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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琮璜 从义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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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义醒来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帐顶,这是他在刘府的房间。他茫然扫了下四周,昏迷之前的记忆悉数回归,心脏急跳起来,自己得救了,那么黎先生呢?也得救了么?
他发现自己左臂被两根长木棍夹住,四周绑着布条,想来昏迷的时候有人替他正了骨,但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黎先生和刘小郎,于是用右手肘撑着从床上爬起,往门外走去。
门外依旧是熟悉的县衙后院,可比往日安静了许多,从义往院子里走了几步,看到某处角落里干涸的血迹,心里涌起不详的预感,用目光四处搜寻人影。
这时一个年约三十许的女子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跟从义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这女子正是那日跟刘县令一道的人,从义不认识她,却莫名觉得她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
从义低头思索了片刻,犹疑道:“你是后厨的孙婆婆么?”
那女子正犹疑要怎么交代自己的身份,见从义猜出来了,也不隐瞒,直接道:“是我!我原先易了容,现在这张脸才是我本人。”
从义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女子道:“我姓孙单名一个‘兰’字,年纪长你许多,容我托大一回,叫我兰姑罢。”
从义直接道:“兰姑,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我知道你是黎先生的手下,黎先生现在在哪?”
兰姑含糊道:“我那天只在河里找到了你,你先生还没有找到。”
从义蹙眉:“不可能,我下水后明明看到了黎先生,我还拽住了他,你找到了我,怎么会没见到他。”
兰姑心道我当然知道你拽住了他,还抓的死紧,害我捞人的时候得连着你一起捞。你说你这孩子,不会水你还往下跳,下去不是纯添乱么?枉我见你对你先生一片孝心,还感动了一小会儿,要不是差点被你害得冻死在水里,还能多感动一会儿。
但她还不能说实话,只好装作不明所以:“或许是被水冲散了也不定。”
她害怕从义再追问下去,打岔道:“你既醒了,便去看看刘少爷罢,若是能把他叫醒,再带他去看一眼刘管事,刘管事怕是要不大好了。”
从义一怔,盯了她半晌,把兰姑盯得心里发毛:“黎先生到现在还没找到,怕是凶多吉少,你竟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兰姑心中万马奔腾,这孩子也忒难骗了,我还能怎么把这瞎话编得更像点,口中道:“二...主子那边有人在找,刘家于主子又大恩,现又因主子遭难,实在不能弃之不顾。”
从义眯了眯眼,居然没再说什么,直接去找刘小郎了。兰姑拿袖子擦了把汗,简直有如逃过一劫。
从义进了刘小郎房间,发现床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正是刘小郎,待他走到跟前,才发现刘小郎是睁着眼睛的。
刘小郎虽睁着眼睛,双目却无神,像是丢了魂,从义轻轻唤道:“少爷!”
面前这人不知是聋了还是傻了,一丝反应也无,从义只好换了个称呼:“阿琮!”刘小郎全名刘琮,这府里只有刘小郎的亲爹刘县令会这么叫。
听到这声‘阿琮’,刘小郎眼珠转了下,看向从义,过了好一会才认出眼前人,他眼底布满血丝,泪水夺眶而出:“从义,我爹死了。”
从义瞬间红了眼眶,哽咽了一声,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下刘小郎,却又觉得这会说什么话都显得冠冕堂皇,终是没有说出口。
他深呼吸一口,看着刘小郎,想起兰姑的话,有一瞬间想干脆不要告诉他,却终是开了口:“少爷,你去看看刘管事罢,我听说他不大好。”
刘小郎闻言艰难地喘了好几口气,挣命一般从床上爬起来,他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又被命运急不可耐地拉扯着去赴下一场噩梦。从义右手撑着他,两人相扶着向刘管事住处走去。
果如兰姑所言,刘管事看着不大好,他双目紧闭,脸颊凹陷下去,虽还有鼻息,但脸色已接近死人的青灰色。
刘小郎趴在床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管事生生被他哭醒,看着床边的小少爷,费力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摸他的头,刘小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刘管事脸颊泛起异样的红,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小少爷要好...好好的。”然后他看见了站在一旁的从义,又喘道:“好...好好照...照...”
从义立马接道:“我会好好照顾少爷,万事有我,刘叔你放心!”
刘管事又喘了几口气,然后重重地栽在枕头上,又闭上了眼睛。
刘小郎一口气没喘上来,也栽倒在一旁。
兰姑告诉从义,那日的蒙面人有两拨,一拨便是挟持刘小郎跟从义的那五人,另一拨有十二人,全折在刘府。
刘府下人死了许多,扮瞎的赵娘子死了,刘管事也被砍成重伤,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见了刘小郎一面,如今活下来的只有装聋的孙婆子,也就是兰姑,还有赵瘸子。
闯入刘府蒙面人被杀干净之后,刘县令就收到了儿子被劫持的消息,便带着兰姑一道去救人,再后来的事都是从义知道的。
从义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件事:“黎先生的仇家还会派杀手过来么?我跟少爷要趁人不备搬走么?”
兰姑含糊道:“仇家虽然势大,折了这么多杀手也伤了元气,未必顾得上你们两个孩子,再说还有我跟赵瘸子呢,先住着罢,真要对付你们两个在外头也不见得安全。”
从义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找到黎先生了么?”
兰姑道:“若是找到了会有消息传过来,现在没有消息,当是没找到。”
从义沉默了数息,忽然抬头双目直视兰姑:“其实黎先生像现在这样生死不明,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安全的罢?”
兰姑一口老血哽在心里,合着自己编了这么多瞎话,一句话都没骗到他,还被他猜出来了。
但她必须维护自己曾经身为探子的尊严,硬是把这层被捅烂的窗户纸糊了回去,面上一脸疑惑:“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从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这么走了。
兰姑只觉自己身为探子的尊严碎了一地,二公子到底怎么教的,把这孩子教这么精,还非把我打发过来骗人,这不是坑我么。
试探完兰姑的从义心神稍定,那厢刘小郎却是病倒了,已在床上躺了两天。他整日神思恍惚,连府里的孙婆子一夜之间没了皱纹、直了背都没发现,当然就更没发现孙婆子再过一夜之后,皱纹重新长回脸上,背又一次弯了下去。
从义看着扮回了聋婆子的兰姑,叫了一声‘孙婆婆’,重出山门的‘孙婆婆’感动不已,果然精有精的好处,虽然不好骗,但有时也十分让人省心。
孙婆子跟从义商量一回,都觉得不能任由刘小郎这样消沉下去,于是从义端着药立在一旁,孙婆子对床上躺着的刘小郎道:“少爷,老爷跟刘管事的后事要怎么操办?”
刘小郎魂都不知道飘哪去了,险将驾鹤西去,被一声‘后事’拉回了人间,他茫茫然看向了说话的人:“后事?”
孙婆子又道:“少爷若是不知道怎么操办后事,可以同老奴商量一回,要不少爷先起身把药喝了,咱们慢慢商量?”
刘小郎终于回神,看向从义手里的药碗,孙婆子见势把他扶起,让他半倚在床头,从义把药递过来,刘小郎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
后事不过是孙婆子拿来激刘小郎振作起来的借口,实际上赵瘸子跟孙婆子已经帮忙准备好了两口薄棺,刘县令跟刘管事的尸身也已入殓,只等布置灵堂及命人安排向亲友报丧,等人吊唁,最后入葬。
刘家在齐县并无亲人,但刘县令生前为人厚道,从无鱼肉乡里之举,几家本地大户都派了人来吊唁。
在孙婆子的指点下,刘小郎还算顺利地办完了丧事,然后某个清晨醒来时,惊觉自己从此成了一家之主。
他顿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恨不得缩在被窝里不出来,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起了床,头一次没用人帮忙,对着镜子给自己梳了个勉强端正的发髻。
自从成了一家之主,刘小郎看人的眼光便与从前不大一样,从前看人就是人,现在看人最先看到的是那张吃饭的嘴。
这日早饭后,刘小郎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等人到齐,对着孙婆子跟赵瘸子郑重行了个揖礼:“我年少不知事,近日家中颇仰仗二位,大恩不言谢!”
孙婆子跟赵瘸子皆微微侧过身去,不肯受他全礼。
刘小郎对着二人道:“不瞒二位,自丧礼后,家中已是入不敷出。”
孙、赵二人对视了一眼,心底泛起不祥的预感,果然刘小郎接着道:“刘家养不起下人了,只能给二位多发一个月月钱,二位另谋高就罢?”
孙婆子:“...”
孙婆子自觉兢兢业业地按着二公子的吩咐,替他守着两个宝贝学生,万万没想到要迈的第一个坎不是仇家刺杀,而是横遭遣散。
她深感有苦难言,作抹泪状:“我一孤寡老婆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会烧饭,哪有什么好去处?只求少爷收留,我不要月钱便是!”
一旁的从义嘴角抽了抽,刘小郎皱了皱眉头,又看向赵瘸子。
赵瘸子一凛,照葫芦画瓢道:“我一孤寡老头子,还瘸了条腿,也没有好去处,我也不要月钱,请少爷收留!”
话都说到这份上,且这二人于刘家有恩,刘小郎便不好赶人:“二位既无处可去,便留在我家罢!”
二人皆松了口气,各自忙活去了。
刘小郎等他二人离去,忽然伸手抱住了从义:“借我靠一靠。”从义没有动,拍了拍刘小郎的背。
良久,刘小郎直起身:“从义,以后不要叫我少爷了,直呼我名罢!”
“我爹替我取名为‘琮’,也早早替我想好了字,叫‘伯玉’,我虽读书不用功,也听过‘琮璜为庙堂之器’,只愿我这一生,不要辱没了我爹给我的名字。”
那一瞬,从义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从义道:“我信你定不会辱没这个名字。”
刘琮笑了笑:“借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