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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民 元京城,陆 ...

  •   元京城,陆府主院书房,此刻正有两人在房内说话。

      两人一坐一立,坐着的那位年过不惑,眼角生了细纹,颌下蓄一把美须,虽不复旧时美貌,风度却更甚从前,正是陆氏家主陆琰。

      立在陆琰下首的是个模样寻常的中年人,一身武人的悍气,脸上神态却十分恭谨,此人乃是陆氏豢养的杀手头领,名叫武三。

      陆氏自前朝起便是首屈一指的世家豪族,到了本朝依旧是豪族。

      当年卫太/祖借包括陆氏在内的世家之势立国,不想历经两朝后世家愈发势大。到了卫武帝时,朝廷穷得连宫殿都修不起,国库里只有饿死的老鼠,边境大军军饷都停发了,赈灾银更是一文钱都拿不出,世家子弟却奢靡无度。

      因忌惮世家之势,卫武帝欲借云阳侯宋越之手打压众世家,将清隐田之事全权交与宋越。宋越没有辜负武帝的期望,以雷霆手段几将半数私占民田的世家灭族,抄没来的财物堆满了国库,这才勉强填平了户部的窟窿。

      宋越手段之酷烈,令世家胆寒,也令出身世家的武帝之妻赵皇后怀恨在心。待武帝病逝,新帝继位,赵皇后成了赵太后。因新帝年幼,赵太后垂帘听政,宋越不久便被人揭发谋反,宋氏一族皆以谋反罪论处。

      宋氏一族当年何等煊赫,不过二十载便落得灭族的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相比宋氏,陆氏就要幸运多了,宋越清隐田时,陆氏根基丝毫未伤,新帝即位后赵太后又极信任陆琰,如今朝中,陆氏权势之大,无人能出其右。

      陆琰面上喜怒难辨,对着立在下首的武三道:“依你的意思,宋彦是已经死了?”

      武三觑着他面色,小心回道:“此次派出去的杀手全折在齐县,其中一个重伤的死前说亲眼见宋彦中刀又坠河,那刀上还抹了毒,照理说任他天大本事也是十死无生,只可惜到现在没找着尸体...”

      陆琰道:“一日不见尸体,便不可轻忽!”

      武三道:“是!”他顿了顿,又试探道:“那收留宋彦的刘家,如今还剩个毛头小子并几个下人,可要斩草除根?”

      陆琰掀眼皮瞧了他一眼。

      武三心中一跳,意识到方才那话犯蠢了,若是宋彦没死,八成会去找这小子,倒不必急着除掉他,连忙补救道:“是我糊涂了,该找人盯着那小子才是!”

      陆琰颔首道:“就这么办罢,挑个妥当人去!”

      武三忙应下,亲自挑了个人去齐县。

      蛟尾山,青云寨,大当家刁瞎子进门时,屋里躺着的人正试着坐起身,尽管他动作十分小心,还是不慎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咳了两声,靠在床头缓了会儿。

      刁瞎子见他这般,忍不住道:“军师可好些了?”

      宋彦捂着伤处随口道:“死不了。”

      刁瞎子告诉宋彦,十几天前,隔壁山头的张老二动了向青云寨交过钱的商旅,他带人平了张老二的寨子,张老二最后只带了几个亲信逃脱。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不无鄙夷:“那张老二逃脱后去山下屠了几个村子,手段越发下作了。”

      他早年虽抢劫商旅,但极少杀伤人命,只要那些人肯识相交钱,保住性命不成问题。

      因自认是穷凶极恶之徒里一等一的善人,十分看不上张老二的做派。

      宋彦道:“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刁瞎子也觉如此,不过他今日来找军师是商量另一件事的。这些年他大事小事总习惯问下军师,得了军师点头心里才有底。

      “如今张老二叫我打跑了,我正琢磨着先下手为强,把李豹子也收拾了,军师觉得如何?”

      李豹子是神王寨的头领,不比青云寨势大,也有上千人,是如今除了青云寨以外最大的匪寨。

      军师不答反问:“如今这蛟尾山除了我青云寨,并李豹子的神王寨,可还有别的成气候的寨子?”

      刁瞎子道:“没了,剩下的都是些喽啰,若是我再灭了神王寨,这蛟尾山便是青云寨说了算。”

      军师颔首道:“大当家可曾想过,若是再没了神王寨,唯青云寨一家,这来往商旅可还需交钱给青云寨?”

      刁瞎子忽的愣住了。

      那些商旅交钱与青云寨,不就是因这里山匪众多,图个庇护,若是只剩青云寨一家,哪还需要庇护?

      军师见他神色,知他领会了,嘴角微勾:“大当家还是盼着这神王寨长长久久罢,不然只能自家搭个戏台子,叫二当家去扮那杀人劫财的恶徒,才能把这生意做下去了。”

      刁瞎子面上对军师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不由啧啧感叹:“要论心狠手辣,还得是这些读过书的,我这等莽人杀人见血,读过书的杀人不见血啊。”

      想了想自己早年在外的赫赫凶名,刁瞎子莫名有些替自己委屈。

      待刁瞎子去后,宋雷走了进来,满脸肃容同宋彦道:“北边儿有动静了,朝廷准了娄将军告老,指派了赵泽统领北军。”

      为防范北胡,大卫在北地驻军二十万,这二十万大军统帅娄猛乃云阳侯宋越旧部,自宋越以谋反罪论处后,娄猛便屡屡告老请辞。这样的要职自是不能轻忽,朝廷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接任人,拖了许久。

      听宋雷说新任北军统帅是赵泽,宋彦不由轻嗤:“这是哪位伯乐精挑细选出来的奇才,怕是跟大卫有着血海深仇,唯恐北地不乱?”

      宋雷没有接话。

      北边的事暂且同他们没有妨碍,宋彦也不多问,忽而想起什么,又问宋雷道:“刘府那边如何了,兰姑可有递消息过来?”

      宋雷道:“兰娘子说刘县令的丧事办过了,刘府一切安好。”

      宋彦颔首。

      一切安好的刘府后院,刘琮当众宣布了一件大事,他决定要在家蓄养禽畜。

      因前些日子李家村被山匪张老二屠了村,贾屠户一家只有小儿子元宝活了下来,从义自小的玩伴李四郎带着元宝一道来刘府投奔从义。

      刘琮咬牙收留了这两张嘴,愈发觉得重任在肩。

      这位少爷自认一家之主,一心要担起养家的重任,这些日子连夜苦思冥想能给家里开源的发财大计。

      可惜他爹一辈子都没能做到开源,只任由刘管事把节流做到了极致,俗称抠搜。

      刘琮没能从他爹这一生经历里收获什么有用的经验,也只得学穷苦人家先养些鸡鸭猪羊,将就着过活。

      他决定先养三十只鸡,五头猪,十头羊,一只狗。

      孙婆子听完这等豪言壮语,遥想了下二公子与两位学生在一地鸡屎羊粪中踮着脚尖相认的场面,那必定感人至极。

      因被脑海中的场面吓得一哆嗦,她坚决不允许这些畜生进门,可刘琮也是铁了心要养,两人费了半天口舌,各退一步,最终敲定先养十只鸡,请赵瘸子搭了个鸡窝。

      孙婆子某日带着刘琮出门去买雏鸡的时候,发觉对门新开了间书铺,遂多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刘琮对这十来只雏鸡寄予厚望,每天都要去看一眼,期盼它们早日长大生蛋,可惜养大了才发现有六只鸡终日不务正业,它们不生蛋也就罢了,还格外好斗,于是去请教孙婆子。

      孙婆子早等着看笑话,早先特意叮嘱过从义,李四郎,元宝三个不要跟刘琮说,憋了许久,终于等来这一问,一脸怪色道:“少爷,那是公鸡,生不了蛋。”

      刘琮:“...”

      遭了嘲笑的刘少爷恼羞成怒,当日便把那生不了蛋的无用之鸡宰了一只,炖了一锅好肉。

      不同于沉迷发财的刘少爷,从义每日雷打不动花一上午练武,下午再将从前跟黎先生读过的书温习一番,得空了还会去县城里甚至城外逛一圈,渐渐察觉出城内外不同往常的异样之处。

      比如对门的书铺,每日门可罗雀,不见有什么主顾,照旧开着门,可惜开了大半年也没能将这穷乡僻壤熏陶出几分书香气。

      还有城外的乞丐渐渐多了起来,这些乞丐口音与本地人不同,显然是从外地流落过来的。跟着黎先生读了几年书的从义不会只将这些人单纯当做乞丐来看,这些人准确来说是流民,若是流民众多,源头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从义在城外结识了一个名叫阿狗的乞丐。

      阿狗是个弃婴,被一个穷得只剩善心的老乞丐养大,在老乞丐死后继承了他的的讨饭碗,继续过着饥一顿饱一顿,活一天是一天的日子。

      虽身无所长,阿狗为人却有一股天生的精明,从义请阿狗留意这些流民的来历与动向,给阿狗吃食作报酬,阿狗自是求之不得。

      几日后,阿狗告诉从义,这些流民多是从岩州过来的,岩州今年大旱,田地无收,朝廷不仅不赈灾,还照常征税,许多贫户干脆携家带口逃到别地去了。

      让从义吃惊的是,这些流民里还有读书人,能读得起书的多半是有些家底的人家,竟连这样的人家都成了流民,从义心中有些不安。

      大多数流民不识字,甚至说不清自己从哪来,阿狗正是从一个姓周的老者嘴里得知他们从岩州而来,此人读过书识得字,在岩州流民里颇有威信,从义听那些人唤这位老者‘周翁’。

      随着城外流民越来越多,城中各大户开始在门外架起粥棚向流民施粥,县尉还派了差役到场压阵。

      从义在城外观摩了几日,发觉这些流民大体分为两拨,一拨是隐以周翁为首的岩州流民,老弱青壮皆有,另一拨不知来路,以青壮居多,甚至有数十人体格精壮,不似寻常流民。

      周翁这拨人排队领粥时,都是老弱妇孺排在队前,而另一拨则是身高体硕者站在前头,从义看向站在队前的那几个青壮,皱了皱眉,将这些人的面貌暗暗记在心里。

      回到刘府时,从义一进后院便闻到了炖鸡的香味,他有些奇怪,家里的公鸡只剩最后一只,预备留着做种的,怎么又炖了鸡?

      这会在后厨里烧火的是元宝,元宝十分喜欢这份差事,因孙婆子做好菜总爱让人尝个咸淡,首选便是烧火之人。今日的炖鸡格外鲜美,元宝尝完之后,心满意足地去院子里玩耍了。

      孙婆子来找赵瘸子时,赵瘸子正在刨一块木头,不知要做什么物什,李四郎在一旁打下手。孙婆子对李四郎道:“四郎,去叫阿琮和从义吃饭!”

      李四郎看了眼赵瘸子,见他没说什么,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出去了。

      孙婆子这才道:“这县城怕是不宜久留,流民往后只多不少,早晚要生事端,二公子令我二人便宜行事。”

      赵瘸子手里不停:“是走是留,都依你,不必问我。”

      孙婆子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她顿了顿,又提起一件仿佛不相干的事:“对门开书铺的新邻居,搬来了大半年,咱们还没上门走动过,实在失礼!临走之前,还得上门一趟将礼数补全才是。”

      赵瘸子手下一顿,若有所思,终是一句话没说,又刨起木头来。

      晚饭时,刘琮颤着手指向桌上那盆炖鸡道:“这莫不是我家阿凤?”

      刘琮给留到最后的这只公鸡取名叫阿凤,正盼着它多子多福,这样便不用再去买雏鸡,谁知一转眼阿凤就成了盘佳肴,他看着孙婆子痛心疾首道:“阿凤还没来得及留后,你竟下得了这般狠手?”

      孙婆子心狠手辣道:“也是它命歹,又被我瞧见它糟蹋菜园子,阿琮若是心有不舍,那尾巴毛我还留着,叫你赵叔给你做个毽子当念想罢。”

      刘琮心中悲愤,就着炖鸡多吃了两个馒头才好些,他打着嗝想,孙婆婆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亲手养大的鸡又少了一只,刘琮格外珍惜剩下的几只母鸡,谁知某日发现又少了只芦花鸡。他心想这只芦花鸡十分老实,从不糟蹋菜园子,不至于也被孙婆婆抓住把柄炖了罢?

      刘琮走到了后厨,还没来得及问孙婆子,便看见一地芦花鸡毛,他张了张嘴,不可置信道:“阿芦又做错了什么?”

      孙婆子顿时有些尴尬,忽然灵机一动,指着烧火的从义道:“是他说想吃鸡了!”

      从义:“...”

      刘琮仰天长叹:“罢了,想吃就吃罢!”

      吃完芦花鸡的这晚,孙婆子半夜起身,替自己重新画了张脸,换了身夜行衣,拎着刀去了对门书铺,翻墙进了院子。

      两刻钟后,孙婆子又拎着刀翻墙出来,仔细检查了下擦过的刀还有自己身上,确认不会在路上留下血迹,于是放轻脚步回了刘府,自然也是翻墙。

      此行一切顺利,孙婆子松了口气,拉下面罩。

      正准备回屋,一转身跟捂着嘴打着哈欠的刘琮走了个对脸,两人当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孙婆子吸进去的一口气忘了吐出来,刘琮捂着嘴的手也忘了放下来,一阵风从院子里吹过,两人木雕一般纹丝不动。

      孙婆子心念急转,要是跟这位少爷说自己半夜尿急去茅厕,发现只黄鼠狼在偷吃,于是拿刀去砍了黄鼠狼,能混过去么?

      正要开口时惊觉还有一个破绽,她现在的脸不是‘孙婆婆’,刘琮根本不认识她!一个陌生人半夜拎着刀站在自家院子里,这位少爷再蠢也不至于相信她是个好人。
      孙婆子心中哀叹:“天要亡我!”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在这位少爷惊叫出声前,捂住他的嘴。

      刘琮渐渐回过神,却没有如孙婆子预料那般大叫,而是试探道:“孙婆婆?”

      孙婆子:“...”

      孙婆子虽没有答话,但刘琮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三更半夜的,你老人家拎着把刀,又作这副打扮,莫非...”

      “是背着我去杀鸡的?”

      孙婆子:“...”

      孙婆子瞧他一脸戏谑,决定先忍下这口气,正色道:“阿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不是从义跟你说了什么?”

      刘琮不解:“这关从义什么事?”

      孙婆子惊道:“难不成是你自己猜出来的?”

      刘琮也惊道:“我为什么不能自己猜出来?我看起来有这么笨么?”

      孙婆子:“...”

      连鸡都分不清公母,少爷你看起来很聪明么?

      刘琮咬牙:“看来从义跟你瞒着我不少事?”他眯了眯眼:“我明天再找从义算账!”说完转身回房,走了几步,又忽然转身指着刀对孙婆子道:“你杀鸡用得也是这把刀么?”

      孙婆子:“...不是!”

      刘琮放了心:“还好不是,不然杀完人再杀鸡怪渗人的。”

      “婆婆你把刀上的血擦干净,莫吓着四郎跟元宝,早点歇着罢!”

      孙婆子:“...”

      少爷你如今才怪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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