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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申绣05 我想要从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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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出于“劳逸结合”的考虑,取消了联考前一天的晚自习。我先去罗老师那里上了最后一节数学课,把做过的试卷整理了一下,又在出租屋和妈妈打了电话,打算今晚回家住。
书包的重量很小,但占用体积很大,里面放了打印在纸面上的考前速记和蟹子给我的那个巨大的马口铁盒。
买下它的账号昵称叫【拼图真的很难】,似乎是隔壁实验的学生,我们商量好在联考结束那天在附近的公交车站线下交易。
联考。明明越来越逼近,我却没有任何的紧迫感,完全松懈了下来。
直觉告诉我,它和往常那些游刃有余的松快毫无相似之处,而是迷茫的“懈怠”。放空思绪,屏蔽外物,灵魂飘到自己的头顶。大抵是这样恍惚的感觉。
当然,做题的时候并没有感觉自己变笨或者反应变慢了什么的。
下楼的过程中,能看到妈妈把车停在了楼下,站在前门的位置仰头看远处降落的黄昏。我妈保养得当,有健身和做瑜伽的习惯,又身材娇小,穿着风衣,乍一看仿佛是学校里年纪不大的青年教职工。
在这个角度,能看到水泥路延伸到学校门口宽敞而金碧辉煌的正门,校门口面铺窄小但生意火爆的文具店和书店,还有买小吃的摊位正在收摊。在笔直道路延伸的尽头,就是图玥住的那一片地方。
理论上,这些未曾统一的自由增长的建筑并没有乡村或者城中村那样衰败的不城市的韵味,但是在庄严的学校、鳞次栉比的电梯房、喧嚣街道对面热闹非凡的文化街,我还是会产生图玥和她所处的世界同我严格地分离开来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
几天来,我会不由自主地从各个方位看向那个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到达的遥远的区域,却不再能看到图玥的背影。她失去了存在感,光滑地从我们少得可怜的交集里溜走了,像从水潭跃向海岸的鱼,我抓不住她。
遗憾如同潮水,把我逼退在干燥的沙滩上。
我试图寻找一个聊以慰藉的寄托。比如数学补习得到的厚厚一沓A4纸,上面油墨印出来的清晰黑字。雪白和漆黑相互吞吃,我用稍浅的黑色水笔在上面写字,因为用力而在纸张背面留下短短几道印痕。图玥也会在同样的空白写下她凌厉的“解”。
从罗老师那里,我能探听到一点图玥的消息。她做数学题没有我那么轻松、轻松到游刃有余。她压力很大,长时间写不出来会一滴一滴掉眼泪,用左手的指甲掐握住笔的虎口。她小时候的左撇子习惯没有纠正干净,所以一定会很痛。她的指甲还留了我说不上来的专业词汇的形状,用物理分析的话理论上会比我自己模仿她要更疼……
我分不清哪些是罗老师或者无奈或者叹息着说出口,哪些是我自己出于空虚的消遣而幻想出来的。
我无法忍耐我思念、精确来说思考与图玥有关的一切信号的做法。
就连蟹子都做到了避开我去传播有关图玥的八卦。
表现得太明显了:蟹子在我面前表情总是活泼过头、故作夸张地模仿互联网上一些措辞夸张的流行台词,在必要的时刻展现出闺中密友应有的柔情和善解人意;在我不在的场合,她用任性到可以称之为骄矜的态度面对一切想要讨好她的朋友和同学。我偶尔撞到过几次,她在看到我一瞬间表演了变脸的绝技。我很懊丧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这种隐秘的差别,更苦恼在这样的瞬间我想到的是——蟹子对我的友好,和图玥对我传闻中的憎恶,表现形式是如出一辙的。
待我与待他人的差别,像是一道深深的裂谷。我不想要这道长而狭的伤口,它不一定痛也不一定有快感。如果可以,我希望蟹子不要对我那么好,而图玥不要对我那么坏。
这份希望暂且是我努力的动力。我秉持着相当认真的态度考虑起来,联考结束以后,距离高考还有相当一段长的时间,我在学习上的进度已经远超预期,所以分出一点精力留给处理有关蟹子与图玥的矛盾也未尝不可。
然而,意料之外的冲突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终于抽空回了趟家,爸爸和妈妈处于难得的同时休假在家的状态,氛围却很奇怪。
从小到大,我们家作为模范家庭被他人津津乐道。我爸,事业有成、稳步高升,始终有长跑和健身的爱好,从来没有中年发福的风险,最近开始戒烟;我妈,高学历技术型人才,从小学起美貌的名声就传播千里,这么多年来高度自律,不化妆走在大街上会被认成我的姐姐。而我,成绩优秀,性格文静,乖巧听话。
在餐桌上,妈妈轻巧地问:“老申,你最近是不是要升职了?”
爸爸腼腆地笑起来,脸上忧虑的沟壑在耸动:“哈哈……也没有,老婆,我最近是有点忙啦……”
“戒烟也是因为很忙吗?”
“嗯,差不多吧……哎呀老婆,戒烟不是好事吗?哈哈,我就是突然打算戒烟,而且已经要大功告成啦。”
妈妈瞟了我一眼,我接受到她的暗示,虽然没有读懂她美丽的有着皱纹的眼睛什么在闪烁,但我迅速扒完最后几口饭和排骨,说了句我要学习了就躲进了房间。关上门的时候我摸了下口袋,确保手机没有留在客厅充电,所以不小心用力甩上了厚重的房门,迸发出令人尴尬的砰的巨大响声。
直觉告诉我,他们要开始吵架了。这是我整段人生第一次察觉到我的父母的争吵的预兆。
我的思绪又开始混乱地流淌,月经,烟,蟹子,好像图玥走进了我的生活之后,我的生活就开始发生细小的偏移,轨道弯曲的弧度有了不可忽视的变化,最后走向完全未知的方向。但是这似乎也不能怪图玥,而是怪我单方面注视她,又单方面把我平平无奇的日常生活寄托在对她的友好期望上,以至于我不得不小小地埋怨起来。不是图玥造成了或者美好或者糟糕的变化,而是我盲目地行动,我的寄托不小心波及到了她。
我拿出手机给蟹子发消息。对她的愧疚仍然存在,脆弱时期的求助让我更加羞耻:好像我永远只在有求于人的时候考虑蟹子,永远等待着蟹子来制造两人之间的轻松氛围。可她是我认定的唯一的朋友,最亲密的发小,我们分享着比血亲更多更深入灵魂的可耻的秘密,包括蟹子说她在初中曾经因为倍感无聊而同时玩弄两个她讨厌的同班男生的感情。
我委婉地打字问她:【一个人突然改变了一个坚持很久的不良习惯,可能是因为什么?】
蟹子是在线的,聊天框上方显示她正在输入中,但我等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不知道她是在酝酿什么。
芋泥波波帝王蟹公主:【爱情和痛苦。或者其他的。】
芋泥波波帝王蟹公主:【……发生什么了】
芋泥波波帝王蟹公主:【你是说你自己还是?】
不经常上线:【没什么】
不经常上线:【不过还是谢谢你哦,蟹子】
不经常上线:【#猫咪卖萌】
芋泥波波帝王蟹公主:【哼哼,和我说什么谢谢!】
芋泥波波帝王蟹公主:【#猫咪亲亲】
我关掉手机,关在抽屉里,打开书包找复习资料开始看,因为没心思做题,打算先背一背英语的高级单词。默念,读出声,快速而含糊,接连不断地吞音,到最后我自己也不理解我在读什么,机械地按照设定的程序走,走到死路。改变习惯可能是爱情,在满足一定条件的推理下,爱情就是改变习惯。我理解我的父母在争吵什么,他们恩爱了二十几年,产生一次小小的婚姻危机很正常,对,很正常,我不需要过度在意。我相信我的父母,如果是误会,很快就可以解除。
戒烟,加班。比起想象中最糟糕的那个结果,我更宁愿相信是爸爸在准备送给妈妈的生日惊喜。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就被吓到过一次,爸爸为了准备我的十二岁生日礼物而大费周章、曲折迂回,还很烂地听信互联网小妙招,佯装有事而不理我一整天。
好在我被天赋了不可言说的钝感力的才能,根本没意识到他装模作样的回避。直到晚上,爸爸和妈妈推着三层蛋糕出来时,他顶着我妈要杀人的目光,垂头丧气地说:“闺女儿,你怎么这么不好玩。”
如果是误会,很快就可以解除。
所以我纠结的不是父母的事情。
我飘忽不定地想,图玥和我也有着误会,鲜明的误会,比我本真的形象更早出现的误会。不过嫉妒也许不是一种误会。并且另外来说,别人对她抱有因我而生的误会。这有点像一个大包袱,我被友好地强压着背上了。我想要从普遍的误解中解救出图玥。
因为她符合我的审美?因为她是快追上来的年级第二?因为她遭受着与我有关的攻讦?还是因为我真的感受到了那份若有若无的妒忌之心并且不甘情愿呢?
思考。脑浆在搅拌。大脑层层叠叠的褶皱。如同用惯了勺子的人捏着筷子捞泡在汤水里沾了油的粉条,我捞不起来我想要思考的核心所在,更不用说是拷问出答案。这个答案没办法从我自己这里得出,也不能去问蟹子,更不能直接去找图玥:“你愿意和我从朋友做起吗,你愿意接受我的示好吗,拜托了……”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从喉咙的干渴察觉出我还在无意识地被英文词组,挂钟上显示十一点四十七。我打开房门看了眼,爸爸在厨房忙活,可能是在做宵夜,妈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他们至少和好了一半。
我松了口气:“妈妈,我现在准备睡觉啦,明天要早起去学校呢。”
妈妈关掉电视,走过来搂着我亲了一下额头,她的嘴唇湿而凉,体贴地说:“宝贝,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完我们去吃私房菜。”因为联考结束那天就是她的生日。
我回到房间,反而头昏脑涨,伸手触碰被亲吻的额心,像滚烫的茶叶蛋。裹紧了被子蜷缩在床靠墙的那一侧,紧贴着青绿色的细腻的墙纸,我昏沉而迅速地步入黑甜的梦乡。
终于,联考要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