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望断阆林风满襟 …… ...
-
院中几个家奴长吁短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花子栝是胆大妄为,可是她看到公子平时过得太可怜了,才一时糊涂冲撞了。”
“我看你真是糊涂,你一个奴儿,你不觉得自己可怜,你觉得你那身份贵重的主子可怜。”
“咱们别说了,夫人就要醒了。”
“花子栝被押到哪儿去了啊!”
“猎场啊,没命回喽!”
“是祸是福,听天由命吧。”
东厢房内,薄被轻覆,李黄莺侧卧高枕,身姿隐约可见玲珑,眉间锁着轻愁,揉着额坐起,昨夜的药效仍未散尽,恍惚间,竟记不清自己曾去过哪里。只记得被一个女人扛回,脸颊衣襟尚有余温,衣裳却已换过,掀被垂腿床沿,唤来门外奴婢。
李黄莺道:“你见过公子新买的丫头?”
飘飘点头。
李黄莺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她的?昨晚?”
飘飘道:“昨晚奴婢不曾见过她,倒是寒食节那天,公子领她进的门,奴才见过她。”
李黄莺沉默:“给我捏捏脚。”
“是。”
飘飘走到床前蹲身,将李黄莺的双足先后抬放到自己膝头,捏着她的脚踝,轻轻揉着脚底。
李黄莺怏怏说道:“捏脚趾,没让你捏脚底板。”微抬下巴,闭眼:“轻点。”
飘飘心惊胆战揉着她的脚底。
李黄莺道:“轻点,轻点。”
飘飘道:“奴才没本事,让夫人遭罪了。”
李黄莺听到“罪”字,倏地抽腿,双足落地,叠膝而坐,面若寒霜:“别捏了。”
飘飘起身时,他两腿发软,看都不敢看她。
李黄莺端坐不动:“没眼色的东西,连你也觉着我没本事,由着个没柄的拿捏?”
“奴才不敢,主子恕罪。”
“下去吧!”
这边,申屠曛晨起,听闻家奴在院中低语,议论赵让似有记恨。他心下一紧,近日确实少见小白狮,莫非它出了事?那花子栝……她可还好?往日他在房中抄经,那小家伙总在院角蹦跳几声。申屠曛彻底忘了昨日李黄莺伤他一事,殷漱本以为他还会如常闷在房中,对窗望着那株梨树发呆。不料他竟一反常态,说要出府去寻一只狮子。
花子栝与白狮不知所踪,申屠曛彷徨片刻,决定独自寻找。
“出府?你要出府,去哪儿?”
“小白贪玩,栝栝抓它的地方,总共就那几块老地方。”
殷漱本想让他派人出去打探一下消息,却想到他的困境,均以问果无讯告终的。见他愁眉不展,她不会安慰,转念一想,他闷在府中抄经,出去走走也好:“别急,我陪你去寻。”
申屠曛转过头:“你留在房中,我自己翻墙出去找一找,找到就回来了。”
“那我跟你一起翻墙出去看看!”
申屠曛摇摇头:“要是回来了,找不到我,又会跑出去,你留房把守。”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能不妥协?
“那好吧,带弓箭去。”
“好。”
申屠曛背着弓箭离开,翻出主墙,潜入马厩,低首握拳,一声短哨,利落顺走一匹矮马,疾驰出府。一路心急如焚,花子栝的小白素日贪玩,却从不会半日不见踪影。她呢?她可安好?莫不是被赵让卖了?他越想越恼,猛踩马镫,挥鞭催马,直奔阆林而去。
申屠曛心事重重,余光掠过林间。前方传来隆隆马蹄,心中一算日子,今日梁康在此行猎。
这么说,殷漱在房里守了一柱香,总算守不住了,还是追出去了,出去瞥见李黄莺在井沿上呆坐。
殷漱记得那井水幽深,只见李黄莺愣坐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去。
殷漱想到自己在申屠曛的箭上做过标记,因此时刻掌握着他的动向。正是循着这条线索,她才知道,自己初见申屠曛时那片名林野,原来就是大梁朝的阆林。阆林并非寻常山林。梁朝皇帝深谙“忘战必危”之理,常怀居安思危之心,特意择此地操练亲军狩猎。当今太子更是热衷于此,他常率群臣浩荡出宫,驰骋林野,习射演武,实为行猎,名为练兵。朝臣们早已见怪不怪,毕竟他们的太子为了讨好皇帝,闲着无事就爱操办几场军事演习。只是有时过于频繁,惹得向赋以“劳民伤财”为由上书阻谏,倒也成为朝堂上一景。此番梁康前来阆林行猎,场面依然盛大,士卒负羽随行,声势赫赫。
阆林,山高园囿,水草丰美,动物繁壮。
申屠曛赶到阆林临时聚台时,世家公子们已狩猎归来,相继回营。他们驾着良驹,满载丰硕猎物,意气风发。营地四周的侍卫远远望见,立刻欢呼着聚拢上前,为自家公子卸皮。
赵让走出营帐,迎接这场丰收,他满意地环视四周,一场围猎下来,梁康猎获最多,满载而归,满脸得意。围在他身侧的纨绔子弟,面上无不洋溢着钦佩之色。
申屠曛独自伏在草丛中,目光掠过往来穿梭的侍奴,细细搜寻花子栝的身影。心头愈发揪紧,眼中暗沉来,莫非他猜错了?赵让并没有把她带来?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他的身后过来一个小太监,走近他,将一把弓箭推到他的面前,对方捏着嗓说:“平时饱受太监荼毒的,你不趁机,痛快报仇,背后一箭,欢欣起来?”
申屠曛听到声音,蓦地转头,冷眼去漠:“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应你啊,”殷漱束着头发,戴了一顶帽子,穿一件内侍服,扮相土气。
申屠曛接过她手里的长弓:“这儿危险,你快回去。”
“你说的老地方,就是这儿啊?”
殷漱知他忧心婢女,不愿静候消息。她明白他为何一意孤行、以身犯险,只是这般行事终究不妥,罢了,还是由她替他望望风吧。
申屠曛四下一看,索性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他攥着殷漱同趴草丛,殷漱跟着低头,趴在他的身边,她一边趴草,一边诉说沿路的感想。
高台上,梁康与萧景睿正谈论猎场,萧景睿身侧的向倓余光掠过远处草丛,眯眼细看,心下已有计较。
梁康狩猎归来,赵让献上一众女奴助兴。女奴们裹着厚羊毛麻袋,浑然不知即将面临什么。不远处高台上,几位世家公子正磨弓擦箭,跃跃欲试。
殷漱看了眼前的场景,似困狮在草丛锤头,那一根一根的柴棍在地上高筑起火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越来越越紧,看得她太阳穴作疼。
“他们干嘛?”
“他们要玩一个拆盲袋的游戏,可比猎兽有意思多了,只要在一柱香内,谁能在火台之上,射破麻袋,放出女奴隶,女奴隶就能活下来。”
这个着实变态残忍,随着一声箭响,游戏正式开始,千堆木柴,熊熊燃烧。麻袋里的奴隶吓得尖叫,可到底扛不住燃烧的火焰,哪能轻易挣脱,那些奴隶们啊,她们挣扎着,咬的咬,抓的抓,抓不住一根救命之绳啊!
倏尔,一支支利箭射进柴堆,活生生的人命瞬间就不动了。
终于,向倓看不下去,挽弓射火救人。梁康兴致更高,扬言要比谁更快,他放火,向倓救人。说时迟那时快,一箭破空,向倓救下一个破袋而出的女子:赤脚踩炭,满脸褶灰。梁康咽不下气,又射一箭,却被她机敏躲过。喘息之间,两箭齐发,正中女子。她吐了口血,却猛然起身,抓起炭上箭矢,釜底抽薪,紧接着一记高腿踢柴,纵身跃出火焰。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远处,殷漱揉眼细看,顿觉不妙,那瘦小女子,竟是花子栝。自己回头一望,申屠曛正盯着花子栝,面色铁青,拳头紧握,眼中尽显愤怒与担忧。
梁康再次搭箭,弓弦骤响。草堆中的申屠曛没有丝毫迟疑,举弓疾射,箭矢如雷,凌空截断梁康的箭。梁康以为又是向倓坏他好事,正要发作。
花子栝却已趁乱奔逃,又一支利箭破风而来,直取她后背,她咬紧牙关,拼命向前,终于冲出火场,踉跄着跑远,直到火光渐微,她才力竭,跌跪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