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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学生 这是一次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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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令双方都不甚愉悦的会面。
刘小郎大名刘琮,是个十二岁的少年郎,生得薄唇细眼。站在他旁边的书童名叫从义,大约七八岁模样,是刘管家特意买回来陪少爷读书的。
宋彦看从义似乎有些眼熟,到底没认出来这孩子正是他昨天从狼嘴里救下的那个。
此刻两人如出一辙的瞪大眼睛张着嘴巴看向宋彦。
宋彦一眼望过去,只觉眼前这个学生连带他的书童看起来都不太聪明,瞧着呆头愣脑的。但他头一回当人先生,决定大度一些,也许这俩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呢。
从义震惊是因认出了救命恩人,而刘小郎震惊则是因这位西席先生瞧着只比他大个四五岁,跟他想象中的中年穷儒生款夫子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也不像个授业传道解惑的师者。
叫刘小郎来说,要么是这位想赚钱想疯了,出来打着教书的名头招摇撞骗,要么是亲爹刘县令想省钱想疯了,大街上碰见个自称识字的便拉回家来当夫子,也不怕坑害了亲生儿子。
不论心里如何抗拒,刘小郎仍旧开始了水深火热的读书生涯,为了不教西席黎先生只盯着自己一个人,他给从义也备了一套笔墨书砚,坚持让从义同自己一道读书。
宋彦也只冷眼旁观,并未多说什么,在他看来,若是一个人连读书这事都需要人陪,根本不必指望他能有多出息。
可就连宋彦也没料到,刘小郎的‘出息’远不止如此,他不仅需要人陪读,还能做到读书练字习武样样不如陪读。
这位刘少爷于读书一道最大的成就,便是成就了他的陪读。
比起刘小郎,从义要用功多了,他十分珍惜这难得的读书机会,身上兼着后厨烧火,缝补衣裳,盘点账务的差事也没耽误他每天背一篇文章。
两厢一对比,宋彦自然十分欣赏从义,待他与刘小郎一视同仁。
不过他不晓得的是,这陪读的小小少年在心底已将他供上神坛,只差每日晨昏三炷香。
从义生于乡野,自小最仰慕的人便是养父贾屠户。
贾屠户是李家村唯一的屠户,手底下猪命无数,那一身煞气,往猪圈门口一站能把圈里的猪当场吓窜稀,在从义眼中,俨然是一等一气派。
可惜六岁那年养父开始怀疑从义不是亲子,在他生母去世后续娶了个寡妇,又生一子,打算将家业交给幼子,更任由后母磋磨他。
一朝杀猪梦碎,从义伤心欲绝,直到山间遇狼,宋彦当着他的面一刀斩落狼首。
那一刀何其惊艳,从义至今记忆犹新。
原来杀狼比杀猪更威风百倍!
能再见到黎先生,跟着他读书习武,是从义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甚至觉得每回见黎先生之前都该沐浴更衣以示虔心,可惜日日烧水洗澡太费柴火,只得作罢。
从义教起来十分省心,刘小郎却十分需要人费心。
宋彦终于意识到,像刘小郎这种自小娇惯,又不求上进的学生,光靠打手板只能震慑一时,还得想个法子勾他读书,于是某日佯装心血来潮,给两人讲了一段话本故事。
这话本名叫《斫风记》,讲的是自幼父母双亡的少年方翀,背着一把名叫斫风的刀,四处寻找灭门仇人的下落,于途中打抱不平,锄强扶弱的故事,斫风之意为其锋芒可斫风。
一听人讲话本故事,刘小郎顿时精神抖擞,连从义都听得入神。
话说那少年方翀跟着一位武道高人学武,武艺初成便背着斫风下山,路遇一伙强盗打劫妇孺,方翀于是拔刀同强盗打斗,强盗不敌,仓皇逃走。
被救下的妇孺二人感念少年救命之恩,请少年喝了一碗肉汤。不曾想这二人其实乃是同强盗一伙,在肉汤里下了药,方才强盗打劫妇孺不过是做戏,只为诓骗这少年。
待方翀被药倒,那逃走的强盗便又回转,将方翀财物全部搜走,有一个强盗还欲杀了这少年。
正讲到这要紧处,宋彦看着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两个学生,微笑道:“话本且听下回分解,咱们先来学一篇文章。”
刘小郎:“...”
从义:“...”
因宋彦放话,什么时候刘小郎能背得出文章,什么时候接着讲话本,刘小郎破天荒一天背完了一篇文章。
从那开始宋彦的西席生涯便顺遂了许多,如是这般转眼便过了三年。
这三年来从义个头长高了许多,原本比刘小郎矮一个头,现在比刘小郎还要高半个头。
可惜空长个头不见长胖。
仿佛他这三年吃下去的东西都用在了长个头上,叫皮肉饱受亏待,用宋彦的话来说,他这学生站着像棵迎风的韭菜,坐着像被风吹折的韭菜。
也许是不习惯个头突然变高,从义有时会习惯性地弓着腰,宋彦每回见着总要对着从义后背来一下,把他从迎风弓腰的韭菜拍成迎风支棱的细柴。
这天从义读书习武之后,拿了一套四只竹根雕花的杯子来敲宋彦的门。
他一直记挂着黎先生的救命之恩,想要报答一二,可惜身无长物,唯有天生一双巧手,做什么像什么,跟着刘府的赵瘸子学了几分木匠的手艺,便开始做些竹根雕杯子,竹根雕笔筒之类的小玩意送给黎先生。
宋彦收下了东西,在从义准备正推门走人时叫住了他。
“我这有个小玩意坏了,常听赵叔夸你手巧,你拿去看看能不能修好?”
从义连忙接在手里细看,这东西是一片皮子中间包裹着两个黄铜做的圆筒,那圆筒约有两指粗细,他一时瞧不出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正翻来覆去仔细打量着,宋彦又将两支小箭递给他,漫不经心道:“这是袖箭,你若能修好,便留下自己玩罢!”
从义用指腹擦过两支小箭,摸到上面残留的褐红色脏污,不确定道:“这小箭好像生锈了?”
宋彦似笑非笑:“可能是生了锈,也可能是我从死人身上拔出来的时候忘了擦血。”
从义:“...”
他自六岁起便在贾家靠察言观色过活,颇练就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城府,只怔了一息便神色如常:“无妨,我拿回去擦干净便是。”
没能从这少年脸上看到惊慌的表情,宋彦兴致缺缺地坐回了窗前,又拿起了那册书,看起来当真像个西席先生。
从义拿着袖箭,极有眼色地告退了。
回去便将袖箭的箭筒拆了细看,袖箭构造并不复杂,只是里面弹簧片坏了,不过从义不会修这弹簧片,便拿去找赵瘸子帮忙。
赵瘸子看见从义拿出来的袖箭,目光锐利地刮过这少年人的脸,待听到从义说这是黎先生给的,神情重归往日的木讷。他慢吞吞地修好了弹簧片,也不避着,从义便站在一旁瞧了个仔细。
从义拿着修好的袖箭,试探地问道:“赵叔,这袖箭我能留着玩么?”
赵瘸子木讷着一张脸:“又不是我的东西,问我作甚?”
从义便将袖箭戴在腕上,找了面墙试了试准头,那箭头入墙直有半寸深,好在没有倒钩,他用了点力气就拔了下来。
从义练到日头西斜,才把袖箭收了起来,接着就被后厨的孙婆子叫过去帮忙烧火。
烧火这活计也是他做惯了的,孙婆子也很喜欢从义手脚勤快,一脸慈祥地叫这少年替她试试菜肴咸淡,从义依言试了试,味道正好。
刚来刘府那段时日,从义总觉得孙婆子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之处,比如这一脸慈祥的笑容看久了似乎有些生硬,仿佛慈祥得不大熟练,三年下来倒是渐渐没那么违和了。
在刘家待了几年,从义早就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出这府中之人仿佛隐藏着许多秘密。
黎先生,赵叔,乃至后厨的孙婆子都不似寻常人,尤其是今天黎先生直接都给了自己一副袖箭,从义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但这是黎先生头一回送自己的东西,他十分珍惜,直接将袖箭套在了腕上。
把这三年攒下的月钱数了数,又对着自己从贾家带回来的账本盘了一回帐,从义自觉已经凑够还给贾家的钱,便向黎先生和刘管事告了一日假,打算明日去还钱。
他能想到的同养父一家最体面的结局,便是还清旧债后从此老死不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