其中一个,却不知会扯断多少尚且完好的线。我的殿下啊,您太重凡情,太易被眼前之苦所撼。神权需要的是凌驾众生的清醒,而非深陷泥淖的共情。若您无法超脱……” 她顿了顿,“您的未来,将一片漆黑。您会被无数具体的苦难撕扯,被无穷的求告淹没,最终要么崩溃,要么…变得和臣一样。”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她绝望。
东里夭夭终于开口:“梧官所言虽厉,却是实话。漱儿,你兄长当年也曾如你这般…热血。后来他明白了。你也会明白的。”
“我不需要明白这个。”殷漱抬起脸,“既然您们认为我游历太少,不谙世事,那让我去。”
侍霞梧官眼神微动:“去哪里?”
“担薄城。”殷漱一字一顿,“让我亲眼去看看,你们所说的代价最小的路径究竟是何模样。看看那些蝗虫救治效果如何。既然神权之舟不能为一人倾覆,那至少让掌舵者看清楚,水里漂着的是谁的尸体。”
东里夭夭与侍霞梧官对视一眼。那一眼中流转着太多殷漱看不懂的深意,比如忧虑,比如权衡,或许还有微不可察的愧疚?
“准。”最终开口的是东里夭夭,“但需依三则:其一,只观不动,不可擅自干预地方治权;其二,隐匿身份,只作寻常神官巡视;其三,两为期限,不论见闻如何,必须返回。”
殷漱望向侍霞梧官,后者缓缓颔首。
“如你所愿,漱儿,去看看这世间的真相。然后做出你的选择,走你的道。”
殷漱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时,最后回望一眼母亲立在摘星台边缘,衣袂飘飘,似随时会乘风归去星空。
那星空之下,殷漱一步步走着,却感觉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正在那里慢慢成形。
天空低垂,枯草黯黯消解,泥坑龟裂,枯秆在风里张着渴的嘴。
田垄尽头,灰絮浮动,正是蝗群。
嗡声持续压来。
殷漱离开时,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发黑的墙根下。
那脸蒙着破旧的罟,网眼后看不清眼睛。殷漱顺着那身影望去,只见墙边的老丐攥着空瘪的米袋呆立良久,终于弯下腰,把破桶边几只鼓着肚皮的毒蟾,一条条捡进破竹篮里。他像是想清了什么,挎起篮子,晃晃悠悠挪回那间快要散架的破屋。
破门虚掩,里头的泥地上乞妇正蹲在小泥炉前。炉上架着豁口的瓦罐,罐里不知煮着什么,咕嘟作响。
老丐推开门,一脸恍惚。乞妇看见他,立刻朝里欢叫了一声。
几个孩子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他手中那篮“肉”时,蓦地亮了起来,像忽地被点燃。
“阿爹!阿娘!有吃的!有吃的了!”最小的丫头扑上来,脏手抓住篮边。
这欢呼刺得老丐眉头直颤,喉咙发紧。他嗬嗬了两声,才挤出话:“让……让你们阿娘煮了吃。”
乞妇笑着接过去。没过多久,罐中浑浊的汤水里,隐约浮起几片斑斓的皮与爪。
“阿爹!阿娘!熟啦!熟啦!”小丫头又扑过来,脏手摸向罐边。
墙根那身影看得极其专注,仿佛在吞咽并不存在的东西,又像看见了某种危险而熟悉的场景。
殷漱正觉诧异,却见那乞妇舀起一点汤,吹了吹,自己先小心抿了一口。她咂咂嘴,等了片刻,像是松了口气。
老丐又嗬嗬两声,挤着话音:“让……让娘再煮煮……盐没了,我去买盐……”说完,他几乎是逃出门的,把惊愕的呼唤关在身后。
墙根的身影看到这儿,似乎微微一震。
日头西斜时,老丐拖着腿往回走。他从墙边柴堆里摸出一把生锈的柴刀,搁在门墙边。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吸溜汤水的声音,还有孩子细细的争抢:
“姐,给我那块大的!”
“爹还没回呢……”乞妇虚弱的劝阻也在其中。
老丐愣住了,猛地推开门。
昏黄的灶火下,破木桌边,乞妇和三个孩子正围着一罐奶白色的汤,吃得额头冒汗。见他进来,孩子们扬起沾着汤渍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阿爹!你回来啦!娘说等你回来一起吃!这汤真鲜!”
老丐手里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
乞妇抬起头,满脸倦色:“煮了快一个多时辰了,想着等你……快过来吃吧,汤还热。”
老丐呆站着,看向破罐里那些早已煮得糊烂的毒蟾。久未尝荤腥的一家人,正为这意外的“美味”短暂欢欣。原来,长久的熬煮,竟阴差阳错化去了致命的毒性。死神在门口打了个转,嗤笑着走了,留下他们继续在这无边的苦海里挨着。
老丐慢慢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破碗。
乞妇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色浓白,热气蒸腾着他的脸。他一口喝下,那鲜味直冲头顶,随后,从喉头到胃里翻涌上来的,却是比胆汁更苦的绝望。他放下碗,走到墙角那堆破烂的稻草铺上,直挺挺躺倒,睁眼望着茅草屋顶的破洞。
殷漱看见那身影猛地低下头,不再看向那边,只伸出手指,在面前的墙上一道道刻着什么。隔着一层脏罟,她看不清那身影全部的表情。
那身影没有去讨一口汤,甚至没再抬头。只是过了一会儿,默默起身,拍拍裤上的土,缩进前方的里,不见了。
殷漱往前又行了一段路,蹲身摸到草末,轻轻一捻散在风里,慢慢起身,天地染成一种病黄,鼻尖一缕辛酸极慢极慢爬上来。
“东二殿下。”起凤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脸上蒙着布巾,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方圆五十里,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活不成了,”他指向远处。
殷漱顺着望去,吃了一惊,前方破矮墙蜷着农人,只一动不动也在直瞪瞪望着空的田垄,头发乱翻。
殷漱轻微移动,前方依然一片死寂,蝗群嗡嗡令她眼寒,拉了笠。
“城守呢?”
“第三天就抱病休养了。”这次是腾蛟,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污迹斑斑的账册,“实际是带着家眷和细软,去了别州别业。仙衙空了,粮仓…粮仓倒是没空,堆满旧年霉谷,最底下的还是五年前的。”
殷漱接过账册,纸页一碰就碎,密密麻麻的墨迹,翻看着,起初困惑,随后是淡漠,最后摇头。
“时运亨通国的国库拨银:第一批,三千两;第二批,两千五百两;第三批…”她抬起头,“账上记录,这些银子用于购粮施药和雇工捕蝗,但实际呢?”
腾蛟从怀里又掏出几份文书,不同笔迹,不同印章,层层叠叠。
“三千两,先经仙府统筹,扣一成转运损耗。至各仙郡,扣一成五的协理费。到地县仙乡,扣两成的地方支应。最后到担薄城守手中,还剩一千八百两。”他语速平稳,“城守用这笔钱购粮,从自家表亲开的粮铺买,市价一石五百文,账上记八百文。霉谷充新谷,沙土掺米中。施药采办的是陈年药渣,多数已失效。雇工雇的是自家佃户,工钱折成欠租。”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些蜷缩的人影:“最后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是每人每日半碗发霉的米粥,和一碗不知所谓的苦水。就这,也只发了七天。七天后就是款项用尽。”
殷漱抓着账册,账册在眼前晕眩,变成林间那口破棺,变成烟岫干裂的手,变成三张青灰的脸。
“那就惩处,”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狠念,“仙衙城守、仙官郡守、仙府经手之人,一个不留。贪墨灾票,草菅人命,按律斩了喂鳌。”
“殿下以什么身份惩处?”腾蛟打断她。
殷漱一滞。
“您此刻是寻常巡视神官,无权调地方卷宗,无权审问仙官各吏,无权动用旈京律司。若要惩处,需先回旈京,奏报东主和护法盟,经神议殿合议,发文书至思律坊,思律坊复核,再派巡察仙使…这一套流程走完,最快也要两个月。” 他走近一步:“而两个月后,这些人早已打点好上下,证据湮灭,人证或死或散。最后最多找个替罪羊,或许是那个已经抱病的城守,或许是个管账的小仙吏。真正的蛀虫,依然在层层幕后享用仙乡的民脂民膏。”
殷漱心头泛起一阵无力感。她原以为尘世间的规矩已是繁复纠缠,却不曾想这仙洲之中,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规则、程序、权限,这些她曾视为维系秩序的高墙,此刻竟化作重重铁栏,令她举步维艰。
“那就先治蝗!”她转向更根本的问题,声音里带着最后挣扎,“查明蝗灾如此猖獗的根源。梧官说过,往年也有蝗,但从未如此…”
“查明了。”腾蛟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掌中托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地形、水系、城池。
他的手指点在“担薄城”的位置,然后向东移动,划过一片广阔的平原,停在另一个墨点:“这是东部的‘稷丰原’,旈京粮仓,三十六坊七成粮食所出,人口稠密,城镇连绵。”
手指又移回担薄,沿着一条虚线向西:“而担薄以西三百里,是‘瘴疠泽’。历代志书均有记载:泽中多毒虫异兽,但亦有一种灰雀,以蝗虫幼虫为食,是天然制蝗之鸟。”
殷漱隐隐感到不安。
“四十年前,旈京为拓垦稷丰原,伐林开荒,筑渠引水。”腾蛟的手指在稷丰原上画了一个圈,“工程浩大,成效卓著,稷丰原从此沃野千里,养活了旈京乃至半个国家的核心腹地。但所伐的林中,包括大片灰雀栖息的古木林。所筑的渠堰,截断了流向瘴疠泽的支流,湿地萎缩,灰雀族群十去其七。”
他的指尖缓缓从稷丰原移回担薄城:“失去了天敌的蝗虫,开始从瘴疠泽向周边扩散。而担薄,首当其冲。”
“所以…”殷漱的声音在发飘,“治本的方法是…恢复灰雀栖息地?引流回泽?”
“是。”腾蛟直视她的眼睛,“但那就意味着,在稷丰原边缘退耕还林,拆除部分渠堰,让水流回西边。而这样做的后果……”他的手指重重敲在稷丰原上,“稷丰原的良田将缩减至少三成,水系改变可能导致部分区域旱化。粮食减产,人口密集的东部各城将面临粮价飞涨、流民滋生,甚至…动荡。” 他收起地图,动作缓慢得像在殓尸。
“这就是全部真相,东二殿下。贪腐,只是脓疮。真正的病灶在于,四十年前那个让国家富强的选择,在西部埋下灾祸的种子。如今种子发芽了。你可以救担薄,退耕还林,引流回泽,这里的蝗灾会缓解。但代价是稷丰原动荡,东部受损,影响千万人。你也可以保东部,维持现状,甚至加强稷丰原的垦殖与水利。但代价是担薄及其以西三城,将年年蝗患,沦为缓冲区,直至…荒无人烟。” 腾蛟的声音寂中沉淀:“东主和梧官的选择,并非不知,亦非纯粹的冷漠。他们是在天平两端,放下更重的筹码。担薄城两万人,稷丰原及依赖它的东部各城…两百万人。”
殷漱立在当地。蝗群的嗡嗡,风的呜咽,远处濒死者的微弱喘,全都消失了。她耳中只有一片轰鸣。想起摘星顶上的梧官的话,“您看见的是一场灾,臣我看见的是一张网上千百个断裂的结。”
现在,她看见了整张网,也看见了那个结,那个四十年前为了更多人福祉而打下的如今却勒死一城人的结。
烟岫的脸浮现在眼前,“穷人的哭喊,神明听得见吗?”
现在她明白了。神明也许听得见,但神明在算账,算一本必须有所舍弃的账。有些选择里,没有好人,没有坏人,只有更少坏处的坏选择。
“回程。”殷漱听到自己声音干涩,没有波澜。
“殿下?”起凤迟疑。
“回旈京。”她重复,踩在干裂大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没有再看那些蜷影,他们不是被遗忘的殷漱立在那片啃噬大地中央,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的笠檐,卷起地表的浮土。
蝗群在低空盘旋,它们的翅膀在昏暗的天光里扎眼,嗡嗡渗进耳膜,似要蛀了天空。
起凤和腾蛟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像两尊界碑。
“梧官说过,神权如舟,载重有度。”殷漱继续说,望向远处土墙那些蜷缩的黑影,“我一直以为,那重是权力、是责任、是信徒的愿力。现在我知道了…那重竟然是取舍。”
这话不带情绪,只是陈述,她终于看懂母亲眼中的意思,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殷漱转过身,看向起凤和腾蛟,“在我想到根本的破局之法前……”她的声音恢复实感,“你们暂时留在这里。”
起凤一怔:“殿下?”
“尽你们所能。”殷漱语速一快,像怕自己会反悔,“用我的私印,从最近还能运转的商号调粮,不要去动官仓,不要惊动地方。腾蛟,你熟知暗线,联系还能走动的游商、药户,收购药材、净水、任何能救命的东西。不要大规模,不要引人注目,就…像雨水渗进干地那样,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说着,手已经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玉印,印章温润,托掌如冰。那是她成年礼时母亲所赐,可调用她名下所有私产。
腾蛟没有立刻接,盯着那枚印,又看向殷漱:“东二殿下,你知道这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我知道这点粮食和药,可能撑不过十天。我知道我们救下的人,明年可能还会死在同一场蝗灾里。我知道这甚至可能打乱这里微妙的的平衡,引发别的麻烦。”
她向前一步,将玉印直接塞进腾蛟手中,“生命不能作算盘,我看懂了那本账,可我做不到只拨算珠不怜惜。”
起凤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头:“遵命。”
腾蛟握着那枚玉印,良久,缓缓收紧手指:“东二殿下,你这是在给自己绑上石头,你现在看到的是两万人的苦难,所以你扔下绳索。可这天下,有千百个‘担薄城’。你每见一处,就绑一块石头。终有一天,你会被拖进深渊,再也浮不上来,而那深渊底下,依然是填不完的苦难。” 他顿了顿,“梧官让你只观不动,才是保护你。那些苦难,你一旦管顾,就再也脱不了手了。”
殷漱听着,风吹凉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睛。
“就这样吧。”她的话让腾蛟瞳孔微缩。
“若我注定无缘得道神途,”殷漱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荒芜的大地,“那我至少没有假装听不见那里的声音。”
她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有些踉跄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马车驶离时,殷漱掀帘最后看一眼。
起凤和腾蛟立在当地。远处,那一个瘦骨孩子从墙边爬出来,摇摇晃晃走向某个看不见的目的地,然后跌倒,再没有爬起来。
她放下帘子。
车厢渐暗,缝隙里的光斑在颠簸中跳动。殷漱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盘根错节四十年,牵扯东西数百里,绑着两百万与两万的人命,绑着旈京的粮仓与边镇的安定。
马车颠簸,玉印已离身,心头却更沉了。
她想起烟岫接过魑睛镯时的表情,没有欣喜,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现在她懂了,当她给予的东西,只是延长痛苦而非终结痛苦时,接受者的脸上,就会出现那种表情。
“杯水车薪。”腾蛟的话在耳边回响。
当那杯水在她手中时,她无法不递出去,即使她知道,递出去之后,自己的手也将后悔。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噔咯噔。远处,蝗群的嗡嗡渐渐模糊,最终被辽寂的荒原吞没。
而车厢内,她闭着眼,在昏暗中与必将到来的黑暗共处。他们是被称量过的,命如草芥。
殷漱立在那片啃噬大地中央,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的笠檐,卷起地表的浮土。
蝗群在低空盘旋,它们的翅膀在昏暗的天光里扎眼,嗡嗡渗进耳膜,似要蛀了天空。
起凤和腾蛟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像两尊界碑。
“梧官说过,神权如舟,载重有度。”殷漱继续说,望向远处土墙那些蜷缩的黑影,“我一直以为,那重是权力、是责任、是信徒的愿力。现在我知道了…那重竟然是取舍。”
这话不带情绪,只是陈述,她终于看懂母亲眼中的意思,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殷漱转过身,看向起凤和腾蛟,“在我想到根本的破局之法前……”她的声音恢复实感,“你们暂时留在这里。”
起凤一怔:“殿下?”
“尽你们所能。”殷漱语速一快,像怕自己会反悔,“用我的私印,从最近还能运转的商号调粮,不要去动官仓,不要惊动地方。腾蛟,你熟知暗线,联系还能走动的游商、药户,收购药材、净水、任何能救命的东西。不要大规模,不要引人注目,就…像雨水渗进干地那样,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说着,手已经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玉印,印章温润,托掌如冰。那是她成年礼时母亲所赐,可调用她名下所有私产。
腾蛟没有立刻接,盯着那枚印,又看向殷漱:“东二殿下,你知道这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我知道这点粮食和药,可能撑不过十天。我知道我们救下的人,明年可能还会死在同一场蝗灾里。我知道这甚至可能打乱这里微妙的的平衡,引发别的麻烦。”
她向前一步,将玉印直接塞进腾蛟手中,“生命不能作算盘,我看懂了那本账,可我做不到只拨算珠不怜惜。”
起凤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头:“遵命。”
腾蛟握着那枚玉印,良久,缓缓收紧手指:“东二殿下,你这是在给自己绑上石头,你现在看到的是两万人的苦难,所以你扔下绳索。可这天下,有千百个‘担薄城’。你每见一处,就绑一块石头。终有一天,你会被拖进深渊,再也浮不上来,而那深渊底下,依然是填不完的苦难。” 他顿了顿,“梧官让你只观不动,才是保护你。那些苦难,你一旦管顾,就再也脱不了手了。”
殷漱听着,风吹凉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睛。
“就这样吧。”她的话让腾蛟瞳孔微缩。
“若我注定无缘得道神途,”殷漱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荒芜的大地,“那我至少没有假装听不见那里的声音。”
她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有些踉跄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马车驶离时,殷漱掀帘最后看一眼。
起凤和腾蛟立在当地。远处,那一个瘦骨孩子从墙边爬出来,摇摇晃晃走向某个看不见的目的地,然后跌倒,再没有爬起来。
她放下帘子。
车厢渐暗,缝隙里的光斑在颠簸中跳动。殷漱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盘根错节四十年,牵扯东西数百里,绑着两百万与两万的人命,绑着旈京的粮仓与边镇的安定。
马车颠簸,玉印已离身,心头却更沉了。
她想起烟岫接过魑睛镯时的表情,没有欣喜,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现在她懂了,当她给予的东西,只是延长痛苦而非终结痛苦时,接受者的脸上,就会出现那种表情。
“杯水车薪。”腾蛟的话在耳边回响。
当那杯水在她手中时,她无法不递出去,即使她知道,递出去之后,自己的手也将后悔。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噔咯噔。远处,蝗群的嗡嗡渐渐模糊,最终被辽寂的荒原吞没。
而车厢内,她闭着眼,天色正一点一点无可挽回地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