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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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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
女孩念叨着课堂上老师教来的诗句,来到了山顶,她抬起眼,看见山神静候在前方,山间贴地涌动着白色的云雾,衬着他仿若伫立云端。
坐在枝繁叶茂的栀子树下,栀子花在此刻绽放着,浓郁的花香飘荡在他们的周围。
女孩的身形随着岁月流淌渐渐发生了变化,用孩子来形容已经不再妥帖,或许该称她为少女了。
山神重复了一遍少女复述的诗句,眸里一丝疑惑闪过,随即又微微一笑起来:“丫头又学到新奇的东西了吗?”
“对!是老师教给我们的!”少女展开笑脸,将飘落在自己头顶上的栀子花取下来,随手别在山神的黑发上,“我记得这首诗的名字叫《山鬼》,不过才是今天刚刚学到的,只能记得这一句了,后面的实在——太长啦!”
山神抬起手轻轻扶了一下耳畔的栀子花,唇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听起来,应该是一首很美的诗。”
微风将飘落在地面上的花朵聚拢成一项小小的花环,落在少女的头顶上。
“山神哥哥也这样感觉吗?我看到这首诗,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你哦!”少女头戴着洁白的花环,笑着继续说,“或许是因为有山这个字吧!”
“山吗……”山神闻言,抬首望着一片郁郁苍苍的森林,“若有人兮山之阿……”
山神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流转。
“说起来,村庄外建起了一座城市呢,山神哥哥!”
少女抬手为山神指着方向,眼神里充满着向往的光:“据说城市里有很多很多新奇的,这里见不到的东西!”
“你想去那里吗?”山神抬首望了望远方的轮廓,微笑着说,“也好,可以见到更多的人,学习到更多的东西。”
“我想啊,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而且爸爸妈妈说,我可能要去那里读高中呢。”少女晃荡着双腿,原本满溢期待的话音里渐渐染上了些许失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样的话,我再也没法陪你玩啦,山神哥哥。”
山神微微低下头,看着少女带着不舍的侧颜,出声安慰道:“没关系,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也对!你还有那些小动物呢!真好,我也不担心你会寂寞了。”
少女就着话题,又跟山神聊了很多很多,从小时候的相遇开始说起。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磕的伤口留了一个疤欸。”少女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里有一块浅淡的伤疤,“不过想想还挺值的,能跟山神哥哥交上朋友,嘿嘿嘿……”
“你很可爱,会拥有很多朋友。”山神笑着伸出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少女额角的伤疤,“还好不是很明显,不然就不漂亮了吧?”
“嘻嘻——”少女不甚在意的笑着,拨弄了一下头发,遮挡住了那一条浅疤。
少女看着远方发呆了一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转头认真看着山神说,“山神哥哥,有件事我一直不是很明白。”
“什么?”
“为什么村里其他人看不见你呢?就算是我说了你的存在,他们也不相信。”气鼓鼓的少女鼓起腮帮子,捡起手边的石块往远处一丢,“村里最最和蔼的老奶奶告诉我,我之所以可以看见你,是因为我的心。”
“但我还是不太懂,我的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听着少女的疑问,山神放低了眉眼,唇角微微勾起:“能使你看到我的,是一颗相信着我存在的心。”
山神偏头与少女对视在一起,透过少女清澈的眼神,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印在她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于是,他笑着为少女献上祝福:“——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丢失自己的心。”
少女将神明的祝福连同着那天灿烂绚丽的晚霞一同烙印在心里,笑着挥别了山上的友人,踏入了一个对于她来说,过于陌生的世界。
而山神继续守护着山,偶尔想起少女,便忍不住温柔一笑。
原本喜欢站在山神肩上的山雀已经搭巢孵卵,孕育出了三个嗷嗷待哺的幼小生命。
花栗鼠依旧收集着松果,偶尔会代替山雀,陪着山神去墓地边看一看。
只是花栗鼠发现,山神最近总是望着山顶的悬崖发呆。
随后它又发现,悬崖下的某一处,悄然冒出了一座开满鲜花的坟。
山神略带伤感的目光凝视着悬崖边的虚空,回想起那个在山里拼命逃到了末路,无力地笑着哭泣的女人。
那是在某一个群星都黯淡无光的夜晚,山神被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惊醒。
他起身,看见一个踉踉跄跄的瘦弱身影,踩着崎岖的山路,拼了命爬上嶙峋的碎石,伫立在了悬崖边缘。
山神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她散乱着头发,发丝上粘连着泥巴,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都是触目惊心的淤青。
女人站在悬崖边缘,哭得凄惨,笑得绝望。
山神听见她哽咽的自语:“我实在跑不动了,怎么办……好痛啊,我快要坚持不了了……”
听着女人悲伤的哭声,山神攥了攥手指。
“我真的想回家,我好想回家啊……”女人伫立在黑夜里,竭尽全力的哭喊着,“我真的好想活下去啊……”
山脚下,有几阵人声狗吠隐隐传来。
女人抬起满是伤痕的手擦了擦眼泪,略带惊惧的回头看了看黝黑的树林,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呼啸着寒风的悬崖边缘。
山神看着女人眸底的坚定,一瞬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急忙向女人奔去。
女人仰起头闭上眼,张开双臂向前迈了一步,身影从此堕入黑暗消失不见。
山风呜咽着掠过浸透鲜血的土壤,山神尽力伸出的指尖在女人的衣袂擦过。
山神询问山风发生了什么。
山风将远处人们的窃窃私语和粗鄙谩骂送进山神的耳畔:
“他妈的,那个贱货跑了!”
“靠,劳资花这么多钱买来的媳妇!”
“跑进山里去了!她跑不远,带上狗和枪!”
“花钱买这么个便宜货,活都不会干,还跑了!等我抓住她一定打死她!”……
仅仅是只言片语,便使山神体会到了一种足以撕裂呼吸的悲痛。
她是谁?
在她的哭声里究竟埋藏着多少走投无路的绝望?
山神不知道。
但他想起女人无助的抽泣,仅仅知道,她一直都想活下去。
连神明都知道——
任何一个生命,不应该以实际的价值去衡量。
最终是山神将生命的另一种形式献在女人的坟墓前,烂漫的花丛在阳光下摇曳着,引来粉蝶和黄蜂飞忙。
山神忍不住想——如果女人笑起来的话,或许会比山花更美好。
只是,山神偶尔会陷入一场噩梦里,陷在那一天人类粗鄙的话音里,陷在女人绝望无助的笑容里。
她本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正如其他人一样,读书工作皆是为了生活,与朋友在逛街时讨论着喜欢的那个男生,用无数个渺小的幸福堆叠起通向未来的道路,期待着可以看满路的繁花星海。
然而在某一天,从背后袭来的黑手将她拖曳进了另一条道路——
劈头盖脸砸来的拳头,丑陋扭曲的嘴脸,肮脏难听的谩骂,皆是被打击成碎片的未来,以锋利的豁口划得她遍体鳞伤。
原来她的道路,是用鲜花的尸体堆积成的泛着气泡的乌黑沼泽,黯然无光的黑夜里正蛰伏着恐怖的野兽。
——或许,这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道路。
他终于从噩梦中挣脱而出,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女人衣袂冰凉的触感。
独属于女人的记忆都会在每一个夜晚苏醒,向唯一会聆听她的神明哭诉着,哭诉着她曾破灭的希望与撕裂她的绝望,哭诉着这一切一切的变化。
在持久不歇的哭声中,山神久久伫立在山顶,望向山脚下渐渐修筑起水泥公路的村庄,顺着漆黑色的公路缓缓抬起眼,清晰的看见仿若一夜之间拔起而起的高楼在不远处沉默着矗立,深深扎根进山的脉搏。
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心头泛起一悸不安。
山雀觅食经过,看见一脸忧虑的山神,便拍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肩头:“山神大人,怎么看起来满面愁容呢?”
“山雀,你最近还好吗?”山神没有回答山雀的问话,敛去眸底的不安,抬手摸了摸它的翎羽。
山雀摇了摇头:“孩子们都饿的不行呢,我天天为他们找食物——都掉了不少漂亮的羽毛了,我现在就盼着,他们赶紧长大飞走吧。”
山雀嘴上嫌弃着,眼里却泛着温柔的笑意。
山神轻轻勾了勾嘴角:“你的孩子会平安长大的。”
“我也相信他们一定会像山神大人祝福的那样,平安长大。”
山雀梳理了一下羽毛,察觉到头顶上树枝晃动了一下,于是它抬起头看见了从松树上蹦下来的花栗鼠。
花栗鼠高兴的对山神挥了挥爪子:“山神大人!我刚刚看见那个女孩了,她回来啦——”
山神听着花栗鼠的话音落下,耳尖微动,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着自己:
“山神哥哥——”
栀子树开了一树繁花,浓郁的栀子香气一直飘荡到山腰。
少女将原本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染成了棕黄,烫得发梢蜷曲,穿着一身漂亮的洋褶裙,脸上也化着精致的妆容。
山神远远看着她抱胸倚着树干的身影,脚步渐缓。
花栗鼠奇怪的抬起头,看着停下身形的山神:“怎么了?山神大人,我记得你们已经分开好久了呢!”
山神望着少女的身影,忽然牵扯了一下嘴角。
花栗鼠一时没有看懂山神笑容里的含义。
“是啊,想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山神抬手对花栗鼠示意自己让它不要再跟着自己。山雀同样从他的肩上飞了下来,落在一边的树枝上。
而倚在树旁的少女像是等得不耐烦,抬脚踢飞了一颗小石子,拿出兜里的手机按住屏幕对朋友们抱怨着:“我都等多久了,他来得真的好慢啊!”
“你跟我们说你可以看见山神,不会是在逗我们玩吧?”友人嘻嘻哈哈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既然他不来就别等啦,我们一起去逛商场啊,之前你不是说要买那套裙子吗?”
“诶,可以啊!反正这次只是顺路回来看看而已。”少女笑着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浓郁的香水味循着山风盖过一树花香,“说起来啊,那个山神长得真的很帅哦!”
“能有多帅吗——我看学校里那个打篮球的学长就很有料!”
“就算跟土地神差不多,人家好歹也是神明嘛!”少女说着,漫不经心的端详了一下自己刚刚做完美甲不久的手指,发现有些脏后,从挎在肩上的精巧皮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然后随手将它丢在地上。
山神垂睫看着揉皱的纸团趴在地面上缓缓舒展开身子。
“等他来了,我看看可不可以一起合张影什么的。”少女抿了抿涂着口红的嘴唇,“就是不知道山神能不能出现在照片里——啊,他来的好慢,真是太浪费时间了。”
“哎呀,你好歹也体谅一下山神嘛!活了几百年了,说不定真实面目是个老爷爷哦!”友人顺着她的话打趣道,“这个时候可能在拄着拐杖挪过来吧——”
少女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块镜子看了看,不满的撇了撇嘴:“这天也太热了,我的妆都快要花了,他要是再不来我就打算走了。”
“——之前他还跟我保证说,如果我呼唤他的话,他就会出现。现在我都晒成黑炭了,他人影都没见到!”
闷热的微风将浓郁又刺鼻的香水气味编织成网,紧紧裹在山神的周身,勒得他感到呼吸有些不畅。
他纤长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忽然笑了:“看来,我们真的分开太久太久了,丫头。”
“——你已经变成,我不敢相认的模样了。”
少女站在栀子树的树荫下,一边抱怨着,一边看向山神所站的地方。
而山神凝视着少女眸中树林蓊郁的景色,却始终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山神与少女隔着两个世界互相对视着,他的目光扫过少女垂下一缕长发遮掩的额角,试图确认那处是否真正有一个小小的伤疤。
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行为,山神一愣继而浅笑一声,站在少女的面前抬起手,将飘落在衣襟上的一朵栀子花动作温柔地别在她的头上
——而少女没有看到。
“看来,你真的有了很多朋友,并且过得很好。”
山神的话化为一股微风掠过少女的耳畔,她低头看着手机,抬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
已经失去耐性的少女抬头看了看四周,再次按住手机屏幕,说:“看来他不来了,我现在回去找你们会合啦!”
山神凝视着少女迈开慢悠悠的步子走下山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或许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回山的路上,山神从衣袖里摸到了那一枚哨子。
就着一枚哨子,山神看到了女孩眼中的繁华世界。
绮丽的灯光可以持久不歇的亮上几个昼夜,抵得过枝丫间洒射下来的温柔阳光,香烟缭绕的烟雾,终究模糊了哪位误以为伫立在云端的影子。
“山神?那是假的吧,怎么可能会有啊!”
“诶诶,什么山神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唬人的啦!走走走,我上次看上的那套裙子蛮适合你的,我觉得可以带你试试!”
“你到底多大了还相信这个故事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告诉你哦,什么神都是人编造出来吓唬人的哦,诶快帮我看看这个口红好不好看!”
“好啦好啦,我们出去吃点美食!今天吃什么呢?火锅还是麻辣烫?”
无数个陌生的人影一张一合的嘴围拢在少女的身旁,他们笑得张扬肆意,以不在意或敷衍的状态,顶着一张张各有不同却又千篇一律的脸,伸出手将少女拉到他们之间。
少女笑着迎合起了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一点一点碾碎的信仰。
——那是神明的心。
他将记忆里女孩送给自己的哨子埋在了女人的坟墓边。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山雀。”
山神伫立在开满鲜花的小坟墓旁,抬起脸,对一路沉默的山雀,有些哀伤的笑了起来。
山神忽然觉得——时光原来这么漫长啊。
几年前的少女笑着领受了神明的祝福,披着灿烂的霞光对他挥了挥手说下次再见,却从此踏入了名为“世俗”的泱泱大道,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