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17、冻结往事封骇忆 ……

　　直到听不见赵让的脚步声，她才缓和下来，见坐在书案后的他，脸色平淡，早已惯于这般羞辱，他执笔抄经，不敢废离。

　　殷漱缓缓走近，见他前襟抵着桌沿，一言不发。她实在看不下去，恨不得伸手夺过他的笔，阻他抄经。可理智攥住了她，她能替他抄经免受责罚吗？能将他生命里的不幸抽走吗？能扭转他的命格吗？

　　不能！

　　她静静立在他身侧，轻抬衣袖，伸手研墨。至晚间，他抄经的手已麻，她看见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上的茧子，深深烙进皮肤纹理，四肢僵劲，动弹不得。

　　今晚还真没有服侍的人来，就连花子栝也见不到她的人影，不知道被押到哪儿去了，殷漱想拿热水给他温手，想让他吃点东西，不然，他要饿出毛病了。

　　背对着他，重新念起仙诀，唤出些稀罕物品来，却毫无动静。那点小技，到了这里，偏偏时灵时不灵！

　　她走出房门，没走几步，狠狠踹了几脚廊柱，才继续向前。院子里不见家奴，四周阴森森的。

　　那檐下挂着的灯笼也驱散不了面前的黑暗，殷漱好像闻到女人哭泣的声音，数过几间门，那么大的院子像一面封闭的镜牢，找不到吃粮。

　　她脚步一顿，忽闻东厢房传来异响，莫不是赵让还在逼李黄莺喝药？殷漱凌空一跃，翻身上瓦。瓦片密如鱼鳞，轻轻揭开一片，只见赵让正强按着李黄莺灌药，李黄莺甩泪挣扎，砸碎了数个药碗。

　　殷漱的掌面紧紧地扣住瓦片，指底攒愠，她倒是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后厨边的井中升起一抹淡淡的邪焰，悄悄更生………

　　房中，四名小吏架住李黄莺的四肢。她疯狂挣扎，哀闷呜咽，拼命反抗。

　　赵让无可奈何，一碗接一碗地给她灌下去。黄褐色的药汁顺着她嘴角淌下，她神情痛苦不堪。

　　殷漱轻轻抬眼，往檐下看去，正好瞥见一个人的身影。随风晃动的灯笼光里，她看见那人摇摇欲坠，隐在柱影中，可不就是申屠曛吗？他不是该待在房里？怎么出来了？出来多久了？

　　这种喂药的场面，他见过多少次？

　　殷漱疾步翻下屋檐，脚刚落地，东厢房的门吱呀推开，一个吏探出头来向外张望。她眼神一凛，脚底轻捷如风，猛地夹起那人走，翻身跃上瓦面，避到屋脊背面。待下面动静平息，她才夹着他悄然回到房中。

　　他回来了，屋子似有了光亮。

　　殷漱将他扶到床上，双手轻轻握住他的双手。

　　他的膝头颤颤，房内的灯盏都无法光润他的身体，他心里闷塞，眼中汪然，身体自然不安泰。

　　殷漱道：“我同你一样，也望这种事情，不发生才好。可是，事情既然发生了，我和你一起平险，我来分担你的害怕，平掉艰涩，可以吗？”

　　他抬眼看她。

　　她也望着他，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仿佛要将神明的祝福送给他：“你还有我。”

　　“你不会离开我？”

　　殷漱一时言塞，她是他可以投诚投奔的人吗？她连人都算不上！她该怎么应承他呢！她想了想，也想不出说辞，她难道要一直陪着他，陪他到头秃了，齿缺了，离世才走，“我不会离开你，你先睡一会儿。”

　　不一会儿，他挨着殷漱睡着了，拳头却紧握着，像准备出击的模样。眉头还皱着，这日子，过得该有多累。

　　他紧攥着被子，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这副惨兮兮的命格，定是那厮仙的手笔，那人心眼极多，最爱撰写虐文。

　　院子外面，人声暴动，赵让算走了。

　　次日清晨，申屠曛空着肚子抄写经文。殷漱放心不下，去给他寻些吃的，独留他一人在房中。

　　殷漱离开后院时，并未看见李黄莺，她刚从厨房井边走出，只着一袭黑色薄纱，衣衫不整，缓缓踏入后院，只见她搬起一块石头，左手食指捏着石缘，歪着头，披散着发，摸向西厢房。

　　透过窗隙，她望见申屠曛伏案而睡。

　　她拎起他往地上摔去，申屠曛来不及反抗，她前言不搭后语，卯足了劲对他发泄，乱砸案上墨砚，一通疯癫，她光着脚丫，嘴边残留药渣，一吼一怒，掐住地上申屠曛的脖子，双手搬石，扑向他的脸，要砸毁他的面容，此时的她浑身淤青，药味极重，她见到申屠曛的眼睛，眼中俱是恼怒，伸手抓着他的肩膀，他无力反抗，她辱骂他的眼睛，怨恨他的出身，嘲笑他的窝囊，举止癫狂，她眼中攒恨，只够攒下恨，堆川的恨意淹没了她的理智，她扇他耳光……一下…两下…三下……

　　殷漱见李黄莺心神失常，搬起她脚边的石头，将她砸倒在地，冲到申屠曛身边，将受惊昏迷的他紧紧搂入怀中。当然，她殷漱不愿再生事端，将李黄莺扛回她自己的房间。李黄莺身量轻盈，殷漱扛起来倒也不费力气。

　　东厢房里，药味刺鼻。碎碗残片散落一地，药汁凝结在帷幔上，满目狼藉。

　　殷漱扛起李黄莺，轻轻放倒在床上。李黄莺瘫软如兰，似被滚水烫过。

　　那个赵让为什么逼迫她喝药？她喝的又是什么药？

　　她从架上取过一件素衫，替李黄莺换上，又为她盖好被子，随后蹲身，捡起一片碎碗凑到鼻前，却嗅不出药名，瞥见墙角有块手帕，拾起来裹好碎片，收入袖中，准备回西厢房。

　　东厢房梁上一抹淡淡的焰起来，迅速窜回厨房的井中……她当然没有留意，赶在申屠曛醒来前，冻住他方才那段可怕的记忆，做完这一切，又将书案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