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不乱神》五月的鲸鱼

6、戏人偶6：现场 “从手掌的

　　砰的一声，殷舍予故技重施，用石块砸中了吊灯。
　　安迪的惨叫声顿时暂停。

　　几乎是下一秒，邓淑婷的脚步声就在殷舍予背后响起。
　　后颈能感觉到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呼吸，吐出冰冷的气息。

　　不对，她找过来了。
　　殷舍予嘴角抽搐，立刻向二楼跑去。新怪物？这次它追踪的不是声音，而是故意吸引注意力的自己。方才吸引她的安迪，也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们说的话太像了。他下意识认为是同一个。

　　跑到楼梯转角，他离卧室门只有一步之遥。
　　殷舍予健步冲过去，把门推开——

　　邓淑婷的嘶吼声忽然升高语调。
　　强烈的寒意扑面而来，女人的脸缓缓上升，居然强行出现在他和门之间！
　　她有邓淑婷的脸，但表情绝对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女人眼睛里是没有瞳孔的死白色，嘴兴奋地张大，吐出腥臭腐败的气息。
　　她伸出双手，苍白的手指末端细长，锋利如刃。

　　殷舍予内心怒骂，转身重新跑向楼梯。
　　第一个夜晚早已说明，晚上如果不在卧室，外面在哪都不安全，必须把她绕开。
　　他冲到四楼，打算从边上翻下去，动作忽地停滞。

　　有个房间是当时外面没有的。

　　邓淑婷的声音又跟过来，她的呼吸明显更快，更兴奋。料到他的动作，她漂浮到围栏边，等着他过来。
　　殷舍予咬牙转弯，向着那个晚上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洞口冲去，直接滑了进去。

　　他的脚踢到里面的柜子，顿时疼得眼冒金星。

　　嘶吼声立即变化，听起来十分愤怒。
　　殷舍予紧紧盯住门洞外的地板。一张人脸出现在眼前，恶狠狠地瞪着他。
　　但她没有进来。
　　邓淑婷愤怒地咆哮着，似乎在后悔给他们开了这扇门。她的手往里探来，在地板留下深深的抓痕——

　　像被烫到般，嘶鸣变成惨叫，她迅速缩回手。

　　她不能进这个房间？
　　邓淑婷不甘心地在外面继续盯着他。过了好一会，殷舍予终于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赌对了。殷舍予松了口气，瘫坐到地上。

　　“你没事吧？”他突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
　　殷舍予马上起身后退，险些撞到墙。咔哒一声，手电筒的光亮起。

　　梵玖不好意思地挠头，光线晃来晃去：“抱歉吓到你。”
　　“你怎么在这里？”殷舍予警惕地看着他。
　　“她去追你以后我就跑过来了，”梵玖心虚道，“我怕这是新的怪物，住的房间拦不住她。不是故意不救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会和她是一伙吧？”殷舍予的表情没有丝毫缓和，“下午——”
　　“不是，我是人！”梵玖马上举起手，“下午她找我的时候还能正常说话，你也听到了！我是无辜的！”

　　他的表情慌乱，和面无表情的邓淑婷不同。
　　殷舍予从上到下把他扫视一遍，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大佬，先别怀疑我，现在我们怎么办，”梵玖苦笑，“在这里待一晚上吗？”
　　殷舍予往外看去。门洞外面的走廊没有亮多少，根本看不清她有没有躲起来。

　　“嘘。”他做个手势。

　　夜晚安静到诡异的空气里，细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啪嗒。

　　“趁她不在门外，走。”殷舍予当机立断，先钻了出去。
　　当然，还有个原因是他不想和梵玖独处在如此狭小的空间。

　　脚步声立刻变大，仿佛声响被刚才被房间隔绝。
　　它的来源相当清晰。
　　在大厅，带孩子的红发男不见了，三人组还站在原地，邓淑婷正扑向李海。

　　“他们没跑？”梵玖诧异地说，“不对，他居然有刀！”

　　与其说是刀，李海手中的东西更像把剑，银色的刀刃的黯淡的光线下依然夺目。他应该很熟悉这种武器，居然逐渐占了上风。邓淑婷的动作开始迟疑，又发出不甘的嘶嘶声。
　　怪不得她没有蹲守在方才的房间外，估计被李海挑衅了。

　　“这是他主要的战斗技能吗？”梵玖喃喃，“怪不得是战士。”

　　他话音未落，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金属划过骨头的声音划破空气，伴随凄厉的叫声。
　　李海顺势收刀，金属碰撞再次发出巨响，什么东西被挑飞，落到地板上。

　　一只断手。他砍下了邓淑婷的右手。

　　痛苦嚎叫的女人盘旋到空中，消失了。

　　“居然还能用物理攻击……”殷舍予一愣。
　　“看什么，快回房间！”李海冲玩家们喊。
　　刚刚惊呆凝固的众人纷纷跳起来，往自己房间跑去。

　　一夜无梦。清晨，殷舍予推开门，楼下已经站着人。
　　他下意识先清点了人数。没有伤亡，昨天是真正意义上的平安夜。
　　话说游戏里不用吃饭，为什么需要睡觉。

　　昨晚又是话说到一半睡着，逼死强迫症。鱼仔原本正给他科普什么是战斗技能。
　　玩家每局游戏都有可能获得副本特定的技能。技能被大家笼统分类为战斗和调查两大类，不想要新技能，可以用新技能给同类型老技能升级，类似于洗点数。大部分技能都可以升级。对每局副本来说，战斗最强的几个人被系统选为战士，同样调查最强的几个人就是侦探。
　　大家通常会选一个主要技能作为核心，先努力升到满级。为了好用，会选和自己现实身份符合的。李海大概率本身就会用剑。
　　游戏里的技能增长甚至能对现实产生影响，所以许多通灵师之类的人把参加游戏当成自己修习的方式。

　　当然，这些和没有灵力的殷舍予无关，不管游戏还是现实。所以他听到中途就睡着了。

　　房间外，眼前的场景已经悄然变化。
　　家具不再是碎片，只是破破烂烂的，上面的灰尘少了许多，颜色也艳丽几分。
　　角落的垃圾和墙上的涂鸦很新，空气里飘散淡淡的潮味。
　　和鱼仔说的一致，三天已到，时间回溯了。
　　看起来到了房子还没有因为闹鬼闻名，会有流浪汉光顾的时候。

　　殷舍予眯起眼睛，推开门。他没有下楼，而是径直往楼上去。
　　之前看不出全貌的，莱恩家女儿的卧室，此刻终于露出几分原本的样子。

　　等调查结束，殷舍予慢悠悠走到一楼。
　　他发现大家正围在昨天被李海斩下的断手旁。这次看到他来，马上有人给他让了位置。
　　“你怎么想，有新的怪物？”李海问。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新的怪物意味着新的，不能被打破的游戏规则。

　　殷舍予蹲下身。现在是白天，他们看到是不是畸形的，鹰爪般的手，而是普普通通的断肢。
　　它整体是青白色，从高处摔下来后几乎失去立体的结构，皮肤里血肉混着被碎骨头，像个怪异的，有指头形状的袋子。大概受这里诡异的时间流动影响，它看起来还很新鲜。
　　刀刃带来的切口光滑，暗红的血凝结成块，粘在地面上。殷舍予绕开血迹，轻轻地把它拿起来。
　　保留完整，能观察分析的，看来只有手掌上的纹路。

　　他身旁的玩家忍不住讨论起来。
　　“如果有新的怪物，怎么办？”安迪说。他们都快解开这个副本的谜题，怎么半路多了个阻碍？
　　“总之先去把奖牌拿了，没准解决完boss就能走。”丽莎不安地往门口看，“要去学校。”
　　“新的规则——”

　　“不对劲？”安迪的话被梵玖打断。他在殷舍予身后，发现对方表情越来越奇怪。

　　“它可能不是邓淑婷的手。”殷舍予说，语气疑惑，“从它大小来看，应该属于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起码比我高。”
　　“手心和手背都有伤疤。”梵玖俯身一同观察，补充道。
　　“从手掌的外形，纹路的密度和花纹，皱纹分布上看，都更像来自男性，”殷舍予凝视，“而且比她胖。”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安迪忍不住质疑，“你——”
　　“凭我见得太多了，”殷舍予扬起嘴角，“不过，你完全可以不信嘛。没准都是我乱说。”

　　他的语气变得轻佻，安迪一时语塞。

　　“你是说，”梵玖慢慢反应过来殷舍予的措辞，“它的皮肤不是她的？”

　　玩家们沉默了。他们想起来最开始，被剥掉皮肤的男人。
　　“是谁的？”李海眉头皱紧，“她男朋友？”
　　“还是之前那个怪物，但是披上了他的皮？”安迪喃喃道，“它和邓淑婷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规则会变？没有声音她也能狩猎。”丽莎不解。

　　殷舍予想起邓淑婷下午见面时的表情，她还给他们指路，用她的眼睛。
　　“因为她拿到眼睛了，”他说，“就像皮肤一样。可能是她的存活机制，需要不断更换坏掉的器官。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她没有视力，皮肤也有什么问题，她要用邓淑婷的血肉，特别是眼睛，但她不再需要皮肤。”
　　“不知道她装成邓淑婷有多久。”

　　“怪不得她能看见我们。她为什么盯上我？”安迪声音颤抖。
　　“不重要，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先解决她，”李海冷静道，“去学校拿奖牌。之后再回来找失踪的小孩。”

　　外面依旧是白日，阳光下的街道和过去别无二致，看来时间回溯的只有鬼屋里。
　　殷舍予关上门，刻意加快速度离开。他可没忘记肖一明怎么被碰瓷的。

　　到学校后，布置任务的女老师没出现。他们兵分两路，一半的人找展览室，一半的人回档案室拿当时的记录，确认奖牌的外形。
　　殷舍予和梵玖直奔档案室——看起来没人在他们之后进来过，甚至没有人进来整理上次被丢在地上的资料。他们看过的东西还好端端地放在桌面上，保持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管理员工作挺摸鱼啊。”殷舍予感叹。想接这样的工作，如果有编。

　　这倒是节省时间。他翻到比赛记录，看到奖牌每年都不太相同——外表是圆形，上面雕刻的花纹在改变。第一年是校徽，第二年是花束，第三年是个看不出原型的人像。第三次比赛的主题是“自我”。记录停在收走作品的阶段，也没写到底谁得奖。
　　殷舍予环顾四周，没看出来这个设定有摄像头，索性把最后一张纸塞进了口袋。
　　出门后，梵玖刻意走在靠近管理员一侧挡住视线，但对方根本没抬头，专心看报纸。

　　“他没有为难我们，”离开图书馆，梵玖回头一瞥，“走，我们去找他们。”
　　“毕竟前提说过，学校是安全的。”殷舍予耸肩，同样往回看了看。

　　他忽然瞥见一双眼睛，仿佛在凝视他们，一掠而过。
　　不，那是……他发现管理员桌子上的水杯旁有面很小的镜子，因为路过时被报纸堆挡住，他们都没发现。
　　这个角度，只要对方稍微抬眼斜视，正好能看到他们。

　　现在大叔又回到垂眼看报，不问世事的状态。
　　好像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怎么？”梵玖疑惑道，“要回去？”
　　“不，走吧。”

　　和档案室不同配置，展览馆没人登记，只有个路过的老师给他们指路。老师热情地表示对它很熟悉，强烈推荐参观标本室。
　　听上去就很像会出事的地方，梵玖立刻拖起产生兴趣的殷舍予跑了。

　　三人组已经在展览馆等待。丽莎拿起殷舍予偷偷带出来的档案，直接往二楼走去。
　　“她已经记下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李海解释，“能力之一。”
　　为了避免晚上突然到来，竭尽全力地省时间是最优解。

　　他们很快定位到目标，李海掏出个精巧的匕首划开玻璃，把它取了出来。
　　周围依然安静，没有人因为他们的举动冲出来。
　　正好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几乎看不到在走动的人。

　　最后核对没有拿错，大家迅速离开校园，往家走去。

　　令人没想到的是，过程异常顺利。直到他们走回家，外面的太阳还挂在空中，完全没有切换到晚上的意思。
　　他们不得不在大厅等了会——直到水晶吊灯亮起，窗外的小块天空骤然变黑。

　　李海环视周围，不再小心翼翼，直接在地板上踏了几步。

　　如同墨汁在水里散开，女人从空气中浮现。她的右手只有光秃秃的断端，乍一出现便向李海冲去。
　　“你来了……”她喘息着，表情变得扭曲，左手手指快速地生长，变长变尖。

　　李海直接把奖牌抛向了她。

　　女人的动作定住，表情变得错愕，紧接着是狂喜。她低头，把脸贴在它上面，完全忘记向李海复仇，野兽般嗅它的味道，又像在亲吻。
　　她的模样迅速变化，不搭配的骨架和皮肤重新组合，五官恢复正常形态，身高居然在降低。

　　最终，她变成一个少女的形态，亭亭玉立，抬眼看向他们，似乎想说什么——
　　下一秒，她消失在空气里。

　　玩家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结束了？”过了半晌，梵玖喃喃。

　　“不，任务是找失踪的孩子，只是怪没了，我们能安心找线索。他们失踪肯定也和怪有关系。”丽莎说。
　　“先回房间，晚上不安全。”

　　大家缓缓往楼上回房间。没人再说话，还在为刚才的顺利震惊。
　　连鱼仔都没有叨叨劝他去抱大腿的事情，它浑身炸毛，快到房间才恢复。

　　可殷舍予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身，盯着房子里看。

　　“你要做什么？”鱼仔不安道。它的尾巴焦躁地甩动。
　　它震惊地看着殷舍予往远离房间的方向走，朝着客厅张望。

　　“夜晚的时间也会倒退吗？”殷舍予问。那个女人消失了，但屋子里并没有安宁。
　　相反，某种血腥气慢慢从夜风里浸出来，隐隐约约伴着尖叫。声音模糊，听上去却很近，像就发生在身边，让人非常不舒服。

　　鱼仔叹气。“忘记告诉你，白天倒流的是正常世界的时间，晚上回溯的是有鬼怪的世界。现在可能正好到不知道过去哪个时间点，怪物刚刚杀掉谁。”
　　“不是副本的其他玩家，是过去现实里的，真正遇到闹鬼的人。还记得吗，副本都来源于真实存在的时间地点，有漫长的闹鬼历史。”

　　“过去的鬼怪会攻击我吗？”殷舍予问。
　　“理论上，你不算他们的猎物，实际上，”鱼仔解释，“很多会无差别攻击。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不被时间约束的。”
　　“所以快回去，就算是回溯的第一天，也很危险。”

　　殷舍予若有所思。“你说楼下可能是它们的杀人现场？”
　　鱼仔严肃点头，用爪子指指房门进行催促，“还可能有没见过的怪物。”

　　“这么说，那不是调查的最好机会吗？”殷舍予无辜地问，“低估了现场对于我的吸引力啊。”
　　他苦恼地感叹，很是犹豫的样子。

　　“你——”

　　殷舍予背离房间，环顾四周，蹑手蹑脚地往惨叫声的来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