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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她只怕来者不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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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淡了,白亮浮现。
花子栝前些天进山找了乌饭树,采了些黑紫的果实回来捣汁染米。她拣起菜盆里的乌饭树叶,叶缘带着稀疏的细齿,旁边的盆里是新发的嫩芽,红中透绿。粗陶碗中盛着密密麻麻的黑紫小果,她将那些圆溜溜的果实一粒粒堆拢起来。
她舀水洗净乌饭叶,随后取来短木杵和石臼,将叶子放入小臼中捣成汁液。溅出的汁水沾在手上,颜色渐渐变了。她把捣好的乌饭汁倒入粗碗,用筷子横挡在碗口,将滤出的青绿水注入米缸。接着从饭锅里舀出白米,与黑紫色的汁水一同放进一只腹部饰有五道凸弦纹的釜中。她提釜走到后院,将它悬入冰井。
花子栝回到厨房继续做乌米饭。昨夜浸泡的糯米已由白转青,圆滚滚的,像即将二次蜕皮的小蚕。她将米轻轻铺在三足陶鬲的蒸篾上,薄薄摊开。灶膛起火,乌饭渐渐蒸熟。她一面添柴,一面哼起小曲,只会那么几句,来回地哼。
只一会儿,那软糯香甜,乌黑诱人的乌米饭便做好了。
她在厨房做饭,毫不关心后院里的热闹。
花子栝守着灶台做饭,哼着曲子。她日日如此,灶台便是她的家,忙着添柴,忙着烹煮。备好饭菜,给院里的人送食,这是她的营生。
她没有试过离开申屠府,也干不了别的活,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做了好多年的厨娘,她被李嬷嬷买过来的时候,还是襁褓里的孩子,如今她也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这些年,她做饭后,站在井旁的辘轳头处,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也有了变化。
厨房外边有一口井,井上竖立井架,井架上装可用手柄摇转的轴,轴上绕绳索,绳索一端系水桶,她把青铜釜塞进木桶里,摇转手柄,使水桶一落井,她也放下悬下的心。
她走到厨房对面的另一所小屋,那所小屋,领头庖厨正在烧炭,备下主子的早饭。
她端着宵夜,沿着靠廊去找她的公子。
在走廊的正对面,那些个被鞭子抽惨的家奴的小小的性命,与她无关,她也关心不过来,她要是沉浸在同情里面的,被鞭打的就是她了,她托着餐盘过廊,脸色平静。
那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身影的家奴,他们的目光似海浪起伏不定。
她也不关心,护院杜淤的发怒不会迁移到她的身上,谁叫她烧得一手好菜,谁都想吃上几口。
檐下挂着暗淡的灯笼,照顾公子起居的李嬷嬷不敢点太亮,灯笼上面沾了一些去年的发黄的谷穗,发着黑,恰如黄鼠狼的眼睛。
再看过去,就看见院子里留着的鞭子,那条像波浪的红鞭子,就这样被扔在石板地,但别的刑具,比如打人的长板子,也有许多块,浑似饱血的蜈蚣,长长的,黑黑的,暗暗的。
花子栝像往常一样,顺着小屋,经过李嬷嬷所住的东厢房,前往申屠曛的西厢房去了,西厢房的布局简陋,冬冷夏热,不通风,不透气,仅仅开两面小窗,还有会咯吱咯吱而叫的屋门。
“公子,”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申屠曛房里多出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啊,谁来了么,”正在里间擦鞋尖的殷漱应她一句。
“花子栝,”申屠曛从里间出来,那小身板坐向一张桌子旁,等着吃宵夜。
花子栝在他的桌子上放下托着乌米饭的碗,那刚刚出锅的乌米饭,白烟烫脸,花子栝把筷子递给申屠曛,又看了一眼里间的姑娘的背影,那个姑娘比她大,比她老,她心里有些欣慰了。她举着木勺,将大碗里的乌米饭舀了舀,散了散烟,递到申屠曛的面前,她的年龄与他相仿。
申屠曛很快就吃了起来,从门口里跑进来一只小白狮,申屠曛舀出碗里的饭,还把乌米饭揉成小汤圆,时不时地喂给那蹲在他的脚边擦着爪的小白狮子。
花子栝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又看一眼里间的殷漱:“公子,她是谁啊?”
申屠曛朝她笑笑:“路上拣的一个姐姐。”
于是,花子栝又对他说道。“公子,你忘了李嬷嬷的脾气,她要是从宫里回来,给她知道你把陌生姑娘带回宅子,又要拿出家法了,我看你怎么是好。”
申屠曛点点头。
“她会找你谈讲的么?你犯不着惹她生气。”
“唔,我知道了。”
“公子,味道怎么样?今晚,你去哪哩?”
“花子栝,你做得很好吃,我今晚去看长公主了。”
花子栝说:“公子,你又犯险,陛下本来就不喜欢长公主,长公主当年私自生下你,陛下没有给你名分,你的存在名不正言不顺,还以身犯险哩。”
申屠曛继续执筷吃着碗里的饭。
“申屠将军出去打仗了,半年没回来了,李嬷嬷拿着鸡毛当令箭,都骑你头上了,你怎么还跑去王宫那种危险的地方哩。”
申屠曛对着她笑了笑。
花子栝说:“还有那姑娘,她那么大的年纪了,自己不回家,住到陌生男人的家里,别的会是刺客哩。”
申屠曛知道她关心他,他抬起眼睛,认真地听她说完,又继续吃乌米饭。
花子栝说:“公子,你趁早打消去找申屠将军的念头,你还没到入伍的年纪,怎么行军打仗哩?”
小申屠抬眸:“你吃过了吗?”
花子栝说:“公子,我听说,去了战场的男人,都很少活着回来的,我可不想以后见不到你,你还是不要去战场哩。”
申屠曛执筷的手,顿了顿:“我早就没有这种想法了。”
花子栝不话,担忧得点了点头。
殷漱出来,待到看见她了,慢慢地转着视线,便去申屠曛的对面坐了下来,花子栝在桌边紧紧地看她的面容。这个叫花子栝的姑娘,她穿着浅粉丝衣裳,纤细瘦弱,脸相甜美,身材高挑。
“公子,她怎么跟着你回来哩?”花子栝许是疑惑,她做一夜饭的功夫,自己公子的身边怎么就多了一个姑娘,她嘴上不担心,面上也不嫉妒她,只是好奇极了,她觉得这个姐姐来历不明。
她自然知道,自家公子往大街上一站,便会招来蜂蝶。可眼前这姑娘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若她有心伤害公子,可如何是好?这么一想,她心里便阴郁起来。申屠府的家奴都是男子,唯有她住在公子西厢房旁的西耳房里。如今,却要多出一个姑娘跟在公子身边,会不会给他平添麻烦?
花子栝打量着殷漱,殷漱并不知道她面前的小少女的想法。
花子栝问:“公子,你要把她留下来?”
申屠曛点头:“她无处可去,我就收容她了。”
花子栝点头,还是很担忧,那个姑娘要是伤害公子,怎么办呢?花子栝踹了桌边的小白狮,踢了它一脚。申屠曛看着小白狮跳出去门槛,跳得高高的,一下就跑没影了。
花子栝又打量她一眼,算了,她也挺可怜的,这么大的年纪,还无家可归。可是,她要留在公子的房中吗?花子栝觉得,经过十五年始终单调的相处,她的公子终于厌弃她了,喜欢新人了。
花子栝离开桌子,收回餐盘,离开西厢房,她又拐去那些下人的屋子里,满装了一桶的碗,回到自己做厨的小屋子,将木桶里的陶碗摆进灶台前的大锅里去了。
申屠府的各处家奴屋里,那些被抽打的家奴轻轻地哀恸着,不敢响声。
就连申屠府的护院也是憋着一窝火气,没出撒气。
别院的下人们暗地里冷嘲着申屠曛的身世,闲闲聊了几句,嘴唇狂降下笑容。
青石板上,咚咚而响,脸色发紧的仆人在地板上奔波,都奔到东厢房里打扫卫生。
大梁朝,升起万家灯火的影子。花子栝还在厨房里烧水,那乌黑的浓烟蹿出烟囱时,多少夹着急火。
殷漱盘膝静思。申屠曛没有管她,自己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他默然深吸,想起皇阿爷,又想到自己不尴不尬的身份,碍眼,碍权,碍位,他攥紧小小的拳头,朝床边挥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