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金凤衔枝镜中梦 …… ...
-
殷漱听见房外的动静,轻轻推门出去,申屠曛趴在床底也不管她。
殷漱摸着黑,走向前面,只见一个白衣男人悄悄潜入前殿,不是不让人过来为公主守灵,那人真是吃了熊心熊胆,她急忙躲向角落,贴缝去看他的动静。
那男人呆跪殿阶,怀抱一只没点眼睛的纸船,隔空磕头。
殷漱等了一会儿,那人还不走!
忽然,殷漱身后来声,转头看见申屠曛的愁容。
又听到响音,转头见殿门进来的老皇帝,戴着束发金冠,滚身黑袍,襟丝龙纹,袍角云卷云吞,夜风垂怜衣袖,高高荡起。
皇帝身后跟着内侍,身穿蓝灰衣,肥润脸庞,眼神浑像一只行走挂件。
“出来,”只见柱子后边,走出一个白衣男子,见到皇帝,平静跪地。
皇帝没空瞄他,不由分说抬起右手指了指前方的跪在阶前的长公主的男宠。
内侍拘着背,沿着皇帝所指的方向看去,皇帝抬起右脚,踹开他的臀部。
内侍细嗓道一声:“哎呦,”趴倒在地,皇帝气得插腰,内侍就地急忙转弯,跪求道:“陛下,奴才有罪,办事不力,又让这些个秽乱后宫的,脏了您的眼睛。”
皇帝怒道:“看来,寡人太纵容你了,此等卑贱之人,你也管不住!”
“奴才有罪,奴才知错!”内侍跪地磕头,哭哭啼啼抬头:“陛下,昨个儿,他来求奴才想见长公主一眼,奴才见他曾对长公主殿下关怀备至,奴才一时心软,故而隐瞒未报,奴才知错了,陛下恕罪。”
那一袭白衣男宠仍然跪在地上,眉发辉映,噙着讥笑。
皇帝戳着内侍:“把他拖下去。”
内侍压嗓:“喏!”
墙边盗听的殷漱,急得溜回原来房间同申屠曛手忙脚乱。
不多一时,皇帝抬了抬袖子,踩阶入殿,拐弯抹角推开房间,却见到跪地掌灯的殷漱。
皇帝居高问道:“你是谁?”
殷漱僵在那里,只听到一声:“大胆,见到陛下,还不下跪。”
殷漱十分利索跪在地上,倒是没有磕头,反而神气活现:“我…奴为藏书阁的婢女,前来吊唁长公主。”
“大胆,还不磕头?”
殷漱重重磕头,只怕皇帝皇帝福薄受不起。
内侍这才满意起来,命人掌灯,侍从进进出出,只一下,房内亮堂起来。
在烛光中,皇帝逡巡着房里各个角落,有意走近长明灯。
殷漱吊胆了,担心那床底下的申屠曛受到惊吓,呼吸错杂,一命呜呼去了。
皇帝的面色压得老低黄,唇周一圈褐须,两横浓黑粗宽眉:“抬起头来。”
殷漱抬头看时,只见皇帝不怒自威,慢慢放下目光:“你生得确实有几分长公主当年的风姿,” 皇帝慢慢搬凳子。
内侍想把凳子捧上,最后却只是轻轻地把另一只凳子放下了。
皇帝自己抬了抬宽大袖子,腰褶坐来,抬了抬手,指了指匡床上的女人:“这是我最疼爱的女儿,用世间最美好的词形容她的长相都不为过,她为寡人这个国家做了许多的事啊,”皇帝说到此处,顿了顿,转头看向殷漱,面色凝重:“宫里宫外都是长公主与宦官的摄政流言,长公主为了面首的性命,不惜血染御道,触犯国朝大忌,引发群臣谏言,寡人褫夺她的公主身份,逼死了她,这偌大的王宫连一个敢为她守灵的宫女都没有,”皇帝眉目凝重。
内侍道:“陛下,节哀顺变。”
皇帝兀自感伤,殷漱打量着房间,方才进来,里边太暗,倒没有细看。
房内正中摆着一个镀金的筒器香炉,没有袅袅青烟。那映出黄烟的长明灯的烛台铸着枯油,烛台上燃出屏风的影子,那是龙凤呈祥的屏风嵌在匡床后边,烛光不停地晃,添光消冻。匡床四周的帷幔随光而静,映入眼帘。左侧是两面朱窗,窗框嵌双交四椀菱花,它由斜棂和横棂交错构成。右侧是案几,案几上铺着猩黑的砚台,正中设着明黄黄的书卷和几副镇尺,镇尺旁边就是笔搁,只见一只精巧的朱笔格外灼眼。案几左边,有一只细脚高鼎和匙箸香盒。案几右边放着一只斛,斛里摆着凤饼、稞食。那靠墙的四张椅上叠着银白绸物。中间椅子的两边配一只高瓶托明黄黄的花。
皇帝上了年纪,双眼却炯炯有神,天威慑力自成眉骨,笑了笑,望向匡床上的永久阖眼的长公主:“你既敢来吊唁便同寡人一起送她一程吧,”皇帝提了提宽大的黑袖。
殷漱望向逝去的公主。
皇帝缓缓起身至床边,静静一观:“她是寡人和先王后的爱女,当年羌王多次提出要长公主与其联姻,只想她自由自在过日子。你看看那个,寡人看到那个很心痛,那是先王后为她将来出嫁准备的金凤衔枝镜,先王后意借铜镜赐福于公主,望她幸福长寿,她却被寡人逼死了。她是王族公主,寡人对其宠爱无比,随其所欲,无不允诺,却让她养成了骄傲任性、蛮横霸道的脾气。寡人少时根本不敢妄想继任王位,然而天命难违,寡人受天命接任王位,寡人操心国家的事,这膝下女儿的教育就依傍先王后,最后,连我们的女儿也护不住,先王后也会为此怨恨我吧。”
殷漱跪地发愁,内侍拘背静听。
“她多次向寡人提出废掉太子,寡人都没应允她,最后祸及她的女儿。寡人是天子,掌控世事,却救不了自己的女儿。”
殷漱抬头看向金凤衔枝镜,它的主纹为两只凤凰口衔绶带飞翔,镜身均为金片刻镂而成。两只金凤昂首展翅,姿态端庄,金色身姿在黑色镜体衬托下更显华丽夺目。凤凰是祥瑞之禽,而绶带的“绶”与“寿”字谐音,那绶带环绕的两圈金色同心结寓意相亲相爱,先王后赐福于她。
皇帝的手伸到一半,顿了顿,这才接过内侍捧物,看着金凤衔枝镜游于推袖之间。
殷漱道:“陛下贵为君王,自能随心所欲。”
皇帝垂眼,递出一道蔑视:“你小小婢女,怎么知道为君者要做的事,要守的规。”
皇帝慢慢走到床头,抬手抚摸铜镜,道:“这铜镜里的寡人当真面目可憎,当真铁石心肠啊,寡人永远失去了先王后为我诞下的女儿了,今后,寡人不会再来公主府了。”皇帝举袖擦了擦眼角不受控的泪,平复了一下情绪:“今日你遇见寡人,也算缘分,寡人便赐你一物,容你想想,你要什么?”
“我……奴婢不敢。”
“还不赶紧跪谢荣恩,”内侍对她的着装微微起疑。
皇帝摆着金凤衔枝镜至梳妆台前,不再望一眼冰冷玉体,侧头问道:“寡人问你,你想做怎么样的宫女?”
“……”殷漱抬头,顿了顿,说道:“……奴婢想做一个认得国朝之语的宫女。”
皇帝笑了笑:“认得国朝之语的宫女,”皇帝在公主的书案前,拿过一只金蝉笔与她:“来,寡人把这个赐给你,这是公主自己做的一支金蝉笔。”
“陛下,此乃公主珍视之物,送给她……恐怕不妥。”
“你今夜来这里,敢为公主守灵,也是你与公主的缘分,”
内侍觑一眼殷漱:“陛下…她不过小小宫女。”
“你可知,执笔有道,能安天下。”
“是。”殷漱抬头。
皇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摆袖离去。
殷漱忙转头:“你们的皇帝回去了,”申屠曛从床底爬出来,拍了拍衣服。
殷漱问道:“他真的是人间的皇帝?”
申屠曛随口一句:“不必如此大惊小怪,陛下逼死公主,而今至此才低头。”话落,他推门出去:
“喂,你怎么回事?你不应该害怕他,他是你的皇阿爷。你为何会这样忌惮他呢?你怪他不让你为公主悼念?”
申屠曛走在前头,许久,转头,看她一眼,一板一眼道:“她是公主,生于宫中,死于宫中,是她的殊荣。”
“喂,等等…这个……谁给他洗的脑?”
两人出殿,走了多时,只见远处宫道宫人,颤颤伏地而跪,望向前方素白侍卫押着一辆又一辆灵车,灵车里的面首,凄艳艳。
申屠曛道:“那便是秽乱后宫的下场,没有资格在宫中慕荣。”
殷漱一时不明白他所言为何,只是摸向发髻,那一根木槿簪,不知道掉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