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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申绣07 印着一模一 ...

  •   接下来的考试的体验,出乎意料地糟糕。不是因为题目很难,也不是受到外在环境的影响,而是我自己昏昏沉沉,提不起劲。

      在数学发答题卡的时候,我就察觉到自己的脑袋像灌了铅。从小到大,在我爸妈的精心育儿下,我总是身体康健,鲜少生病,也头一次有这样的不适。在正式开考前,我边翻看试卷,边用手背探自己的额头,竟然感觉上比蟹子烫很多倍。

      只是,我发现了不对劲。

      在备考周,我们做过一套上一届的卷子,据说和这次联考是同班人马,主打一个押题。这是很正常的事,蟹子刷短视频和社交软件,给我念了很多上一届的学生骂这套试卷的评论,以及各省教育专家的预测和推理。

      整体上看,两套卷子的组卷思路是相似的,语文的阅读材料和作文题目都有相通之处,数学也是用考察点差不多的圆锥曲线题压轴。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
      如果我没有见过这道圆锥曲线的话。

      最开始,我没有认出来它。只是粗略扫一眼过去,觉得亲切和熟悉,大脑里瞬间模拟好了后续步骤,再继续看后面的小轴选做题。
      考试铃响起,一阵喧哗,大家纷纷拿起笔,我也没有犹豫,先迅速在试卷上把第一面的选择题的正确答案都勾起来,然后去做第二面需要笔算的中难题。十二题不算难,也许是幸运,计算到一半了灵机一动代进数字,就找出了正确选项。填空最后一题有难度,但老师押中了类似的题目,举一反三很快就能做出来。至于大题,和那套押题卷一样,难度偏大,计算量也偏大,但对我来说,或许还算得心应手。
      而按照习惯,我在答题卡上写好选做题,回头去写那道圆锥曲线,先证明,再求解,顷刻间用掉一整面草稿纸,手汗晕开了边缘的墨迹,得出一个略微复杂的结果。
      ——正是这个结果唤醒了我的回忆。

      因为,就是那张被我从图玥怀里抽走的A4纸上,印着一模一样的题目。

      那张纸上有三道大题,我做得很顺手,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每次想到图玥对我的负面的情感,内心涌出无处安放的不甘心,我就会捏住它保护得很好的边缘,对着灯光追寻图玥留下来的深浅不一的字迹。没有什么意义,因为看不清究竟写了什么,只是很多行残缺的数字和符号,破解出来也读不出额外的东西。我解题也是在草稿纸上完成的,答案轻飘飘写在原题的末尾,不敢破坏未知之句的朦胧的梦幻感。我记得这些答案。

      只差那个结果没有写上去。还有十几分钟,眩晕感清晰明了地上浮,我撑着头去检验前面的题目,顺带把选填的答案填到答题卡上去。机械性地重复检查考号,姓名,条形码,把写满压实的试卷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没有认真思考。

      甚至开始神游天外,回想起来班主任在课上阴阳怪气普通班一个进步神速的男同学,据蟹子说,他家里有点小钱,大型考试总能用钞能力买到答案,提升两三百分:“同学们啊,要是零花钱够多,在学校食堂吃好点,或者小卖部买零食奖励自己一把,都是没问题的,就是不要把钱画到歪门邪道上,骗不了老师,骗不了同学,只能骗你自己……”
      能记住这茬,也是因为在光明背后流动的舆论里,曾经有人质疑图玥是不是和这个男同学一样偷偷买了答案。我是肯定不相信的,而蟹子老神在在,说,肯定不是啊,她家里穷,买化妆品都舍不得买正版,更大的概率,是她有个有钱亲戚,虽然经济上没有主动帮扶她家,但人开高中辅导班,门路可多,学业上支持也是支持。

      我想到和蔼的、戴黑框眼镜的罗老师。

      完蛋了,考试还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调整了坐姿,拍了拍脸,触感已经是滚烫的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用过的口罩,也不管卫生不卫生,随便捋平了就戴好,怕等会儿下考挤在学生堆里,进一步传染给别人。

      最后几分钟,实在是没事做,我盯着前面坐着的女生的背部,想要发掘出透视能力,透过她和更前面的人,看到蟹子空空的座位。我不知道我在犹豫什么,一个答案,几笔唰唰就写好,两分就可以拿到手。难道我在做什么道德卫士吗,疑罪从有,有苗头就要惩罚自己?
      先不说,这样负面的联想很容易冒犯到友善的罗老师——万一呢,万一真的只是巧合——就算真的有蹊跷,可我本来就会做这道题。我第一次见它就能拿到满分。我也不需要背负什么罪恶感。我真是不知道我在犹豫什么,莫名其妙地犹豫,大脑空白,头脑混沌,在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个答案留在草稿纸上。永远只放在草稿纸上,在正式的场合为了不破坏某样东西而无法拿到满分。

      算了,人生中第一次发烧,可能就是会把脑袋都烧成一团浆糊。

      我戴着口罩收好答题卡交到讲台,收拾好考试用具混在人群里,同班同学热情地和我打招呼,问我蟹子怎么不在,我清了清嗓子,说她请病假了。蟹子的朋友们于是闹闹哄哄起来,有人羡慕她逃过一劫,这次的数学上难度了;有人担忧她是不是得了最近很耸人听闻的流感;有人意识到了关窍,哭天喊地:“不对,蟹子是不是要从我们班出去啦!啊,蟹子!”

      分在隔壁考场的一个女生轻拽我的袖子,想悄悄对答案,我们等其他人都陆续走光,才对着她的试卷交换思路。她之前偏科,数学不太好,一直花了很多功夫,肉眼可见有所突破。试卷上的草稿字迹都很俊秀。她问了几道题目,我把完整的解题步骤说出来,她顺着我的话不断地松着口气。

      问到圆锥曲线,她耷拉着眉眼,欲哭无泪地说,选做题都没做出来,光顾着写压轴,算出来也不知道对不对。我报了正确答案,声音都忍不住轻柔了,她攥紧我袖口的手指松下来,脸也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给我来了一个熊抱:“啊啊啊啊啊,竟然!竟然真的能写对!”

      我比了个大拇指,和她顺路走到校门口,听她语无伦次地描述自己内心澎湃的情感,然后在校门口,恋恋不舍地分别。我看着她的背影,也看到她前面的、刚从书店里走出来的图玥,把松垮的高马尾拆散,皮筋箍在细瘦的手腕上,伸手胡乱梳理了后颈散落的发丝,动作流畅而富有观赏性,像文艺电影里的女主特写。

      可惜我离得太远,看不了更真切。

      后面的考试,就都是平平无奇了。
      我在出租屋里给自己泡过感冒药,没什么用。但是这场发烧很异常,体温计上先飚到39℃,吓我一跳,喝完感冒药再量,一下子跌到37.5℃,等小睡了一会儿,就一直稳定在37.9℃,不尴不尬地卡在那儿。考量了许久,我没有和妈妈打电话说这件事,只是放弃了泡泡面,下楼找了家快餐店吃饭。

      发热没有影响我的考试。好奇怪,明明走在路上都时不时走神到差点撞到人,脸颊酡红,可一旦坐下来,面对白纸黑字,内心就有奇异的平静感带来力量,面部的热源也短暂地消失不见。我抓着中性笔,病情并发的脱力迫使我不得不使用奇怪的握笔姿势、用指头几乎是“掐住”笔尖,写出的字体微微变形,却很流畅。

      最后一堂考试结束,监考老师吩咐坐在前排的考生收答题卡,我们这排坐在第二桌的男生顶替了不在场的蟹子。大部分人纷纷离席,自发结伴,开始思考怎么度过未来难得的几天完整的假期。

      我动作一向很慢,落在了离校的最后一波,缀在人群的尾巴。

      由于联考和正常周末的错开,校门口的车流并不像通常的放学时刻那么拥挤,我一走到门口,就看到爸爸的车停在偏左的位置。我小跑着赶过去,打开车门,第一件事是问坐在副驾驶的妈妈有没有把那个马口铁盒带过来。

      妈妈本来在和爸爸聊天,她今天的妆容很精致,脸上的表情也很放松,我莫名感觉到那次吵架的负面影响已经彻底消失了,他们化解争吵再度回归模范夫妻。

      从后视镜看到我坐进来,妈妈把马口铁盒从膝盖上拿起展示给我看,她还去做了美甲,造型很适合她,显然是真的遇到了喜事:“宝贝,你这个东西要是很贵重的话,一定要小心啊,就算对面是学生,也可能会骗你的。”

      我和她讲了线下交易的事,只是当时还不知道那个网络上的陌生人就是图玥。我头皮发麻,只好试探着说:“妈妈……可不可以你帮我交给对方啊,我其实有点头晕,可能是考试的时候着凉了,想先在车上睡会儿……”

      我爸我妈立刻默契地一起回头,凑过来仔细看我发红的脸。

      爸爸启动了车:“你们是约好在车站下面见对吧?”

      妈妈则把盒子放在一边,慌张地翻找她的手包:“我没带医保卡……等下先去医院吧,宝贝,我们先去看医生,身体最重要,万一是流感怎么办?”

      我把原本被丢在后座的手机打开,调出和【拼图真的很难】的聊天界面给爸爸,他接过我的手机,卡在方向盘上。

      我说:“没事的,妈妈,我们就按照原计划去吃私房菜。我自己泡了药喝,早就好很多了,今天是你生日呀,给你庆祝肯定比较重要,我真的没事,体温都是正常的,就是现在头晕,还困,我在车上眯会儿眼睛就好了。”

      妈妈忧虑地收回关切,这时候已经开到车站了,我一眼就抓住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图玥。很显然,她不是来搭车的,这个车站更多的是实验学校的学生在候车,我们学校的人尽量靠在一起,而她和两拨人都没有挨得很近,孤独地站在还没打开的路灯下,低头看手机,参考她划来划去的手指,像是在看短视频。

      “是那个一个人站着女生,”我贴近车窗,指给爸爸看,他找了个适合的地方停车,拿着盒子就下车走过去,“爸爸你友好一点……!”

      我和妈妈目送着爸爸走过去和她搭话。图玥看到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出现在眼前,吓了一跳,整个人贴住路灯的灯杆,雪白的外套上蹭了一片灰。远看,我爸拿着我的手机对着图玥说了几句话,把盒子交给她,就不太好意思地回来了。

      我脑袋乱乱的,太尴尬了,应该让妈妈去更好一点,而且,我竟然直接原封不动地把马口铁盒拿给她!虽然当时她不在教室,但是,万一她那天在其他时间不小心看到了,不就立马知道这是蟹子交给我的东西?她会不会以为我在和蟹子一起骗她?我现在很害怕和她产生明面上的、可以造成互动的交集,这对我们两个都是种奇怪的损害。

      “我是不是吓到她了?”爸爸很愧疚地回来,根据妈妈的指示把导航设置到那家私房菜,“不过那姑娘一直盯着我们车这边看。”

      是这样,我从车窗内往她所在的方向窥视,烧红的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图玥的视线追随着我所在的这辆车,几乎是目送地凝视着这个整体。不过,如果她知道我就在后座上和她有着视线的交错,可能就不会再看过来,只是厌恶地皱皱眉头吧。

      我拿回自己的手机,在聊天框里和她道歉,说,对不起呀,我临时有事不能自己来,所以让我爸爸帮忙送过去,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可以再打个折给你退点钱。

      消息泡泡左侧一直标注着:未读。

      我熄屏,把手机扔到一旁,抱着靠枕打算小憩一会儿。
      而收到回复时,我已经离开了全家都心心念念的私房菜馆,抱着没喝完的维他奶在返程的路上,听完我的父母宣布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重磅消息:关于戒烟,关于吵架,关于他俩的婚姻险些出现的巨大的裂痕——我爸一时兴起、头脑不清楚,把买烟的钱全部拿去买小区门口的彩票,在坚持不懈持续不断偷偷买了几千块钱之后,中了全省近十年唯一一个亿万大奖。这段时间,他想尽办法隐瞒、找借口出差实际上去领奖,是为了把这当作我妈的生日礼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申绣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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