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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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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是日月更迭,群星旋转了无数个暗夜,时间在阴晴交换中渐渐湮于一缕细沙。
山神俯下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洁白羽毛,抬起眼看着枝丫交错间隐隐显露的窠臼。
他想,已经很久没见到山雀了。
不知道它和它的孩子们怎么样了。
不知从何时起,山上的动物们少了很多,相对的,人迹却渐渐多了起来。
这座拥有着百年历史的山终于引起人类的注意,于是人们纷纷结伴搭伙,将山顶视为目标,一路喧闹而来。
他们抱怨山路太过崎岖难行,坚硬的水泥公路便缠裹住了山的呼吸。
他们嫌弃丛生的树枝划破自己的服饰,于是原本在山脚肆意生长的树木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花花绿绿的食品袋像曾经的鲜花一样开满了山坡,不同的是鲜花零落成泥之后,还会在某一次轮回里绽放,而前者,则以一种永恒的方式永远汲取着整座山的生命。
山神看着山上的行人们,将一切思绪尽敛于一声叹息。
多少人从他的面前说说笑笑的经过,他们的眸里始终没有山神的影子。
原本最先发现这座山的飞禽走兽渐渐不堪其扰,接二连三地选择了离开。
花栗鼠早就随着自己的家人们离开,在走之前,它流着眼泪对山神告别:“以后再也没有人送我松果了,山神大人,我会记得你的,一直一直!”
山神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我也会一直一直记得你,花栗。”
花栗鼠感受着山神指尖抚过的温柔触感,听见他的话音轻得仿若一声叹息:“不过现在……你该走了。”
花栗鼠抹了抹泪,狠下心对山神挥了挥手,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从此永远消失在了山神的视线中。
“山神大人不要想太多了,也有很多小动物没有离开不是吗?”山雀安慰他,“我是一定不会离开的,你的肩膀我还没待够呢!”
山雀的孩子们长大了很多,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练习飞翔。
山雀依旧忙着为孩子们寻找食物,忙到很难再去陪伴山神。
当山神意识到很久没有听到山雀的叫声时,忍不住心生疑惑。
他来到山雀栖息的树下,低垂的天空阴沉至极,仿佛不久要有一场大雨。
他将山雀的羽毛收起,仰头去看那棵树。
山雀将巢安在了一处天然的树洞里,周围交错的枝丫足以遮挡住风雨。
山神很轻易攀上了树枝,当他稳住身形抬起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令他心悸的景象——
三只羽翼渐丰的幼鸟互相依靠着,趴倒在冰冷的巢里。
在某一刻停止的呼吸,使原本充斥着活力的温暖躯体变得比石头还要坚硬。
山神紧攥着树枝的手指关节用力到了泛白,他微张开唇齿试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此刻连一丝最微弱的声音都难以发出。
唯有苍天体会到了神明此刻难以言喻的悲伤,倾盆大雨轰然泼下,劈头盖脸地砸淋着山神一身白衣。
而山雀呢?它究竟去了哪里?
去寻找吧,在山中的某一处,正囚困着一个小小的魂灵。
雨幕中,山神挪动着有些沉重的脚步,看着被人类遗弃在此处的满地垃圾,停在了山雀的尸体旁。
山神跪倒在满地泥泞中,低下头将山雀紧紧抱在怀里。
一根极细的铁丝,从被人类遗弃山里的破旧机器中结成环扣,像一个句号缠绕在了山雀的脖颈上,在它不甚提防的低首中,画出了一个生命的终结。
越缠越紧,疼痛勒进骨肉里,撕扯出鲜血淋漓。
愈痛愈挣扎,愈挣扎,就愈绝望。
一声带血的嘶鸣掀起哀风吹乱了那一身洁白的翎羽,灰黄的尘埃将它的尸体铺满,立起了一座坟。
雨水掩盖了山神的泪水。
山神的呼吸被彻骨的疼痛撕裂,唯有仰头恸哭,才足以悼念山川中那些因罪孽而逝去的魂灵。
——对了,山神哥哥,你听说过“地狱”吗?
明媚的阳光晃得眼前一片雪白,他抬起手挡在眼前,适应着过于灿烂的光芒。
女孩正坐在石头上笑着。
山神疑惑的问:“什么是地狱?”
女孩见状,有些纠结的皱眉思索了一下,随后想到了什么,认真的竖起一根手指。
——地狱里面都是你最害怕的事物哦!那里是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地方!
当女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山顶上蜿蜒而下的清凉水流正漫过溪涧,经过的两岸铺满着青青芳草。
野兔成群,山鹿悠然踱步。
穿着朴素的村民扛着锄头走过山间小径,采药翁背着药筐爬上山谷。
树枝间偶尔响起几声婉转鸟鸣,清越动听。
女孩仍天真懵懂的眼眸里盈满天光,山雀站在肩头,蹦来蹦去的花栗鼠在林间捡拾着松果。
仅仅是这样的记忆,就在神明的脑海里保存了好多年。
但是人类对于时间太过精打细算,拼了命抓住一分一秒。
他们对于欲望的追逐,令包括神明在内的所有生物都感到难以企及。
仿若在山神一个眨眼瞬间——
长满鲜花芳草的山间小径被冰冷坚硬的水泥公路驱逐。
原本会传来几首悠扬山歌的耕田转瞬被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所替代。
溪涧中飘满了被遗弃的塑料袋,易拉罐,废电池,再不见一个鱼影。
人类挣脱了时间,遗忘了信仰,以其不息的欲望,扼杀尽万物的哀鸣,将世界筑成了一片毫无生机的荒海。
人造的海洋涌到山脚,在满目灰白色的浪潮下,绿色的山成了唯一的孤岛,将神明孤独地囚困于山中。
山神沉默的看着这越来越陌生一切,眼底尽是一片麻木到了极致的漠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太久太久。
——小姑娘,如今这座山,真像你所说的“地狱”。
“我还记得‘万物有灵’,是你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语。”
“我还记得,你们也曾祈祷过所谓‘众生平等’。”
“你们的虔诚,你们的信仰,我都记着……”
而正因为什么都记得,所以才更痛苦。
山神轻声自语,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开始之前。
那是从不知何处而起的混沌中,他初次睁开眼时所看到的——
从山脚下袅袅升起的炊烟,耕田中有戴着斗笠的农人赶着老牛,几个顽皮的孩童在院落里追逐,黄狗摇着尾巴与锦鸡慢悠悠地踱步。
更远处是山川相连,皆隐于淡蓝的晨霭里。
——山神走入了记忆中。
自此,这座山埋葬着诸多魂灵,承载着不朽的记忆。
在一片沉默的浪潮里伫立着,如同因为神明的悲悯,而开满鲜花的坟墓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随后,时间又过去了好多好多年。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蹦蹦跳跳的拉着奶奶的手,抬起头就看见了那座荒芜的高山。
于是,她便伸出手指着它,懵懂的发问:“奶奶,今天学校里的老师教我们一句话,叫万物有灵。那山呢?那座大山也有灵魂吗?”
银发如丝的老人闻言,抬起手抚摸了一下额角的皱纹,依稀可见一道微小的疤痕。
那位神明黑发白衣,在轻抚额角时所留下的温柔触感,终究成了孩童时代不切实际的妄想。
老人慈祥的笑了笑:
“傻孩子,一座山而已,哪有什么灵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