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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山野五坊撞银榼 …… ...

  •   动身之前,先备过访音贴,就是不知颜叔叔是否已经出门?

      次日,山道两旁林木望不到头的绿。

      驾车的是个戴破斗笠的老汉,笠檐底半张赭红的脸,手缠着黑布条,稳稳攥着缰绳,脚边横着一个空罐,罐口还凝着半些点儿白渍。只见他浑浊的眼珠,瞥向身后微微晃动的帘隙。

      帘内,车厢空荡,只在靠窗的位置,蜷着一个殷漱。

      这漫漫山道的孤独客。

      殷漱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那张舆图。车窗外流动的绿意,成了她默读的背景。

      舆图字迹发拙:漱儿,收到你的访音贴了,颜叔叔一切尚安,只田庄事繁,需人帮手。此处是祖传基业,不敢轻托外人。寻访数月,未见合意者。此番,我得闲外出找寻,你若得空来庄,可愿助颜叔叔一臂之力?

      指尖抚过“漱儿”二字。

      视线模糊,记忆里那只宽糙摸过稻的大手,曾重重按在她头顶。

      那时她还很小,闹起来就天昏地暗。

      叔叔从不说什么,只一掌沉沉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几乎要把她小小的身子按进稻里去了。她用另一只手背揉着眼睛,怀里还紧紧搂着一只咕噜叫的虎斑猫,眼泪吧嗒吧嗒,全掉满油亮亮的皮毛。

      听说颜叔叔又换了田庄,她当初种稻的本事还是跟颜叔叔学的,尽管颜叔叔神龙不见神尾,常年在外。不过,颜氏田庄,成了响亮的名头。

      回音贴的末尾,墨迹略深,似笔尖曾在此停顿:我甚念你。颜字。

      随回音贴附着的画像上,一个穿着不合身旧布衫的男人,站在一片模糊的田垄前,对着画师挺直身子,脸挤出一个过分用力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

      “轱辘…轱辘…”车轴填满每一寸空气。

      车夫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混在风声里,带着长途跋涉者特有的懒洋洋的试探:“那庄子啊,好些年没人去啰。这位仙僚,去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做甚?”

      “轱辘…轱辘……”

      殷漱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将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打捞上来。她慢慢将舆图和画像折好,收回袖中,转过脸望向布帘外。

      帘隙的光在她侧脸上投落明暗,嘴唇抿着,没有回答。

      车夫收回目光,心里嘟囔了一句:怪气的小仙僚。

      沉默又持续片刻,直到马车费力爬上一个坡。

      殷漱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叔叔在终点附近经营田庄。我去帮忙,顺便看看他。”

      “哎呦!”车夫的声调立刻扬起来,那点疏远被一种熟稔的热情取代,殷漱一下子从“怪人”变成了“邻家懂事的仙僚”,“看看叔叔好啊!他定高兴坏了!真是个念旧情的!”

      “轱辘…轱辘……”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厢猛地一颤。

      殷漱随着震动轻轻晃了晃,垂下眼睫:“…许久未见…怕有些生分。”

      “嗨!生分什么!”车夫大手一挥,要扫清这微不足道的忧虑,“跑到这山旮旯里,能有个亲人见着,就是天大的好事!别说叔叔,就是个远亲,那也得先迎进门喝碗水不是?”他说着,自己先咧开嘴笑了起来。

      殷漱被笑声染到,嘴角极轻微牵动一下,低声重复:“嗯…叔叔定然也欢喜。”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帘外。

      郁郁葱葱向后掠去,景色愈发荒僻。忽然,她的目光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那一根不知何时倒地未经清理的粗大树干,横在路基乱草里,显得突兀而颓败。

      树旁几块破界石歪斜立着,旁边甚至还丢着两个褪色拦路的旧木栅,缀着这片无边无际绿暗的山野。

      马车在一阵更为剧烈的颠簸中,彻底停住了。

      骡嘶着疲惫。

      窗外,不再是疾掠的绿荫,而是一片豁然空地,边缘茂密深林。只一块字迹被风雨蚀糊的旧碑,孤榼在道旁。

      殷漱起身,撩开车帘,望向窗外的“终点”,语气里带着迟疑:“此处便是了么?”

      车夫没有回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嗯。”拉紧车闸,摩擦清晰非常。

      完成一趟或许数月才有一回的生意,车夫面上显而易见的松弛。

      殷漱提了包袱下车,踩了湿泥。

      环顾四周,除了山林、空地、荒草,以及一条向密林深处溜去的被野蔓掩盖的小泥径,再无他物。

      她攥紧包袱:“颜家农庄在哪里?” 像驱散瞬间涌来的无措,迅速从袖中掏一卷旧舆图:“幸而,尚有图可依。”

      车夫这才转过身,隔着车辕望向将独自入林的仙僚。

      关怀此刻占了上风。

      他探出些身子,提高声音叮嘱:“小仙僚,前路仔细些!到了庄上,好生帮你叔叔操持!”

      那一阵山风恰穿过空地,带着沁骨的凉意与草木腥气,拂动殷漱的鬓发与裙角。

      她在微风中回过头,朝那辆荒寂中马车,点了点头,清晰地道:“多谢老丈。回程亦请仔细。”

      车夫咧咧嘴,摆了摆手,准备调转车头,扫过这片未曾驻过的地界。

      天光正透过高枝叶隙,在空地上洒落晃动碎金,不知名的鸟鸣从林深处清脆传来,远山轮廓苍翠非常。

      那一种与他记忆中“穷山恶水”截然不同的感觉,忽地攫了他,不禁将头更探出些:“这地方倒有几分野趣…” 这发现让他有些讶异。

      然而,下一瞬,常年走山串乡的经验迅速回笼。

      野趣,是的,但这分明是未经斧凿、人迹罕至的荒野。

      他敛了松快,拧了眉头,再次扫视森林的边缘的小泥径,以及视线所及一切可能藏有屋舍田垄的角落。最后,他脱口而出“…且慢…”不过,殷漱已经走远,车夫的手指敲了敲车辕,自问出来:“这四周何曾有田庄?”

      马车轱辘与蹄音彻底消失后,寂静填满山林。

      殷漱感到一阵轻微的目眩,许是林隙间漏下的天光过于锐利,带着一种穿刺般的亮。

      “噶…噶噶…噶…”

      某种山鸟的啼叫,嘶哑断续,从看不见的密林深处传来,并不悦耳,反添了四下无人的凄清。

      周遭不再是单纯的偏僻,而透出一种阴恻恻的凉。

      高大树木的影拖得老长,投在地上。

      小泥径边缘,荒草长得近乎蛮横,叶上挂着破蛛网,宿露成细光点,随风颤着。

      草丛深处,潮湿泥缝里一道细长的影子无声滑过。那双竖瞳漠然映照着上方移动的人影,以及她踏入的这片领域。

      殷漱沿图前行,心里那点寻着方向的庆幸,很快被越走越深的茫然取代。

      岔道比预想的多,舆图的简略此刻成了最大的困阻。走着走着,她停住了。

      前方,不止一条路,好几道被踩踏出的小径在眼前交错。

      更令人不安的是,几条褪损的粗布条子,歪歪斜斜拦在几处路口。

      “走岔了。”这念头清晰地浮上来。

      她再次展开那封回音贴,目光落在颜叔叔最后那句叮嘱上:依此图寻路即可到田庄。

      此刻她只觉困惑:“此图当真使得?谁家画得这般儿戏?”这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更像稚童随手勾画的藏宝图,缺了实际的指引。

      她捏紧舆图,舆图图标记难以辨认,周围一种持续的杂响,隐隐往耳朵里钻,分不清是风过林梢,还是地底的躁动。

      “还有这怪声,我当真迷了路么?” 当时,那一阵嘈杂隐传来,杂着短呵斥与重物倒地的闷响。

      殷漱精神一振,几乎要感激这打破死寂的动静。

      “幸而……附近似有人声!”

      顾不上细想,拨开拦路的枝条,朝声响来处疾走。

      枝叶刮过手臂与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疼。她猛地拨开最后一簇茂密的藤葛,急切开口:“叨扰…”

      眼前豁然开朗,景象却让她瞬间怔住:

      “可否问个路?”

      “吼!吼吼!”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男人似受了极大惊吓,从草丛里猛地弹起,发出不成调的怪叫,“啊”地一声,又重重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呃?”殷漱全然没料到自己的出现会引出这般反应,呆立原地。

      未及她回神,另一道身影迅捷地从旁靠近。

      那满污草渍的粗布短打的男人,快得有些突兀,他一把攥住殷漱的胳膊,力道颇大,竟凑近来,像兽类辨识气息般,深深吸了一口气。

      殷漱吓住,那一股混着汗泥与某种畜栏味灌来。

      “阿普,放开她,是寻常客人。”一个相对冷静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穿着便袍的手上戴着副半旧皮手套的男人走来,形貌似是个懂些医理的管事。

      被称为阿普的男人闻言,立刻松手。

      殷漱毫无准备,失了支撑,“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手肘和臀股磕了硬土,疼得她轻吸一口气。

      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又全然不识眼前诸人,只觉好累。

      “哎,怎摔着了?”那管事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语气带着关切,“可站得稳?”

      殷漱借他的力起身,拍着裙上尘土,惊魂甫定:“多谢援手。”

      管事打量着她,目光审度,语气温和:“小仙僚是如何走到这处来的?”他依旧虚扶着她胳膊,似怕她再跌倒。

      殷漱抬头,连忙说明来意:“呃,我来找颜叔叔,听说他在附近经营一座田庄,请问足下可知道颜氏的庄子?” 她顺自己所指的方向望去,拨开的藤葛后方,视野骤然开阔。

      夕阳正缓缓沉落,金红光芒铺满眼前天地。

      微风拂着远处一架旧风车的叶片,发出缓慢的吱呀。

      眼前是广阔无垠的草场,修剪得意外齐整,四周围着坚实的木栅,几座颇有年岁的农屋错落分布,屋顶炊烟袅袅。

      管事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色,点了点头:“哦,便是此处了。”

      殷漱先是一愣,欣悦冲散先前疑惧:“那图竟是真的!终是寻着了,太好了!”她激动起来,“请问足下是庄里人么?我尚未自报家门,我姓殷,单名一个漱字……”

      她的话一滞。

      管事突然伸过手来,动作迅捷有力,一把捂了她的嘴。

      “唔!”殷漱猝不及防,眼眸睁大。那只手捂得紧,掌心粗粝,捂得生疼,几乎窒了呼吸。

      管事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肃然:“小仙僚,在此处,莫用本名。”他看着殷漱困惑惊恐的眼,解释道,“是这里的规矩。”

      他松开些许力道,但手未全离,似在确认她听懂了,便唤你‘树’可好?因你是颜氏的朋友。”

      言罢,他才彻底撤手,退开半步,脸上恢复先前温和,甚至带点歉意:“我叫田。唐突了,方才捂你的嘴。”

      殷漱揉了揉唇颌,那里还滞着刺痛与对方掌心的糙意。

      她惊疑不定,但见对方似无恶意,只得勉强道:“无妨。”继而,将自己收回音贴、乘车、迷路寻人的经过,粗略说了一遍。

      管事听着,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你祖上是颜的朋友……”

      “咳咳咳……” 那一阵艰难的呛咳打断了他。

      殷漱回看,这才惊觉自己忘了他……那个先头蹿出去摔在地上的男人。

      “咳咳……”那人仍趴在地上,身子微搐,颤着手,极其困难地略抬起头,望向管事,嘶声道:“田……”

      田管事转身,脸上温和消散,换上一种漠然神色,一边说着:“比预想的棘手,”一边竟抬脚,踩着那人将将半起的肩头,轻轻一踏,将他重新按回地面。

      动作谈不上暴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处置麻烦物的效率。

      “?”殷漱惊得后退半步,“这是争执?抑或欺凌?”这与她想象中叔叔经营的温情田庄全然不同。

      田管事并未理会她的反应,蹲身扶住那躺地的男人,查探其状。

      殷漱看得心惊,抬手指向那人,声音微颤:“他……他可还好?”

      田管事回头,脸上又漾起那种抚慰性的笑意,对殷漱道:“‘树’,且恕我们失陪片刻。莫要多虑,”他指了指旁侧一块干净的空地,“你可否在此稍候?”

      说着,他轻松地将那男人身躯扶扛起来,宛若扛起一袋粮谷。临去前,还不忘对殷漱笑了笑,承诺道:“我领你去见叔叔。”

      这笑意格外温煦,却让殷漱心底寒意,愣愣点头:“啊?好……”

      殷漱目送着田管事扶着那名庄户离去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最近一座农屋的转角。

      四周复归寂静,只余风声与远处鸟鸣,那晚霞将她影子拖得细长。

      殷漱暗忖:叔叔这些共事之人……着实有些古怪……不过,她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总算是寻对地方了。

      她转身,拾起方才跌落的青布包袱,拍了拍土。想起田管事的嘱咐,“他叫我在此候着”。

      “嗯。”她低应一声,抱着包袱,在指定的空地上坐着,望着那片美得不似真实的草场与静默农舍,心绪复杂等待着。

      殷漱抱着包袱,目光扫过田管事消失的屋角,又落回那片沐在晚霞里的草场。

      太静了,静得让她先前的遭遇恍如一梦。就在她心神稍弛时,眼角余光瞥见旁侧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幽幽反着最后一缕斜光。

      她疑心凑近,拨开草叶。

      那是一枚玉佩,绦绳已断,玉身裂了数道纹,边缘半个“军”字,玉质寻常,沾着渍痕,谁落在此处的?摔得这样狠?

      她拈着玉佩出神,忽地一只脏手猛地从侧后方探来,攥住她裙子后摆,力道大得让她腰身一紧,险些后仰!

      “唔!”殷漱惊回头,心跳如擂。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发髻散乱,脸上糊着泥涕,一双大眼里盛满了惊惶的泪。她不明所以,那孩子却像攥住了救命浮木,一手抓她裙摆,一手攥她手腕,指间冰凉,抖得厉害。

      “求您救我阿友!”童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银榼停不下!一直响!一直响!”

      殷漱被他抓得生疼,又被那满眼的恐惧摄住:“我…我非庄户…”她想起田管事的嘱咐,想起此间种种规矩与方才古怪的庄户,本能欲退。

      可男童全然听不进,恐惧已压垮了他:“我阿友被关在仓房里了!阿友要怎生是好!”他边说边哭,浑身抖着,那战栗透过紧抓的手清晰传来。

      他用力拽着殷漱往草场另一头去,“快!快些!”

      殷漱被他扯得踉跄:“且慢!是……器械出事了么?可……那位管事让我在此等候……”

      她回望田管事离去的方向,空无一人。

      男童的哭声揪了她心肠。

      殷漱暗叹:罢了,顾不得那许多。她无法对这样一个孩童的请求视而不见。

      男童见她不再强拒,立时指向前方,那是一排仓廪中较偏隅的一座。

      仓房门楣上悬着块旧木牌,墨字已斑驳:“丙—零八”。

      较之他仓,它显得格外陈旧,木门上的桐油剥落殆尽。

      尚未靠近,那一种持续的“嗡嗡”从门缝里钻出,不似寻常农具运作的动静,像是什么机簧卡死、或重物碾磨的颤鸣。

      殷漱听真了,确有器械异响。而且这声响里,听不出半分“员工”在操控的迹象,只有单调的固执的持续。

      男童在距仓门几步外刹住脚,面前横着无形的禁障。

      只见他扶着门框旁的土墙,小脸惨白,一边呜咽,一边对殷漱道:“我进不得此处……对不住,别的叔伯都说……说我不可进去……”他恐惧地瞪着那扇传出怪响的木门,“平日从不这般……我在外头怎生叫唤,阿友都不应声,所以……所以才……”

      殷漱望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深吸一气,问:“这门可开着?”她试着推了推,门扉纹丝不动,但似未闩。

      “嗯!阿友进去时未落栓,可现下从外头推不开,像被甚么东西抵住了……” 男童说着,忽地想起什么,慌忙从自己脏怀里掏出一物,伸出一双污浊的手背上几点奇怪黑斑的小手:“给…给您这个。”

      殷漱接过,是一本边缘磨损沾着油污的簿册,封面无字。

      “我方在宿处近旁拾到的,”男童急道,“或有用处!”

      男童见殷漱翻看,他笃定补充:“那定是颜氏随身带的!”

      殷漱快速翻开簿册,内页字迹潦草,夹着简图与模糊札记。某一页的边角,用朱砂反复涂抹着顿点。

      “……”殷漱心头疑云更浓,但眼下救人要紧。“我明白了,我先进去探看。” 她将簿册塞入袖中,对男童道,“为防万一,你可去唤旁人来么?比如方才那位田管事,或其他管事!”

      男童猛点头,似接到要紧使命:“好!我去寻人!”他转身跑开几步,又回头,泪眼汪汪喊:“姐姐!我阿友托付您了!”

      殷漱望着他跑远的小小背影,那声姐姐让她肩头莫名一沉。

      周遭依旧有器械发出“嗡…嗡……”的闷响。

      木门在夕照下投出沉重的阴影,也将殷漱的影子拖长在门上。

      她握住门环,环上挂着的铜锁竟是开的,只虚虚扣着。她取下锁,沉肩用力拉门。

      “吱呀……”

      门比想象中沉滞,只推开一道侧身缝隙,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与体垢的气味扑来。

      她侧身挤了去,见里头依然有出“嗡嗡”的闷响,在相对密闭的仓廪内,这响动被放大回荡,震得耳蜗发麻,甚至能觉出地面微微的颤动。

      仓内昏暗,高处几扇积满尘垢的气窗漏入黄昏光缕,照出空中浮尘。

      黑黢黢的,目力需时适应。

      声响是从深处传来的。

      仓廪尽头,两座并排的大木制机架,一蓝一白上接繁复竹管与皮绳,嗡嗡由此发出,而就在两座机架之间,一根粗实的承重柱上缠着数圈铁链。

      柱子后似有人影。

      不,并非“似有”,那铁链的一端,分明缚着一个倚柱而坐,穿着赭色短褐的人形!

      殷漱强令自己向前挪了几步,足音在器械噪音中细若游丝:“叨扰了,柱子后那位,你可还安好?”她提高声量,“你的朋友在外头忧心得很,听他说器械出了岔子?”

      那人影一动不动,对她呼唤毫无反应。

      她又近了些,绕至柱子侧面。

      昏晦光线终于勾勒出那“人”的轮廓,而当细节撞入眼帘时,那一股寒恶窜上颅顶,冻了她的呼吸。

      她看见一对坟箔,被两只透明盔器箍着,似特大吸盘,对方正被粗铁链紧紧缚柱。

      那被蒙眼的少年,口中塞满麻布,双手勒后。

      颈上套着一只沉沉铜锁。

      被缚成这样不那么体面,不过那一脑袋半蓝半白的头发,却有光泽。

      胸膛肚腹臂膀…沉暗的大黑斑。

      只肩头穿脏脏的短褐,而从他身后尾椎处一条黑斑长尾,正从衣摆里脱出,微微晃颤。

      “这…这是何物…没有妖魔之气更没有仙气…莫非是人?”

      她手中簿册坠地,摊在尘里,后退数步,不知绊到,跌坐在地,跌在男子脚边。

      她微一仰头,见那双被盔器笼住的奇花发颤。还有少年那双被蒙住的眼睛附近散出的低音。

      她摊开簿册那一页,标题赫然是:启用诸项,未达预设汲取量前,不会停止。

      施术解其铁链,铁链无懈可击,反而越缚越紧。

      没想到,颜氏这座田庄古怪非常,这简直是屠宰场。

      “嗡嗡”闷响,持续烦来。

      “你还好吗?” 这话问得可笑,亦觉荒谬。

      “我这就…”

      少年猛仰头,颈筋一起,铁链乱响。

      “啊!对不住!”

      强拆显然会伤及性命。

      抓起地上摊开的簿册,指腹急急抚过潦草字迹,“在哪里?启用诸项…有了!” 她寻到相关段落:“……未达预设汲取量前…不止。”

      汲取量?

      看向那末端连接着竹管的方形主枢,面盘幽幽亮着,显着一行字符。

      周遭依旧有器械发出“嗡嗡”的闷响。

      殷漱一面急翻簿册,一面思忖后续说明:“只有一成五的汲取量…这数目……那数值是表何意?”

      簿册上似在暗示,未达某道槛限……

      更要紧的是…“那是男子啊!”

      其身怎能……除非……那一个冷猜想浮上心头。

      翻至簿册…附体内的聚剂…可能备有?依着簿册图示,找向主枢一只不起眼的矮冰鉴。

      揭开。

      寒气逸出。

      里头整齐堆着三支竹铳,并数封装好的药散。

      “真有?果真有,形制诡奇的铳?”

      铳的规制像铳,却远大于寻常医铳,铳尖长得骇人。

      簿册附图旁注:为奇花施此铳后,静置其生理之变,附一行小字,笔迹潦草。

      殷漱看向那个捆缚的存在,每一哼意味着更深一重的折磨。

      簿册出自颜氏之手,纵使它指向一个荒诞的解方,她须得做些什么,终结这场刑虐。

      她一咬牙,取出一支铳与药散,依说明填装。而后,她站到少年面前,看着那布满黑斑的因剧痛紧绷的膛。

      她需得施铳……施于那络左近?

      簿册图示甚是模糊。

      她颤抖着,捏起一撮男子胸口的皮肉,那触感诡怪,既韧,又带着某种异样的…厚钝感。

      “暂忍片刻。”

      那人从半掩的眼隙间,瞥见殷漱下半张脸,却满了恐惧。

      她将唇抿得紧,执着铳:“我这就让你舒坦些…” 此话听着如此怪异,却又是此刻能与的慰诺。

      她犹豫该刺何处,簿册语焉不详。

      正俯身细看,忽记“温则易怒,怒必相冲”。

      链响骤起!痛极暴挣,猛撞而来……

      砰然倒地,眼前昏黑,口鼻腥甜。

      她心头一片空白,只有最直白的觉受:“……我方才是被那对皓虎打了脸?”

      直觉荒诞至极,却又真实不虚,鼻腔一酸,温热涌出。

      “不可,不可,方才那般是不成的……” 她语无伦次,不知是在说少年的挣扎,还是在诉自己荒诞的遭际。

      她捂着面颊,鼻孔里一滴一滴的明物落在地上,洇开小洼。

      殷漱跪地抬眸,视野尚有些模糊。

      她看向面前,柱上俯视着她的蒙蔽双目,依前紧紧束缚,方才剧颤似耗光力气……仍被汲榨……

      荒谬、无助……诸般心绪混作一种茫然,将她彻底吞没。

      满脸汗溲与异样体气的温热触感,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响动,跪坐在地,仰视着那颤……

      蒙眼显出的哀情,她那无法坐视的良知跟着咽了咽。

      簿册就是指引。

      缓缓抬手,那边缘因长时的吸附与挣动,微微走形,紫了,进肌了,鼓了,淤了。

      “所以,汲不出?”

      忆起簿册某一页边角潦草的批注。她想,许是因某种异变,络淤了。

      “别怕,锤一锤就好了。”

      簿册模糊的图示掠过识海,别无旁法。她心一横,指尖对准那块,带着不忍却又决绝的力道,用结音锤向所在去了。

      那一直紧密吸附的传来一阵汲音。

      先是数缕,黏黏在她的手背与袖缘。

      情势骤变。

      嗡鸣疾响,铁链震晃。

      流涌…

      这竟出自那具黑斑垂尾之躯?

      少年剧痛后掏空般的颤抖。

      这是相助他?还是......只是令这场非正途的取物,更顺遂持续去?

      她先前强撑一溃,晕眩与骇惧绽放。

      响音依旧,恍若庆贺又一次有效率的采收。

      被这超乎常理的充满亵渎意味的景象,抢去思辨与动弹之能。当时她眼前一黑,昏过去。

      “在这里!就在这里!” 外头传来喧嚣,男童领人赶到,带着急切。

      “诸位请退后一步,”一个平稳的男音响起。

      “可他……” 男童争辩被轻轻截住。

      不多一时,木门缓开,逆着门外灿白的天光,高大身影进来,一身深衣,面具覆盖眉眼。

      高大身影脚边就是方才的男童,男童正被另一名穿短打的庄户轻轻拉住。

      两人看见怔倒在地将将起身的殷漱,以及她面前木柱上空空无物,露出极为惊异的凝滞。

      方才双手被铁链反缚于身后的少年,趁着铁链松脱逃了。

      前方的殷漱转头,茫然望向他们。

      高大身影全然无视此间的混乱,走向榼机,熟稔机盘,轻易找到某处机钮,急着按了,“嗡嗡”止了,“滋滋”净洗声亦渐消。

      高大身影转头,语气轻松得似在田中偶遇:“啊,你还好吧。”

      殷漱木然应道:“哦,好。”

      高大身影打开榼机一侧抽取口,里头立着十只白罐,罐身犹带腾烟。

      高大身影拈起一只罐子,打开塞子,微微仰头,举着罐子,另一手叉着腰,就在这仓廪内,咕咚咕咚豪饮起来。

      殷漱一怔。

      高大身影饮罢,咂了咂唇,发出惬意的轻响,一边拭着嘴角淌着的白渍,一边赞叹:“滋味甚佳!”

      殷漱愣住,眼前一团混沌:此为何人?

      外头天色已晚,高大身影将殷漱引至庄内一栋独立的“客舍”。

      两人对坐,殷漱在对方看似友善的询探里道明来意并且致歉。

      高大身影身体前倾,恍然说道:“喔,原来你是颜老之友!”

      殷漱方才更衣,试图涤净一身污秽,颈上搭着布巾,发丝尚湿,微微确认:“正是。”

      高大身影端着一只方口提篮过来,篮中立着一排方才那种乳罐。

      高大身影与殷漱一罐,自己开了一罐:“非常好啊,这可以评为上等的生乳,虽然目前还在测试阶段,但颜老的家友果不寻常…”他话中有话,目光打量着殷漱。

      殷漱坐榻垂头,未接罐子,双肘撑着膝头:“您不必安慰我,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不需要别人特别照顾,更不会找借口……” 她抬起头,眼圈泛红,“在我入狱之前……能不能让我给母亲和兄长写封信……”

      她以为自己酿成大祸,将遭律法制裁。

      高大身影歪了歪头:“何以下狱?你所言何指?”

      殷漱惑问:“是我放跑你们的人,我亦不知我为何会那般冲动。”

      墨镜先生了然,轻笑一声:“啊?原是如此,你什么皆不知道吧?”

      殷漱垂首,捂着脸:“什么?”

      高大身影正了正神色,用一种近乎宣谕的语气道:“我正式向你剖明。我奉天枢之命,监察此间。” 他拍了拍胸膛:“你可称我天监,”继而,他拿起罐子又饮一大口,“解说之前,容我先润喉…”

      殷漱只觉此天监面皮深厚,这般境况下犹能作态。

      高大身影开始解说,语气变得平缓渺远:“数载前始,槐序之地逢巨变,乃指不定少数人之身渐生异化,状如野兽。此事若为世间所知,必致四大仙洲社稷震荡,万众惶乱,最恶之况或引教争兵燹。”

      殷漱被这宏大的怖景震住:“早听说过,槐序之地生活着怪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人心宁死,不认群中殊异之物。” 高大身影的声调冷了几分,“你不用担心,在事情发生之前,天枢自会举措。”

      殷漱忍不住问:“天枢?”

      高大身影道:“啊,所谓天枢啊……嗯…你知道得太多反而会有危险。”他轻飘飘带过这句恫吓,续道,“简言之,便是在四大仙洲世道之外监察并调理诸般秘事的隐枢。”

      殷漱道:“且慢,你方才是说‘创制之时已不可考,你们掌持并监看世族所拥之讯’?总之,就是一支平衡各洲的机枢?” 她试图理解。

      高大身影接言:“掌情的天枢会即刻擒拿槐序之地化为兽类之人,天枢会护佑他们。”

      殷漱顺此逻缉,得出冷酷之论:“哦,强缚拘禁民间人士之意。在此程中,其亲族及生前记档尽皆抹消。啊?什么,等等,此等消息是可让我知道的么?” 殷漱后知后觉感到寒意。

      高大身影一边饮罐子,一边道:“自然,你我现在有了干系。” 此话含糊,却带着胁迫。

      殷漱捂脸暗忖:颜叔叔…该当如何?与母亲和兄长剖白?我被自己庞大的罪业拖累?

      高大身影继续开蒙:“在那之后,开始对隔离之人研探。兽化的外相虽各有异,然有几处共点。其一,是身肢部分的异变,躯体一部会有若干官能化作特定兽形。其二,是雌雄同体。可惊的是,那些兽人已尽转为雌雄同体。至于其能否繁衍,尚在究探。”

      殷漱应道:“是。”

      “其三,是牧产出的可能。若是化身为可产出牧产之畜类的人,可制供相同的牧产。不觉得伟奇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狂热的赏叹。

      殷漱道:“是。” 她已不知该如何应对。

      “故而,我等制出来了!天枢觅得一群合宜之人,开始规画牧业。自然,宰屠之用不在其内!驯化兽人,经营牧业,不觉得新奇么?”

      殷漱终是忍不住道:“起头是何等狂人竟纳受此事?”

      高大身影诧异瞥她一眼:“你不知道?颜老正是此业先锋。”

      殷漱如遭雷殃:“啊?颜叔叔?”

      “富可敌国,正是颜老,” 高大身影诗诵般的古怪腔调道,“不过,颜老于不久前失了踪,我们仍在寻找他。”

      殷漱猛然立起:“不!不可能!我方至此地!这里有访音贴!”

      殷漱探手向自己袖中内袋的位置,那里本该收着舆图与画像。“糟了,去哪里了……” 失了踪,许是在仓廪的混乱中遗落了。

      高大身影好整以暇放下罐子:“故而,我此处尚有一议欲与你言。盼你可为此庄的代理主事,不过,只是代理至颜老归来之前。”

      殷漱听了,忙起身,难以置信:“啊?足下所言何意?”

      高大身影微笑,语气却不容拒:“那你放跑囚犯所为之事,我可睁一目,闭一目,如何?”

      殷漱混乱至极:“什么?虽那般说确然是我的失算…” 她意识到自己的过失成了对方拿捏的凭柄。

      高大身影“嗯”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去:“撇开此事不言,我觉你颇合填此缺漏。毕竟此亦非人人可任。这般说罢,你身上的气息与我等相同。” 他意味深长地顿住,“我先与你时辰思量。今日且安歇。”

      殷漱垂头闻了闻衣衫:气息尚未散尽么?没有啊?是哪种抽象的气息?

      “叩叩叩……” 叩门声适时响起,破了屋内诡谲的气氛。

      高大身影启门,见着门外的田管事。

      “搅扰了,夜深入静还来叨扰,不过有位庄户突被送来,需得安置。” 田管事道。

      高大身影看向田管事:“啊,田管事,久违了。”

      田管事步入,目光扫过屋内,在殷漱身上停留一瞬,对高大身影道:“久违。还有……” 他看向殷漱。

      殷漱将头来点,对田管事现于此地感到意外,但忆起他似是此间的修医。

      监察使介绍道:“这位是原在中枢任研员的田管事,不久前被外派至此庄。这位,将为此庄的代理主事……”

      田管事面上掠过难察的讶色,看向殷漱:“啊?我尚未问仙僚名姓,请问如何称呼?”

      殷漱低声道:“树,唤我树便好。”

      高大身影笑道:“树,暂为颜庄的代理人,请深度考虑!”

      田管事的注意却似被它物引去,看了看案上与提篮中的罐子:“你全饮尽了么?”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

      高大身影提起空提篮,意欲离去,轻松摆摆手:“往后劳烦田管事善后了。下次核察时再会!” 言罢,他径自步入门外树影幽暗的道,顷刻不见。

      屋内只余田管事与殷漱,气氛较先前更见凝滞。

      田管事道,语气恢复了白昼那种带着倦意的平静:“此处二楼是庄户宿处,然目下已住满。我领你往暂歇之所。”

      殷漱默然随行,闻到草气自窗外飘来,混着夜间的凉意,她低应:“好。”

      田管事引她至廊道尽头一小间门前:“此是你的居室。”

      田管事一面启门,一面转头问,“乏了吧?入内安歇罢,明旦可归家了。”

      殷漱一怔:“什么?”

      田管事直望着她:“你无须在意那愚妄天监的话,你亦不想留在此等癫狂之地吧?抑或你欲现下离去?我可安排。”

      在他一手拉门的同时,田管事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正紧攥着什么东西。

      殷漱立在原地,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屋内那扇窄小的蒙着粗麻布的窗。

      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远处草场上,几点零星的不知是灯火还是兽目的幽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田管事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关切姿态,耐心等待着,见过太多初来者的反应,惊恐崩溃,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非人之处,他有一套说辞,关于“意外卷入”、“无需介怀”、“忘掉这一切”…甚至准备好必要时,让对方安静的手段。

      殷漱看向他:“田管事,今日多谢你。”

      田管事微微一怔。这谢意来得突兀,不合时宜。

      “谢我什么?”

      “在草场边,扶我起来。”殷漱顿了顿,目光移向他身后的黑暗走廊,那里通往仓廪,通往那个男童消失的方向,“还有告诉我,可以离开。”

      田管事眼睛眯着:“所以……”他顺着她的话,语气放得更缓,带着诱哄的意味,“我现在就可以安排马车。趁夜色,无人知道你来过。回到你来时的地方,忘掉这里的一切,就当是一场噩梦。”

      殷漱却缓缓摇了摇头:“不。”

      田管事袖中的手指无声收紧。

      “我不能现在走……”她停住了,自己很难理清那团乱麻。

      “天监说颜老失踪了,”她声音低下去,又努力提起,“那舆图可能真的是颜老写的,他让我来,他可能需要我。”

      “留在这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田管事陈述事实,“接下来,你会看到更多更无法理解,更无法承受的东西。你帮不了任何人,包括颜老,若他还活着的话,你只会把自己也拖进去。”

      殷漱的肩头颤一下,却没有挪动脚步:“我知道。我很害怕。这里的一切都不对。” 她吸一口气,夜间的凉意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噤,“但正因如此……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至少,我要知道颜老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让我来。那舆图是什么意思。田管事,你说你可以安排我离开。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要找到颜老。”

      田管事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以什么身份?天枢说的代理主事?那是个笑话,也是个陷阱。”

      “我不知道,我想弄清楚。”

      田管事不再劝了,另外一只袖中的手,慢慢出来,“随你。”他最终说道,侧身让开房门,“房间简陋,将就一晚。”

      殷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进那间狭小干净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田管事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却比来时快些。

      屋内,殷漱坐在冰凉榻沿,望着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草的味道,混着牲畜栏舍传来的气,从窗隙渗来。

      殷漱只是呆呆坐着,直到眼睛适应黑暗,能隐约看见屋内一榻,一几,一个粗陶水壶。

      她缓缓俯身,将脸埋进膝盖间,双臂环抱住自己,在黑暗中思索着,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几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里依然漆黑,不过天际线处有极淡极淡的灰白,正在缓慢浸润夜色。

      天快亮了,轻轻躺下,和衣而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在一片冰冷和茫然中,只一个念头盘旋:他们到底在哪里?

      天微微亮,殷漱心事重重回檀洞的路上,风卷着山间的凉意,吹得她衣袖翻飞。

      刚转过一片山岩,见前方星星点点的光芒聚来,是摘星顶的同门修士们,正三三两两沿着山路、草丛、乃至较浅的溪涧细细搜寻着什么。

      溪涧萤石亦照亮那一张张专注而略带疲惫的脸。

      殷漱一眼看到起凤和腾蛟。

      起凤正半蹲在一块巨岩旁,用剑小心翼翼拨开石缝间的苔藓,连碎石都要捡起来看看。

      腾蛟在不远处的溪边,挽着裤腿踩在水里,弯腰摸索着水底石,衣袍摆湿了大半,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殷漱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起凤,腾蛟。”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两人耳中。

      两人闻声抬头。

      起凤站起来,拍了拍手土,松了一口气:“东二殿下,你回来了?温公子那边情况如何?”

      “暂时稳住了。”殷漱简单答道,看过他们略显疲惫面容和沾着泥污的衣角,“你们在找什么?”

      起凤道:“镯子啊,你忘了?”

      殷漱道:“你们还在帮我找镯子?” 脚步一顿,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那只丢失的魑睛镯子,本以为只是自己不小心丢了,悄悄找一日没找到也就罢了,却没料到梧官会如此郑重其事命人寻找,更没想到这么多同门一连找了数日,竟还未放弃。

      愧疚感混着暖意,沉沉压来。

      腾蛟从溪水里走上来,顺手拧了拧衣角的水:“是啊,梧官吩咐了,大家轮班,把这附近再细细篦一遍。你那只镯子样式特别,又是你父亲留的,丢了多可惜。”

      旁边另一位年纪稍长的修士也凑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捡到的普通圆石看了看又扔掉,接口道:“可不是嘛,东二殿下,你平日帮大伙儿的时候可不少,找只镯子算什么。”

      殷漱看着他们,这些平日里或严厉或活泼或沉稳的同门,此刻都为她一件“小事”在深夜的山间忙碌,她深深觉得并非孤立无援,摘星顶是她的后盾。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让大家为这件事无谓耗费心力,尤其是在眼下多事之秋。

      殷漱抿了抿唇,心头那个酝酿的念头清晰起来,先是对着周围的同门团团行了一礼,声音诚恳:“多谢诸位连日辛苦,为我一人私物,劳动大家至此,心中实在难安。”

      起凤摆摆手:“东二殿下,说这些见外了。”

      殷漱道:“其实这几日,我也在想。镯子再好,终究是件货物。它或许落在了某个我们遍寻不到的角落,或许机缘巧合被山间小兽衔去,又或许就碎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万物来去,各有其时,也各有其路。若它与我缘尽于此,强求也是无益。反倒是诸位为我奔忙的情谊,实实在在,暖在我心头。”顿了顿,看向摘星顶主殿的方向,继续道:“梧官命大家寻找,是疼惜我,也是教我们同门互助的道理。这道理,殷漱领受了,铭记在心。如今镯子下落不明,或许是该放下的时候了。与其继续耗费人力物力追寻一件可能已不存的旧物,不如将这份心力,用在更紧要的事情上,比如巡逻戒备,比如精进修行,以应对山雨欲来的局势。我想,梧官若知我们如此,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起凤和腾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赞许。

      其他修士也纷纷点头,觉得殷漱说得在理,连日寻找无果,大家也确实有些疲了。

      起凤挠挠头:“东二殿下,说得对,是这个理儿。那咱们就撤了?回头跟梧官禀报一声?”

      “嗯。”殷漱点头,再次拱手,“再次多谢各位。大家早些回去歇息吧。”

      众人应和着,三三两两收了法术,说说笑笑往各自的宿处散去。

      山道上很快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虫鸣。

      殷漱立在原地,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轻轻抚一下那圈痕迹。然后,她转过身,投向檀洞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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