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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申绣08 说谎,是不 ...

  •   我和假期实在是有缘无分:

      在那个不可思议的好消息的冲击下,我一回家,恍恍惚惚地洗完澡、穿上睡衣,并且和图玥来来往往聊了一段时间之后,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感觉房间是一个炽热的蒸笼。我躺在里面,像一个面团,本来是实心的,被高温从内部用某种气流吹得膨胀,长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变成膨胀的馒头。我在变质,温和地变成另一样生物,或者说干脆就是真的被煮熟透,全身上下细胞都涣散了。

      意外之喜——也许不能算“喜”的是——我,在互联网上,隔着虚假的昵称,在昨晚和图玥进行了互相听说姓名以来的第一次友好交流。

      拼图真的很难:【没关系】
      拼图真的很难:【不好意思呀,我也在处理事情,没有立刻回复你】

      拼图真的很难:【你是实验的学生吧,我是你们隔壁学校的】

      握着手机屏幕,我拧着眉头才能让自己集中精神,手指敲在正确的键盘位置。我第一次下载用这个交易软件,她也才经历第二单,所以在没有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两个新人用户因为惺惺相惜,而用友善到不必要的礼貌语气互相客气。

      如果,撒个小小的谎的话……

      说谎,是不道德的。从小到大,我一直秉持这个信念,即使因为同蟹子的沉重友谊有过破解,但那也不是现在的复杂境况可以比拟的:像是蟹子爱看的网络小说一样,成长到一定年龄,天赋平平的主角觉醒了某种能力,开了天窍,我埋没了十几年的社交能力现在似乎有了萌芽的迹象。我觉得,图玥好像很想和我交朋友,因为是在网络上,即使在同一座城市,也不一定有机会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这样的特质给了图玥安全感。如果我撒一个谎,如果我迎合了她的期待,那她肯定会把我视作朋友,当上了朋友,就可以发展得更好、更亲密,直到亲密可以治愈现实中的我们之间的裂痕。

      可是,前不久,我才注视着蟹子的病容,下定决心,放弃和图玥改善关系的念头,内心充斥着无法排解的委屈。

      ……可是,可是,我发誓,我应该不会做对她不好的事情。在学校里,我可以如他人愿地忍受图玥和蟹子对彼此的偏见,在网络上,我用陌生人的身份接近她,享受一份剽窃来的不属于我的友好,也可以把控局势,用侦探的视角去考察蟹子和她的朋友们要做什么。

      对,是这样的,没错。我总是抱有一点包袱,觉得自己要维持理想中的高道德水平,恪尽职守。可是说谎不一定带来坏的结果,向蟹子说谎,有助于班级展现更完美的舞台剧,而向图玥说谎,是不是会有助于我们发展健康正常的同学关系呢?

      不擅长聊天:【嗯嗯】
      不擅长聊天:【我是高一的,当时约定时间的时候,忘记我们要放假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呀】
      不擅长聊天:【你应该是学姐吧】
      不擅长聊天:【对不起哦,学姐】

      拼图真的很难:【真的没关系啦】
      拼图真的很难:【学妹】
      拼图真的很难:【#摸头】

      不擅长聊天:【#猫咪亲亲】

      拼图真的很难:【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嘛】
      拼图真的很难:【就是,我对这些占卜啊,灵摆啊,塔罗啊,什么的,其实我只是大概听说过,不是很了解。现在入门,也是压力比较大,想给自己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你是不是也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一下的】

      从这里开始,我和图玥,用相邻学校的学姐和学妹的身份,滋润出友谊的萌芽。我翻找和蟹子的聊天记录,找到她推荐给我的初学者入门攻略指南。

      蟹子知道我不感兴趣,她发给我,只是出于我作为“备忘录”的作用。她热衷于收集社交软件上那些持续聊天的特殊标志,天天把冲浪看到的各种信息都转发给我,让我挑着回复延伸话题。在上学时间,就不会聊那么多,只是她单方面地发过来,我随便发点什么表情包完成互动。

      我用一个曾经借给蟹子绑定游戏用的、已经废弃几年的小号加上了图玥的账号,仔细想想,可能是整个学校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学生。为了伪装得自然,我还提前“装修”了一下,把昵称改成【不擅长聊天】,换了个萌宠头像。

      我们持续聊了很久,持续到回家,持续到我病重得必须躺在床上休息之前。我和图玥,在冰冷的手机屏幕里和彼此说了再见,她就去钻研神秘学了。

      后知后觉,我才惊讶着回味了这段时间的经历。父母的婚姻危机转危为安,变成了一夜暴富的巨大惊喜。遇到了可能有泄题事故的考试,并且罗老师十分可疑。明明在蟹子那里,反复确认了图玥对我的憎意,却忍不住伪造了身份,利用巧合接近她的内心世界。我的人生突然变成了一纸小说,混乱不堪,逻辑上充满临时补丁,出现很多没必要的不精妙的反转。仰头,眼前只有雪白的天花板和花色不好看的顶灯,会不会,有个上帝在掌控我们,我是被选中的人,要忍受一点痛苦,获得一点赐福,最后也许经受了考验,也许受到惩罚要被剥夺一切;也可能是楚门的世界,我被一个节目组监控着,他们操纵我的得失奖惩,把我的反应当乐子,他们也掌握了图玥对我的特殊的诱惑吗?如果真的有人在看,拜托,也漏给我一点提示吧,我要怎么做,最高效,最正确,最能到达目的。还有,导演,给我的剧本里不要有月经相关的挫折好不好,我不想肚子痛,也不是很喜欢喝中药。

      这次生病,似乎带给我了质变,可能因为病因是蟹子,我受到她身上的光芒的恩惠,开通关窍。我规律的、普通的大脑,变成染缸,五颜六色的思绪搅和在一起,把我推到这里,推到那里,给我虚无的想象力。

      病快好了,假期也要结束,成绩据蟹子说已经出来,只等到返校公布。她和我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我察觉到端倪,直觉联系到了数学试卷。在返校前,我还被迫知道了一个坏消息、一个石破惊天的秘密:

      图玥突破唯物主义、投身玄学领域,竟然是为了诅咒我——指的是,学校里的那个我,真实的我,我本人。

      本来,我对图玥抱有再多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对她的气质和美貌顶礼膜拜,也不会原谅这已经可以定义为恶毒的举动。用蟹子爱用的流行语说,在假设条件下,我会对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图玥祛魅,“下头”,果断地收回我所有的特别情感,然后在蟹子的阵营里,还是会尽力阻止她展开不太站得住脚的回击。可是,隔着屏幕、我设置的冒着粉红色泡泡的可爱壁纸,在和图玥拉长的聊天里,反复她羞耻而扭捏的措辞,我竟然提不起劲去愤怒,只是哭笑不得地想:

      啊,已经信任我到这种地步了吗?

      倘若我有着蟹子与她的朋友们的性格,哪怕我就是隔壁学校的学妹,也会忍不住在社交网络里传播讯息。嘿,我知道一个惊天大瓜,机缘巧合,但是重磅炸弹!我给你看,我们的聊天记录……那个女生,居然准备诅咒自己的同学……太可怕了!我要告诉别人,曝光她、对,告诉所有人。
      不过,我不是别人,而是申绣,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无趣的呆子,不爱八卦,没有很多可以交换消息的朋友,长了一张无聊的学霸的脸,没有特长和爱好,而且(之前?曾经?)喜欢图玥。命运给了我这个巧合,这个机会,无论如何,我会牢牢抓住它,紧紧攥在手里,贪图最后的一丁点可能性。我不能放任我和图玥无力地成为两个彼此厌恶的同学而已。我顿悟了,不能等待持续不断的施舍,不然成功的可能要低于中亿万大奖。要主动,要积极,要倔强,要不撞南墙不回头,要顺服自己的内心,要完成心中最初的目标。

      我不止想和图玥成为朋友。

      第二天,我走进教室,蟹子低头坐在座位上,两侧的长发掩住脸,我以为她还在受感冒折磨,轻手轻脚走过去,却被她轻轻拉住袖子。抬起眼,蟹子的眼睫毛都沾在一起,眼眶红红,脸上的泪痕像透明花枝,阴沉着脸,咬牙切齿:
      “绣绣宝贝……凭什么啊,凭什么是她考第一……”

      虽然没有提前的冥冥中的预感,但我并不觉得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

      公正理性客观看待事实,图玥是典型的厚积薄发的、天赋与努力兼有的人。从蟹子本尊认可的八卦中去拼凑,我眼中的图玥的人生轨迹,也是带有电影的传奇色彩的:
      在中考前,她孤僻冷漠、不与同班同学往来,拒绝一切好意,总是把精力投掷到不为人知的课外领域去,她每一节课都蜷缩在角落里,低头看课外小说和娱乐杂志,作业草草抄答案了事。然而,初中最后一个学期,她奋发图强,顶着周围人的压力和鄙视,奇迹般地擦边到交钱入学的名额,来到我们学校,扬眉吐气地在班级群打字把前同学们喷得狗血淋头。高一开学起,她更是奋起直追,从倒数飞到重点班级,更别说现在已经超越我拿到年级第一;谣言说,她精力满满,定五点的闹钟和所有室友大吵一架,被迫走读,半夜学到两点;可靠的传言则说,她上课从来不打瞌睡,曾经做过全班数学课上唯一一个睁着眼睛且头脑清醒能向老师提问的人。她的精力甚至并不只注入学习,被动屏蔽了庞杂的社交,她有余力从新手阶段开始着手化妆和穿搭,打了那个不够标准的耳洞,戴了小小的塑料耳钉。

      如果我只是她的同班同学,我会很乐意在日常接触中和她熟悉起来,从朋友做起。

      我没办法安慰蟹子。首先,我并不能理解她过多地为我着想,总为我的事情忧心忡忡,执着得超乎正常;其次,考试的相对名次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按照心灵鸡汤的说法,我学习和考试,都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外在的东西。

      这天,我并没有完全地病愈。蟹子触碰了我的面容,去办公室特意为我说话,抱着一堆老师发的小零食,软糖、或者巧克力:“绣绣,我和今天上课的老师都说了你不舒服,你要是实在难受,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或者直接回家吧?”
      她用湿巾纸仔细擦了脸,已经看不出痕迹,“说到底,是我的错吧……是我传染了你,如果没有我,你肯定还是第一名,哪轮得到无关紧要的人啊!”

      说着,她的音量已经逐渐变大,引发周围的人的侧目。我制止了蟹子,主动提出要帮她对语文答案、在卷子上改错,她不太情愿地同意了,赌气一样地紧盯着试卷,红笔打叉的时候用力过头,划破了纸张。

      宣布总分,蟹子比我还紧张,干脆把垂散的头发都扎起来,仿佛要打造得更有气势。

      顺序是按照学号来,申绣,717分,热情的鼓掌浪潮,我很尴尬,低头翻答题卡……蟹子,146分,调侃的哄笑,哎呀,语文单科状元!但也有沉重的意味,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了……图玥,718分,整个联考几百万人里,排到第一。

      整个班级僵持地肃静了几秒,我因为身边的蟹子而犹豫,但图玥带头给自己鼓掌,速度很慢,但掌声很有力,能鼓动人的心也跳动;陆陆续续,有人跟上她,掌声越来越大;男生带头开始鬼叫,欢欣鼓舞的劲头突破了窗户,或许整层楼都能听到。我象征性地拍了三下,和转头过来的图玥对视。她的眼神也是充满力量的、自信的、挑衅的,我还是被这份独特的负面情绪烫到,却也品味出来,我已经完全不为她的反感而伤神;相反,我内心很高兴,学校如果要开表彰大会,我一定会站在她身边,大屏幕上我们俩的名字挨在一起。我们两个身高相似,气质迥然不同,如果谈风和谈月站在一起是兄妹,那我希望我和图玥站在一起能是另一种相称。

      课间,整间教室、整条走廊、整座教学楼专心沉浸在出成绩的狂欢,有女声在呼喊:“谈风谈月——678分——联考前五,牛逼!!!”很多人嗷呜嗷呜地回应她,像是月圆之夜狼群对着满月自由狂野地嚎叫。

      蟹子维持住她惯常的美丽笑容,拉着别人去讲台上问单科成绩和小分。显然,她自己只有一门语文可看,大概率是替我去研究的。

      我接过前桌传过来的分好的数学答题卡,捡出我和蟹子的,往后面传,再拿着红笔把圆锥曲线那道题末尾的答案添上去。不一会儿,蟹子抓着草稿本下来,从我身后挤进座位,撕了其中一页给我,上面对比了我和图玥的单科和总成绩,边小声嘀咕我听不清的内容,找出我所有科目的答题卡,应该是在比对小分。我没事可做,只能顺着她去看分数对比:

      717,128,143,149,297(100,97,100)
      718,126,149,147,296(98,100,98)

      这样看,我和图玥的成绩整体上是势当力敌的,而她在数学上终于有了进步——但我想到那张A4纸,想到戴眼镜的笑眯眯的罗老师,内心忐忑——在我奇妙地纠结着的同时,蟹子突然从座位上猛然起立,带倒了一个喝空的绿茶瓶子,双手叉腰,不顾形象劈着嗓子喊:
      “老师!改卷子的人脑子有病!不给过程分!申绣数学圆锥曲线大题明明思路清晰论证清楚逻辑正确算到最后一步之差答案!但!是!她整道题只有五分!第二问的七分一分步骤分都没给!青天大老爷啊老师你要给绣绣做主!”

      蟹子的女高音很有穿透力,强大到盖过了教室里的其他所有人。忍受着四面八方试探过来的视线,我实在是尴尬得受不了,轻轻把蟹子扯下来,坐回座位,竭尽全力尽量让大家听到我的声音:“没事的,没事的,不用管,扣步骤分很正常……”

      我的声音逐渐萎缩,到最后接近于无。大家都继续关注他们原来探讨的话题,后座一个男生来借走了我的数学答题卡,蟹子靠着墙壁上冰冷的瓷砖,裸甲状态的手指抠挠着略旧的厚窗帘。小部分人还注视着蟹子,视线在她、我,图玥三个人间来回审量,挖掘八卦。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我只能凑到气恼的蟹子前,压低声音,出卖秘密来挽回局面、转移注意:“不说成绩了,蟹子,其实这几天,有个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我想说的是那张亿万彩票。

      余光瞟向斜前方的图玥,她侧身和后桌探讨题目,在我记忆里是第一次;但她被遮掩大半的脸色,却似乎比原来更阴沉、到了吓人的地步,反而让我也气恼起来,因为这样看,让我重新感受到了被憎恶的不适、无法再用温柔的心去包容她的糟糕情感。她对我的负面态度再次重返了峰值。几乎是快意的,我对蟹子兴奋地坦白:“别谈成绩了,跟你讲个超级好消息,我爸买了张彩票,中了一亿多,这几天正在安排交税的事情……”

      如愿以偿地,我看到蟹子瞪大眼睛,所有的愤懑转化成了喜悦的不可思议。她这下终于可以把图玥抛在脑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申绣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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