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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处遁平生失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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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夜染着星头,淡星的思绪在风间飘然,风中传来王宫那些被焚烧的偏殿的影子,火焰在空中肆意蔓延,灌来匆匆哀嚎。
殷漱思想着那些面首缩头垢面逃进偏庭,侍卫们冲进无处可逃,押出赶赴远处乱葬岗。
两人返回空林,找一只簪子。
申屠曛脸色凝重,殷漱走到暗溪的石头边,将裙子揽到膝头,捞一片宽大叶子,就着舀水,尝了尝,摇了摇头。心头想着,这暗水虽有一种松露味,却着实苦了她的舌头,深处时时刻刻涌出咕嘟咕嘟的流响……
申屠曛桥上看着,喊道:“喂,你快一点儿,我要走了。”
“你看,”殷漱抓一只拼命在水里挣扎火虫,翅尾发亮,溪中扑起来又立时浸落,望着望着,想到东荒汸水,母亲河,它是星星色的长川,没有一条河抵过它的美,自己曾在汸水之畔养仙禽,被侍霞梧官追着补功课,好整以暇卧水而眠……
“你们的水,真是涩口,好难喝,太难喝了。”
申屠曛心事重重,站立不安。
殷漱抓一只小火虫,看它歪伤的翅膀,将它的小翅膀悄悄扶正,慢慢推到嘴边,轻轻咬一口,那唾沫糊了它一脸。
小火虫懵逼了,未吱个声,生龙活虎吓走了。
“不走吗?”
“走累了,我休息一下,”
“你闯王宫看娘亲没考虑后果吧?”
“你冒充宫娥进宫没考虑后果吗?”
“我要是琢磨后果,就不单是莽撞的行为,”申屠曛一边说着,一边站在桥上看着她。
殷漱抬头,看看他的脸孔没有长开,个头也没有长完,拧眉低头,想着什么事情。
殷漱沿着溪水看去:“这条暗溪从王宫淌出来的吗?溪中养着火虫,养着水兽,流向寻常百姓家,流向许多能湿润的角落,倒像我家乡汸河的同伙……”
“你解渴了没,快走吧!”
“来了。”
当然远处王宫的灯嚎见不到了。暗溪、石头、树皮和土槽随处可见苔藓,密密麻麻像地妖遣出绿汁坏死物。
两人经过薄桥,重回空林。这儿竹根遍缠苔藓,倒没有窝着暗塘。这一带的竹子不比西荒的往生竹茂密和谐,这一带的每一根竹,每一筋都挺荣光,却傲世隔绝。
殷漱翻找四处的草,没有找到簪子。
申屠曛也不问她的来处,也不问她为什么跟着他,倒是一副担忧的神情,好像担忧什么事情。
“找不到吗?”他问着,拔腿欲走:“那你慢慢走,我要回家了。”
“等等,我跟你回去。”
“你跟我回哪儿去?”
“回你家去。”
“你没有自己的家?”
“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你先收容我几日,怎么样?”
“随便你吧!”
两人很快来到一处偏宅,从后门进来,两三名巡逻护卫面无表情。
殷漱听到一阵一阵的抽噎,跟着申屠曛来到一处后院,往前看去,后院两排家奴低头看地。
前院后院,并不亮堂。
殷漱跟着申屠曛的身后,看见一个男子鞭打跪地的家奴,那长几上趴着六个臀位染血的家奴。
“别打了,”申屠曛上前一步,高喊一声,那一袭黑服的男子,正执着一条鞭子,随意挥打家奴,听到声音,终住鞭子,慢慢转身,看一眼殷漱,又看一眼申屠曛。
殷漱见他满脸瞪青,蜡黄的脸,眉尾斜挂,放下鞭子:“公子,这都快四更了,您可算回来了,今日寒食节,您怎么也不跟杜淤我说一声就出门呢!”
杜淤上前一步,一手执鞭,一手张开五指铐住申屠曛的右肩头揽着,转头瞥见:“你是谁家的姑娘?”
殷漱硬着头皮,话未出口。
申屠曛缓缓道:“我院里的家奴伺候得不够细心,我就买了一个丫头,本公子行事,还要过问你?”
“公子,此女来历不明,并无荐者,若是加害公子,谁担待得起啊。”
“轮不到你操心,”申屠曛那表情特别认真,脆眉一拧:“你今天搬出的家法又是伺候谁啊?”
杜淤转头瞥一眼殷漱,殷漱能看清他的脸庞,黑发煎银丝满头,那放不平的眉毛底一对油眸,溜看殷漱,又溜看着申屠曛,搭配“山”块眼袋,下巴还有散须:“公子,您不要瞎跑了,您要是出事了,老杜我上哪儿找您去,半夜还带回一个眼生的丫头。”
申屠曛都不想听他废话,垮着眉头,看一眼殷漱,又看一眼杜淤。
“公子,陛下派我照顾您的安全,我哪儿敢怠慢呢,您去哪儿了?搞得浑身腌臜样子,”杜淤转着一对油亮圆眼,掇着嘴巴。
申屠曛脸内眼胶着愠怒并不发作:“这些家奴犯了什么错?”
杜淤觑他一眼,缩了缩脖子,转身慢慢往前走一步,执着鞭头可劲地甩打那被架在长几挨打板子的家奴的腰。
那些家奴把头埋得更低。
“这些不知死活的蠢物说不出您的去向,留着他们的贱命,浪费家粮!”
申屠曛的个头矮杜淤一些,气势自然弱一分。
杜淤执鞭转身向前就走。
“主子的事情,他们岂会知道,难道我还要特地向他们交代我的行踪。”
杜淤忽略申屠曛的解释,鞭子甩甩跪泣家奴:“一无所知,就得家法伺候,这是做家奴的命,摸不准主子的动向,那就拿自己的命来偿。”
殷漱见申屠曛想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杜淤执鞭时不时抽打那群奴背,时不时抽打挨了板子的头颈,狠抽几鞭,嘴里挤话:“狗奴才!”
昏昏暗暗,灯笼惊晃。院中家奴,身似寒蝉,忍着鸣泣,难逃一劫。
殷漱见他再打下去,怕是要把黑白无常给招惹过来了。
申屠曛拔声对杜淤说:“你想知道我的行踪,那是不是得你自己来问我。”
杜淤闭眼,再次抬头:“公子,我既是申屠府的护院,就得保证府里的纪律,”他面带笑容,满面慈祥说完,复抽家奴。
泪眼家奴滚地求饶。
“蠢奴才,”杜淤斥责一句,又甩鞭而打:“让你说不出来,我让你说不出来。”
殷漱立在申屠曛的身后,不是长公主的儿子吗?怎么放任这个护院嚣张跋扈,连小主子的威严都没有,还是太年轻了,驾驭不了奴才,也驾驭不了主子的身份,怪不得去见母亲都要钻一回狗洞,真是窝囊啊!这小公子也忒废柴了吧!
“公子,要是家法管不了家奴,那我仗什么护院……”杜淤拔声对着申屠曛说,手鞭愈挥愈狠:“幸好,公子回来了,否则,这帮狗奴才都要送去浸兽笼。”
申屠曛掉头走开,殷漱跟去,见他进到佛堂,老天,他要礼佛?
又见他摸到佛龛前面,龛前那一炷香直立于香炉中,香头闪着微弱的火光,映着供盆,散出淡烟。
他搬起一只香炉,对那一柱香特别满意,捧着香炉走出房间。
将香炉放在后院的石阶前面,坐阶而望,他伸手冲着杜淤挥了挥:“来,你过来,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去哪儿了。”
“好嘞,”杜淤笑笑,迎面去,头一迎,申屠曛命令他抬手,杜淤伸出右掌。
申屠曛掰正他的手掌,看了看他的手相,笑了笑,猛然从炉里拔出一柱香,烫他的掌。
杜淤吃痛,抽着掌,喊不出来。
申屠曛在他的掌上烙图,淡淡道:“我跟你说,我今晚去了好多的地方,你不是想知道吗?我亲自给你示看。”
殷漱视线激动起来,心眼还挺黑!
杜淤气得脸绿了,掌面红了,嘴打颤了,手面颤了,手抽得狠了,重着跌地,颤颤巍巍起身,凶狠过去,看向申屠曛,容色又变。
申屠曛笑道:“怎么?杜护院,你又不想知道了?”
杜淤手掌握血,低眉顺笑:“公子赐纹,平生有幸,”眼中虎笑,满面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