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灵》砺尘

1、启

　　“人类常常忧虑着，当肉 体消逝之后，灵魂的归所。天上地下皆太遥远，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重返人间。”

　　这是一座巍峨伫立了数百年的山，浓郁缥缈的云雾缭绕在山顶，松柏扎根于怪石，溪涧流淌过山脚，放眼过去尽是一片郁郁葱葱。

　　有山有水，便吸引了生灵。

　　四处迁徙的飞禽首先发现了这座山，并选择此处作为栖息之地，树丛间很快搭建起了一座座窠臼，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声婉转清脆。
　　随后而来的是走兽，它们嗅着山中林木花草的芳香，舔舐过溪涧清凉的泉水，便将此处作为安身立命之所，再也不想离开。
　　人类则是最后抵达，他们选择在此处耕地种田，繁衍生息，渐渐搭建起一座座矮房，形成村落，炊烟袅袅，飘荡过了百年。

　　在人类之中，流传着一句话，叫:“万物有灵。”
　　于是孩童们有时念叨着这句话，会好奇地问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山呢？这座山也有灵魂吗？”
　　被质问的父母们则将目光投向那座沉默却又喧闹的山，微笑着回答:“有哦，山的灵魂，可是山神啊。”

　　传说在这座山上，住着一位山神。
　　他黑发白衣，身姿秀俊，性情正如拂过山岚的雾霭一般温柔。
　　山上的鸟兽们都喜欢围聚在山神的身边，对他嘁嘁喳喳地说着许多关于山外的故事。
　　而看着点头轻笑的神明，鸟兽们总是忍不住想。
　　——这位新生的神明，也太过温柔了点。

　　“山神大人啊，就是脾气太好了。”
　　站在山神肩头的长尾山雀梳理完自己洁白的羽毛，咂了咂嘴继续说，“像你这么老实，很容易挨欺负的，山神大人。”
　　“哼，你现在不也是仗着山神大人脾气好，才踩在他肩膀上吗！”
　　花栗鼠蹲在一边的松树枝上，不满的嘟囔，“快点下来啦！别把山神大人的衣服踩脏了，你这只臭鸟！”

　　山雀扬了扬尾巴，瞥了花栗鼠一眼:“才不会呢！而且山神大人更不会介意这件小事呢！”

　　看着不管怎么说就是不想从神明肩上离开的山雀，花栗鼠磨了磨牙:“臭鸟，我早晚咬秃了你的羽毛！”
　　而它的话音还没响起，一直沉默着的山神抬起手，将几颗完整饱满的松果递了过来。

　　“今天早上，我在山上捡到了几颗不错的松果，送给你吧，花栗。”山神弯着温柔的眉眼，轻声说。
　　花栗鼠耳朵一竖，搓了搓小爪子将松果全部拿走，给山神留下了一个因为喜悦而蹦蹦跳跳的背影:“谢谢山神大人！你真的太好啦！”
　　看完这一幕的山雀咂着嘴，摇摇头:“山神大人不要这么惯着花栗鼠，要知道它的洞里几乎堆满了松果，根本不愁吃喝嘛。”

　　“没关系，只是几颗松果而已。”
　　山神说完之后，继续往目的地走了几步，轻轻抬起手，拨开挡在前方的树枝，先前被遮挡住的景象显现在他的眼前——

　　山前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座新坟。
　　纷飞的黄纸像蝴蝶一样静静落在小小的坟包上，几个衣着缟素的人跪在墓碑前失声痛哭，因为痛失所爱之人而变得格外苦涩的泪水洒了满地。

　　人类常常忧虑着，当肉 体消逝之后，灵魂的归所。
　　天上地下皆太遥远，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重返人间。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山岚与深海，忽然领悟到:若骨肉成泥，仅剩的一缕残魂无非是靠山归山，临水皈水。
　　于是这座山，承载了诸多因信仰而不灭的魂灵。

　　山神静静看着，直到人们将黄纸烧完泪水落尽，互相搀扶着起身离开，才从树丛中迈了出来，停立在这座小小的墓碑前。
　　山神凝视了一会墓碑上的名字，忽然垂下了眼帘。山雀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试图安抚些许他的哀伤。
　　山神抬起指尖抚了抚山雀柔软的羽毛，随即用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墓碑。

　　不知从何处起的微风吹来，新立的坟包上很快覆满一层嫩绿的芳草，星星点点的花朵簇拥着墓碑。
　　他蹲下身，不顾洁白干净的衣角沾上尘埃，指尖轻柔地捻着一片花瓣，抬起眼微微一笑。
　　山雀陪伴在默哀的神明身边，一直保持着缄默。
　　在他们周围，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墓碑默然伫立。死亡就在此处栖息着，一眼望去，尽是一片使人不忍踏足的荒芜。

　　而这样的荒芜，一直持续到山神来临。
　　他只是不忍的轻叹一声，便有鲜嫩的绿草悄然冒出头，很快覆满了一座座坟土，草丛间点缀着缤纷的花朵，迎着温柔微风摇曳着，以至于使得这里再也不像是生命的终地。
　　——那是山神以他的方式，赋予了死亡新的面容。

　　虽然传说着山中有神，但始终没有一人可以亲眼见到所谓山神。
　　就连经常深入山中的采药翁，拄着拐杖背回满娄新鲜草药归来时，面对孩子们期待的眼神，都会摇一摇头。
　　村庄里的大人们常常叮嘱顽皮的孩子们，不要擅自跑到山的深处。
　　“小心惹怒了山神，让你永远都回不来了！”
　　于是孩子们便在村子不远的地方玩耍，望着烟云缭绕的高山，忍不住猜测着此刻的山神在做着什么。

　　而山神此刻很不安。
　　站在他肩上的山雀打量了一圈站在山神面前的小孩，点了点头，笃定道:“没错，山神大人，这是一个人类的小丫头。”
　　一只人类的幼崽误入了丛林深处，额角一处被不小心磕碰出的伤口还流着血，伤心又无助的痛哭着:“哇——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独属于孩童特有的尖锐哭喊，使山雀都忍不住飞离山神的肩头，落在较远处的树枝上，抖了抖浑身的羽毛:“太吵了太吵了令雀受不了……山神大人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小丫头？”
　　山神缓缓蹲下身，将视线与女孩齐平，伸出手轻轻拭去她额角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珠，他轻声开口，话音柔软得像极了从头顶枝丫间落下的阳光:“不要哭，我送你回家。”
　　女孩停止了哭泣，呆呆的抬起头，看见暖黄色的光芒围拢在神明的周身，他俊朗的脸上牵起一抹微笑，微微眯起的如同黑曜石般的双眸里有一抹星芒流转。
　　“你、嗝……你难道……你是爸爸妈妈说的山神吗？”女孩打了几个哭嗝，随即愣愣的看着山神说，“爸爸妈妈说不听话的小孩会被山神抓走关起来。”
　　山神闻言，眉头微挑，抿着嘴角偏头轻咳一声，才止住了笑音:“是哦，所以你要乖乖听话才可以回家。”
　　“我保证一定听话！”女孩立即擦了一把脸，又看了看山神，以貌取人的喊，“山神哥哥，你会把我送回家吗？”
　　“会的，所以现在，你要跟在我身边。”
　　山神笑着揉了揉女孩的头顶，抬起头接过山雀特意去衔来的山果，递给女孩:“吃吧，很甜的。”
　　女孩被山神牵着，张嘴咬了一大口山果，甜腻的浆汁糊了半张脸，她吧唧吧唧嘴，仰脸对山神灿烂一笑:“好好吃——”
　　山神笑着轻瞥了她一眼，带着她继续往深林外围的村庄走去。

　　女孩很快就吃完了浆果，抹了抹脸，反倒是觉得这个神明并不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可怕:“山神哥哥一直都住在山里吗？”
　　山神轻轻一点头:“是的，我不会离开这座山。”
　　女孩兴奋的跳了跳，举起一只手:“那以后我可以经常来找你玩吗？”
　　“山上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山神说着，抬起手指了指远处一座高大的栀子树，“想找我的时候，就在那棵树下呼唤我吧。”
　　“我一定会听到的。”
　　山神将女孩送出深林，目送着她招了招手算作告别后，蹦蹦跳跳地跑向升着炊烟的村子。

　　“山神大人这还是第一次跟人类搭话呢。”山雀落在他的肩上。
　　山神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栀子树，看向山脚下的村庄，笑意柔软:“我只是想，既然他们生活在这座山下，我理应也为他们提供些帮助。”
　　山雀立即接过他的话，摇晃着漂亮的尾羽说:“我知道，山神大人，就像你送给花栗鼠几颗松果，就像你将采药翁引到生有草药的山谷旁。”

　　没过几日，山神听见了女孩的呼唤。
　　微风吹动着栀子树浓郁的绿荫，女孩站在树荫下，身上光影斑驳。
　　山神走到她的身边，看见她笑容灿烂，抬起双手献宝一般将手中的小物件递过来:“山神哥哥，给你的礼物！”
　　——这是一个小巧的哨子。
　　山神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新奇的东西，不由得好奇的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是哨子哦！吹起来声音特别响！”女孩说着，咬住哨头给山神做了个示范——
　　尖锐刺耳的哨声在响起的一瞬间，惊飞了原本栖息在树丛中的鸟雀，晃动的树丛之间还遗落着惊魂未定的啼鸣。
　　山神将视线从天空收回，看向一脸局促不安的女孩。
　　“对、对不起……我、我做错了什么吗？”女孩不安的捏了捏哨子，有些紧张的注视着一言不发的山神。
　　就在哨声响起的一刻，女孩忽然觉得，对于这片静谧又安宁的山林来说，这枚哨子的声音太过喧乱。
　　山神或许并不会喜欢自己的礼物。

　　沉默了一会，女孩悻悻的想将哨子收回兜里时，山神却伸出手，接过了她的礼物。
　　山神微垂眼睫看着这一枚小小的哨子，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眉眼轻弯，眼眸里泛起点点涟漪。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看着山神的笑容发愣的女孩听到他轻声说:“——谢谢你。”

　　当山雀被哨声吸引过来时，看到女孩正坐在石头上，双眼熠熠发亮，伸展开双手兴奋地挥舞着，对山神说着村庄里发生的诸多小事:
　　“……隔壁的小清家里养的羊生了一个小羊，我去看的时候它还在吃奶呢！雪白雪白的，看起来太可爱啦！”
　　“山神哥哥，村里人都说你长得很可怕，唔……青面獠牙的，要是我们不听爸爸妈妈的话，就出来把我们抓走！”
　　看着一本正经做着鬼脸的小女孩，山神又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所以，你们要好好听父母的话才对，不然山神真的会生气的。”
　　女孩只是笑嘻嘻的吐了吐舌尖，丝毫不相信这样温柔的神明会有生气的时候。
　　“好啦，天不早啦，我该回家了。”女孩说着望了望天空，有些恋恋不舍的撇了撇嘴，“不然会被妈妈训的。”
　　山神目送着女孩挥手告别后，奔跑下山的背影，山雀落在了他的肩头。
　　“看来你跟人类小丫头交上了朋友。”山雀说。
　　“她很可爱，并没有什么恶念。”山神点头说着，将藏在衣袖里的哨子拿出来看了看，眼底笑意盈盈。
　　“我收到了第一份礼物，山雀。”
　　山雀低头啄了啄神明掌心的哨子，歪头聆听了一会，开口说:“不错嘛，那个人类还会知恩图报。”
　　“不过这个哨声真的把我们吓了一跳呢，人类净会发明一些奇怪又没用的东西。”
　　山神将哨子收回衣袖里，目光悠然投向山脚下的村庄，心底浮动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声开口:“或许，他们是一种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存在。”

　　之后，女孩常常来到栀子树下呼唤山神，对他说着许多有趣的故事，并跟着山神在山中四处闲逛着，进行一些对她来说过于刺激的冒险。
　　女孩将裤腿挽起，光着脚踩在溪涧中，溪水潺潺漫过她的小腿，留下一种温柔到令人眷恋的清凉触感。
　　她捧起一掬干净而透明的溪水，看了一会泛起波纹的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最后笑着往天空中一扬，无数颗水滴在阳光的折射下勾画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呜哇——太好看啦！山神哥哥！”女孩笑着扭头，看见一袭白衣的神明在不远处伫立着，稀薄的日光在他的颊侧若隐若现，唇角勾勒着一抹温柔的微笑，眸光里尽是笑靥如花的女孩立在水中的身影。
　　山神没有说一句话，仅仅带着满眼清澈的笑意，便令女孩知道——他一直在注视着，注视着自己。

　　微风轻抚过溪面，以柔软的力度揉碎了天空的薄云和青草在水中摇曳的姿影，以涟漪，以波纹，缓缓漾开而去，像极了心脏在某一刻忽然加速起来的跳动，慢慢跃过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