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怨的庸人》鹑鹊雀纯

6、申绣06 我很想中止

　　联考超越惯例随机分配座位，我没有留在一考场1号，蟹子也不必被卡在第三考场和第四考场中间。出乎意料地幸运，我们在同一考场的同一列，她在第一排，我在最后一排。

　　按照高考顺序，我们要一科科考下来。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语文试卷做得很顺畅。客观来讲题目质量很高，作文有高考水平，倒是默写题除了考到阿房宫赋那句“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比较常规，剩下的四分都很偏门。

　　考试铃结束，考生们陆续站起来，走到考场外面收拾书包，我听老师安排，从后往前收答题卡。收到蟹子那里，她刚放下笔，过长的校服外套袖子甩在我的手腕上，我停下来，在把一摞写出重重痕迹的纸页交到监考老师手上，回头看到她垂头心不在焉地咬嘴唇。
　　她习惯写完作文再转回头查缺补漏。我注意到了明显的空白：她这次只来得及写完作文，默写全部坦荡地空着，想必又要被语文老师批评态度不认真。

　　在结伴去食堂的路上，蟹子蔫蔫的，脸颊的软肉呈现起异常的红：“唉……我就是没睡好。我昨天晚上穿着睡衣蹲在床边玩手机，可能着凉了？宝宝你可以离我远一点，我怕我晦气到你。”

　　我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蟹子的额头，温度略高，但也处在不能算作发烧的安全区间：“我带了点感冒药在房间里，吃完饭你去我家一起复习吗？”

　　于是，我牵着晕晕乎乎又懒得发力的蟹子穿过混乱的人潮。她的手心也很热，覆盖了很薄的汗水，但渗出来的味道很馨香，是她惯用的护肤品。

　　等吃完饭回到租的出租屋里，已经十二点多。蟹子愣是显现出醉醺醺的样子，蹬掉脚上的运动鞋神智不太清醒地瘫在狭窄的单人沙发上，抛弃了她最重要的偶像包袱。
　　我拆了一条没开封过的新毛巾，饱和度很高的嫩粉色、本来一直压在箱底，用温水打湿再拧干，擦了一遍她的脸。香味变得更淡了，而她迷迷糊糊已经睁不开眼睛。

　　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能干什么，拿出了错题本随便乱翻，重要的知识点基本上都早就烂熟于心。

　　蟹子已经坐起来，叉着腿踩在沙发边沿，毫不在意形象，正借了我的手机和班主任打电话请假，被埋怨的时候垮着嘴角，等老师说完却嬉皮笑脸讲俏皮话。她滑动手指，挂掉通话，说：“绣绣——我要高高兴兴回家啦，你不要想我哦。”
　　我回过头，恍惚了一瞬，和蟹子陷入很纯粹的对视之中。
　　蟹子粉润的嘴唇开开合合：“等成绩出来，我就要掉到普通班去了。我本来一直很紧张和你分别的那一天，从有分科的打算起就是这么想的，担惊受怕，忐忑不安。我真的——超级伤心，半夜躲在房间里哭，哭得死去活来。绣绣宝贝，我和你分开之后一定会特别特别想你，茶饭不思、食不下咽，你能不能也这么想我啊——！！！”

　　她的声音有点哑，也许健康状况比刚考完更糟糕了，早知道我应该把她扶到床上去好好睡一会儿。她的眼睛很明亮，目光炯炯，让我想到图玥愤恨地瞪着我的时候的眼神，拥有蓬勃的生机，源于某种坚定的意志力。

　　我搞不懂蟹子哪来的坚定的意志力。

　　在奇妙的地方。

　　她有少女心，爱美，用钻研学术的严谨态度学穿搭和化妆，我能理解；她天性喜欢热闹，享受和一大堆好朋友玩在一起快快乐乐，耗费大量时间拓展社交，我大力支持。但是，但是，她把太多的精力花在我身上，现在这些过剩的精力被转嫁到图玥身上。我会觉得蟹子像一直急于磨爪子的猫，不顾一切地寻找着一个符合心意（并且评价标准很多元）的猫抓板。

　　我紧张得喉咙发干，脑子也突然生锈，想说什么最终都转化成从嘴唇里挤出来的细小的嗫嚅。我觉得我应该说些正确的话，可是非常抱歉，我做不到。我总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我也会很想你的，蟹子，我可以在大课间或者中午，或者其他有空闲的时间去找你。”

　　蟹子耸耸肩，很无所谓：“哎呀，你不会像我想你一样想我的啦！绣绣，要不让我去找你嘛，我每节课下课都去找你，能见面就抓住你聊天让你迟到，不行的话我就写小纸条，从窗户缝里塞进去，让靠窗的同学一个个接龙传到你手里！”

　　负担有点沉重。

　　我只能尽量不那么僵硬地朝蟹子微笑。很传统、很“古典”式的微笑，任何时候，无论是敷衍还是认真对待蟹子，只要我摆出我沉默的标准笑容，保持表情，然后默默表示我的支持，就能很轻易让蟹子自在下来：“就这样说好了，我等你。”

　　不过这次并不如愿以偿。

　　蟹子忧郁地转换目光的落点，从校服口袋白色的柔软织物中拨开线头、言行一致地挑出一张折叠严整还是皱巴巴的纸条。

　　她递给我，我拆开来，很简单的动作。从轻盈的礼物里拆出来炸弹。上面写了几行字，是图玥几乎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和用户名，社交软件，视频软件，游戏。
　　有些是随机字符，有些是直接明了的姓名拼音，有些是应该有特殊含义的数字，或许是生日。最下面一行，因为空间不够而略微倾斜地写着：

　　【拼图真的很难】

　　……精神上的，我的耳边炸了一下，激出一阵嗡鸣。同城，在隔壁实验中学拿东西，就是图玥。嗡鸣没有像空中摇晃的水晶灵摆一样、随着动能的丧失缩减摆动的幅度，它荡来荡去，晃来晃去，让我失去对身体的精确的控制能力，呆滞地愣住。

　　蟹子抱住我，宽松的袖子从指尖滑下来层层叠叠搭在手腕，绕过咯吱窝，手心抵在我的后背中央。她身上的香气变了，酸酸甜甜，闻起来就知道在生病。

　　我拿着纸条的手留在半空，她主动把头顶支在我半弯的手肘上。

　　“她真的不是好人，她背后骂你骂得很坏，我讨厌她……不只是她不喜欢你我才讨厌她，而且我也搞不懂你为什么莫名其妙对她很友善。绣绣，你不要热脸贴冷屁股，你来和我热脸贴热脸嘛。”

　　我觉得很委屈。
　　就在短短的瞬息，几乎是某种“意识流”的体验，我想为这份再次声明图玥嫉妒我的铁证号啕大哭：
　　对啊，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好好读书、好好上课，在听到别人对她的夸奖的时候与有荣焉的高兴一下，连在蟹子早早表达敌意的开端，都是我委婉地调解和平的氛围。我知道我不是道德的完人，但是我确定、肯定地没有主动去做对图玥不好的事情，散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友善的信号，只是过度笨拙而已。没有带来损害的笨拙也是罪过吗？

　　在这一刻，在蟹子的拥抱里，我很想中止我对图玥单方面的憧憬。

　　好吧，是，她长得很漂亮。紧皱的眉头，愤怒到充满力量的摄人心魄的眼睛，感觉很刻薄的锋利而美艳的嘴唇，肃杀得像武侠小说里天下名刀的气质。我本来可以为了个人的道德需求和审美需求，忽视她那些不好的传闻，做一个理性的人，可是她自身的感性刺伤了我。

　　算了。就不要再劝蟹子了，停止我没有意义的无人知晓的友善和不切实际的情感的期待。

　　蟹子从我的怀里抽离出来，我已经审视完整了张纸条，顺便破解掉蟹子和她的朋友们有关于图玥的奇特密码：
　　在薄薄的、撕得并不平整的纸条的右下角的角落，有一个弯曲的月牙儿，上面戴了一顶由直线和折线组成的小小王冠。月亮，王冠，月，王，玥，图玥。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对联想能力的考验。如果不是处于如此的场景，我是绝不会揣测到真相的。这简直是当今世界上门槛最高的黑话。若非有所了解，我完全不会相信这中间包含的内蕴是恶意的。

　　太小孩子了。我看着眼前期待不已的蟹子，总觉得这份幼稚恰到好处地取悦到我，让我内心柔软了起来。这样的眼神，上台演公主的眼神，邀请我成为王子的眼神。我不好意思再冠冕堂皇地拒绝她了。

　　我摆上台面问：“所以这是指图玥的意思吗？”

　　蟹子羞涩地咬了下唇，嘴唇的软肉瘪下去再回弹，她避开了直视我，美丽的上目线指向虚无缥缈的空气之中，竖起食指，信誓旦旦：“这是一种相当有技术的污名化！如果我们直白的使用脏字，只会显得我们没品、像一群职校太妹——但是使用比喻，使用象征，把我们精妙的语言用来代指她，把正常的名词和她联系在一起进行恰当的解构——”
　　她神秘地微笑，“就像有人说成语是往一句话里面插入超链接一样。当我们再次凝视被挑拣出来赋予了人工额外创造的含义的符号们，我们就能一遍一遍地重复认知到，这！就是她的罪证！”

　　越说到后面，嗓音越嘶哑，因此激动过头破了音。蟹子磕巴地咳呛着，不得不退后几步拍打自己拉链拉开一半的胸脯，脱力地往后坐。

　　我想过去扶她一下或者做点其他什么，被蟹子温柔地推开了。她越过我的身躯的阻挡，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提醒我已经可以去学校了。

　　我收拾好考试用具，在玄关和她准备好分别。蟹子当着我的面在手机上点了回家的网约车，我替她记住车牌号。
　　在打开门之后，蟹子用她最惯用的姿势形式上地挽留我——用双手包裹我的右手，兴奋地晃来晃去。有了我的陪伴和某种默认，她变得快乐起来，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被认可的统一战线的幸福。

　　“我要回去了哦！绣绣宝贝好好考试！”

　　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但迅速放开，摆出很可爱的pose和我拜拜。

　　我转过头，迎着秋日不算灼目的阳光下楼，在室内外温差中打了个冷颤，貌似真的被蟹子传染了感冒。我在楼下仰起头，蟹子追到了楼道的阳台，两只手大幅度地挥舞，像送主人出门的可爱而精力充沛的小型犬：

　　“绣绣拜拜——！！！考试加油——！！！”

　　嗯嗯，考试。我还是在想，图玥会继续考第二名吗？不过这句话在我心里是酸楚而苦涩的。因为无论如何，不管怎样，她应该会永远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