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申绣09 原来解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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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子没有声张出去。她虽然天真而时常有意识的泄漏秘密，但确实为我着想、全然地为我体贴。而且，从返校的那一刻起，她就全身心投入到搬家事业去了——轰轰烈烈、浩浩汤汤地挑选出她人缘铺展最广泛的那个班级，呼朋唤友替她把沉重的课桌课本、私藏的课外书全部挪移到走廊的另一头。在她真的完全同我分离的那一刹那，她抓住我的手，没有用力，忧郁而充满使命感地宣誓：“如果她要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朋党，她的友人，此刻团团簇拥我们。她在视觉中心，而我抱住她，感受她带着淡甜香水味道的吐息：“不会的，你不要多想。”
换座位的排列组合并没能如蟹子所愿。
在她走后，刨除孤立了世界的图玥，我们班的男女人数来到一个完美的平衡，可以确保隔绝一切的异性同桌，那个对神秘学涉猎广泛而深入的女孩被调到我身边，而不是被蟹子寄予厚望的文艺委员。
她的课本整齐地垒放，桌面与抽屉都简洁到赏心悦目，与喜欢堆放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的蟹子形成鲜明对比。就连她写在扉页的署名，唐仕玉三个字，都是笔锋锐气的行楷，和蟹子偏向幼而圆的字体迥然不同。
我们都不是擅长聊天的性格，但很明显，她很愿意远离原来那个风评不太好的男生，来到我的身边，我也确实喜欢一个新鲜的、远离舆论和八卦的同桌。
除此之外，脱离了蟹子亲力亲为地掌控，班级的氛围显然好转许多。
没有了气势汹汹的排挤，图玥终于不是浮在水面上格格不入的一滴油，在几乎可以称之为伟大的成绩的光辉照耀下，她迅速地转化成和所有人相同的水滴，完全忘我地融入了班级群体。高傲被证明，就不再是有罪的高傲了，她被赋予了和我同样的众望和责任，甚至要胜过我。文艺委员迅速倒戈，在一次午休，我起身去厕所，她跟在我的身后，胆怯和蛮勇兼具地和我说：“其实，没有蟹子，我觉得图玥也是个好人。”
我很诧异她为什么来找我，并且苦思许久没有得到原因，当时只是回复道，我一直不觉得图玥是坏人。
唐仕玉不久后替我解惑：这次联考，在互联网被刻意炒作，热度飙升，下至小学生，上至大学生和整个青年群体，都热火朝天地解读着细节。讲解数学试卷的视频破了百万播放量，预测哪个省、哪座明星学校能拔得头筹的争论冲上热搜，而图玥717分的黑马成绩——连同她ID为Picmoon的视频账号上的自拍——成为大众焦点。
上一次，唐仕玉拉住我，表达了对蟹子种种“恶行”的不满。好在尚在酝酿和萌芽的时期，危机就自己戏剧性地解除了。
而这一次，唐仕玉面色如常地计算物理大题，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她有点得意忘形了。”
在我还在思考“她”是图玥还是蟹子的时候，唐仕玉抬头面对前方图玥的背影，补充说明：“你很善良，消息落后，不在意外界。”
“而且，”她进一步压低声音，我几乎感受到热带气旋温和地喷洒在我的面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曾经也是那样对蟹子抱有期待。”
我们没有再谈论过有关蟹子或图玥的事情。并非不感兴趣——而是我再度来势汹汹地病倒了——当天放学回家，在眺望过图玥孤落背影的小台前，我依然凝视着烧出赤红色的艳丽晚霞，层次分明的水汽组成了形态各异的云朵，橘黄的光芒从天上倾洒下来，再被高耸的建筑群落遮挡。天旋地转，再度醒来，我的额头磕在没有精装的水泥边缘，有着火辣的痛感。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她立刻请了假带我去医院。简单处理过额角的擦伤，我被押回家修正，在曾和图玥隔着互联网有着友好交流的床榻上，我昏沉地睡了十七个小时。
我简单地向蟹子报了平安，她很忧虑，但困顿在学校的人际交往里，只能简单嘱托我好好休息、放松心情。因为我难以和她确切地描述我的感受：几乎超越了唯物主义的范畴，在柔软的织物间，我体验到了某种奇异到可以称之为鬼压床的经历，有无形的存在如同一张厚重的棉布覆盖在我的身体、我的房间。它让我闷热，让我困顿，让我无所适从，让我只能在迷蒙中挣扎着闭上眼睛。在黑沉无色的梦境里，我什么都见不到。
等到额角的伤痂悉数褪去，我还黏着在这样死气沉沉的状况中。我提不起精力做任何事情，吃饭毫无胃口，闻到荤腥就意欲作呕，吞感冒药吞到一半，会迟钝地停止动作，呆滞在原地。仿佛灵魂和躯壳一分为二，我清楚地享受着时间虚无地流动，但举止却无动于衷。
交接完工作，妈妈替我和学校请了至少一个星期的病假，和爸爸带着我一起去看病：然而，无论是我们最常去的社区医院、或是有口皆碑的市医院，还是邻市全国闻名的三甲医院，都没能从病理上剖析出我的症状。他们还带我找了老中医，有别于调理经期，我喝上了另一套苦涩的药房，树皮在我的口腔里扩散，重新生机勃□□来，但对我的病症却毫无效用。爸爸的朋友甚至找来了年近百岁的神婆，爸爸苦笑着拒绝了那些看不懂的经文和符纸。
他说：“如果要信这些，我宁愿相信是那张彩票让我们倒了霉。”
到最后，几乎走上绝路，我们去了心理科。
晕晕乎乎地穿过有消毒水味的洁白走廊，仔细凝视可以看到墙壁的边角也不免残余着黄色的污渍。一个面相温和的女医生把我领进去，先问了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当我意识到她的脸与罗老师有些许相似的时候，询问已经进入到下一阶段，而我根本没记住她问了什么，我又作出了怎样的回答。
接下来，她让我坐到电脑前，去做大名鼎鼎的SDS抑郁自评量表——蟹子经常在心情低落的时候做类似的测试，并且惶恐而撒娇样地把结果转发给我，寻求安慰。
是的，我情绪低落，提不起劲，饭量减少到几乎吃不下饭，胸口跳动的频率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坐过山车，总是很累，四肢沉重；不是的，没有哭泣的冲动，只是睡多了会无意识流泪，体重并没有太大变化，并没有想过去死，只是没时间思考学校的事情。
——对啊，图玥。
就在这一刻，面对着散发荧光的电脑屏幕，电光火石的短暂的刹那，我从无法挣脱的困扰中溶解了出来。原来是这样，原来解开我的困扰和难题的关窍，一枚小小的钥匙，就是图玥，拼图真的很难，Picmoon。
借用洗手间抹了把脸，我回忆起不久前和蟹子手挽手的那个课间，在镜子的折射里，图玥向我投来的憎恶的视线。走出医院时，妈妈显然已经看出来我突如其来的好转，她把我拥在怀里，烫卷的发丝拂过我的脸，我抱住她：“妈妈，我想在家里自学一段时间。”
冰凉的黏着冷汗的手也触碰在我滚烫的脸颊上，她立刻同意：“只要你开心，做什么都行的，宝贝。”
我无法确定我是否陷入了逃避的状态：
事实上，我现在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处境，在循规蹈矩的前半生里，我参照着蟹子——一个有独特想法同时也有能力去切实行动的“叛逆”的人——来做那个好学生。一心学习，埋头闭口不闻窗外事，甚至不是所谓地被规训；因为我的天性就如此驱动我顺从舒适的环境，如同深海鱼自然地要背负海水的重压。
到底是什么改写了我的程序，让永不停歇的精确人体突如其来地怠惰下来，我在近似解脱的情绪里寻找海水里掉落的灵光一闪。
可能不是第一次从别人那里听说图玥的名字，但一定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奇怪，我突然就回忆起来。
没有具体日期。还是和蟹子一起，手挽手走在路上，她很懊丧地哭诉随堂小测上因为时间不够忘记把某题的错误答案订正过来，我则好笑地提醒她两个选项都错误了。在人群熙攘的走廊，在脏污的脚印把雨水和湿气铺满瓷砖地板的走廊，我被激动的蟹子拽着身体摇晃，一个不小心猜到斜雨飘进来积成的水洼，打滑撞在了别人身上。被我撞到的小个子女孩善解人意，还送了我一个可爱的笑脸，我就此把她抛在脑后。
但是在女孩身后，是神情严肃而凝重的图玥，我还不知道她是谁，我只是被来自陌生人的恶意尖锐地刺痛了。紧皱的眉头，挤挨在一起的五官，向下撇的嫣红的唇角，因为雨水的飘打略微凌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上，阴云天气缺少的光线让她像阴影里的大祭司。就是那一瞬间，我永远会记住她，直到蟹子告诉我她的名讳，告诉我她似真似假的事迹，告诉我那些模棱两可的勾心斗角。所有的忐忑不安和在意，都来自那张美丽面孔上毫无掩饰的热烈敌意。我拿起手机，去搜索她的一切，看到那张远没有现实中鲜活的美颜滤镜下的脸露出的讨好式的和善笑容。我想了解你，我不想被你讨厌，图玥。不要讨厌我。因为你好像是一条鲶鱼。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申绣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