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申绣04 如果我想要 ...

  •   同谈月谈风兄妹打了个照面,是在联考前一天的早晨。

      压力的阴云仿佛要凝聚出黏着的实体,这是我们学校第一次参加多省性质的联考,校领导和竞争欲望强烈过头的学生们都摩拳擦掌,等待着几乎可以说是战争的开始。我并没有体会到他们当中一部分过度的紧张,但无处不在的洋溢的热情还是感染了我。课间做题的时候听见吵嚷的话语,也只会扬起斗志,似乎背负了某种宏大的使命。

      课间测验结束,我跟上数学老师想要讨论一道题目的额外解法,帮着把一沓写满的试题送到办公室。

      踏进办公室的瞬间,我就注意到了那两个引人注目的背影。
      男生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站姿挺拔得如同青松,校服外套在身上服服帖帖;女生也身材高挑,但颓丧地驼着背,穿着驼色的针织衫,左侧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露出内里皱巴巴的校服短袖。最开始,我没有认出、或者说靠感觉猜出他们的身份。

      我把试卷搁在数学老师的办公桌上,摊开最上面放着的我的题集,对着老师絮絮叨叨念我剑走偏锋的思路。讲到后半部分该要带入具体数值计算的时候,老师显然已经被我所说服,擦了把额角的汗水,和蔼地夸赞我最近做数学的方法越来越巧妙。

      “……你不要被流言影响,谈风。你真的确定要走强基计划吗?老师一直很相信你的能力,也知道你的选择是深思熟虑过的,但是你毕竟……”

      文科重点班的班主任在喋喋不休地劝导。

      我听清的时候激灵了一下,意识到这就是蟹子所提到的那对“爱恨纠缠”的兄妹。难以启齿,但我确实对他们产生了兴趣——而核心正是给他们带来困扰的“嫉妒”的传闻。

      不过,我没有偷听重要谈话的兴趣爱好,所以没有刻意磨蹭时间或者找借口留下来围观他们的谈话。只有在转身返回、踏出办公室门槛时,我从余光里看到了他们俩的正脸。

      谈月是典型的“校草”形象,发型和刘海一看就经过了精心打理,戴着一副斯文的金丝眼镜。
      而谈风,她的面孔撞在我视网膜上的须臾,我的灵魂紧随其后地战栗起来。原因无他,她给我一种“和图玥具有同款气质”的错觉。

      语言很难精确描述那样感官上短时间触摸到的玄妙的感觉。

      谈风和同胞哥哥的长相并不高度相似,仅仅集中展现在深邃英气的面部轮廓和狭长但柔和的眼型上。她这时候表情有点僵硬,也许是不太喜欢听老师的劝诱,双手极不尊重地插在口袋里,把针织衫底部扯得有点松散,唇角微弯了一下。她给我的印象,是丧气的、想逃跑的,同时也是自我而狡黠的。她不喜欢这里,不想谈论这个尴尬的话题,而且试图用不安分的小动作取悦自己。某种意义上,她和图玥相似的部分,其实是“我的灵魂不在这里”的心灵上的疏远,强硬,直白,没有效果。

      但图玥……比她的处境更悲惨,态度也更尖锐,无差别地向所有人释放尖刺,当中由我来首当其冲。不,这样看,所谓的相似只是我一时冲动激发的奇怪的幻觉。谈风有双温柔而沉着的眼睛,看上去有余裕、满不在乎。图玥呢,是凶狠的,攻击性强的,是张扬过度的,是爱出风头的,是被无辜牺牲的,是倔强地咬紧牙关的,没有尝试过把自己解放出去寻求快乐的,是我想要靠得更近一点的。

      大概是这样有着偏差的形容。

      我只是很容易在无关的时刻联想到图玥。

      这实在是奇迹,从小到大,蟹子一直吐槽我缺乏感情上的联想能力。无论在恰当还是不合时宜的场合,都很难把思维的触角延伸到外在的人际网络里,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所有的嘈杂都被温吞地消化成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忍受的背景音。本来蟹子是唯一的例外。

      但是这段时间,我曾被高度赞誉的专注力莫名其妙地逸散了:
      可能是图玥撞碎了一切。我的思绪被迫射向四周,又恰好地逆反过来,从四周准确的回到那个蛮横的射点、回到图玥身上去。

      一直到教室门口,我没忍住回头瞄了眼办公室的方向,谈风和谈月并肩走出来,谈月从另一侧绕过来体贴地替妹妹带上门。

      没有任何流言能挑拨他们的情感和联系。他们如此自然,就是一对关系较为和缓的兄妹该有的相处方式。

      是什么抵挡了嫉妒,是什么能让嫉妒被和平地吞吃掉、消化掉?是血缘吗?他们的骨肉亲属,是共生共长的兄妹,本身存在着超越“同学之间”的联系。

      如果我想要消解掉我和图玥之间深如鸿沟的误解的端倪,是不是要去尝试成为朋友甚至朋友以上的关系?这样是不是就能更亲密一点?我和她天然不存在任何地关联,天然地并非手足姐妹,然而命运安排我们相遇,我想要寻找一把打开封闭的盒子的钥匙,是不是就该去创造出那份“必然应当存在”的情感?萌发的,悸动的,模糊不清的,让人心跳加速满脸通红的。我不能用我学会的应试性质的语文技巧去描述抽象而流动的感情,它只能是破碎的,蹩脚的,未经雕琢的,原始的,由自相矛盾的形容词拼合在一起。

      我知道这有点空想,甚至是错误或者偏激过头的,但我贫瘠的头脑无法畅想出更好的方法。滋生出“成为朋友”的欲望,涌起无穷无尽的遐思要互相了解、亲密接触。

      这不是我从伦理道德或者社会规则上可以制止自己的事情。

      我陷入了可能令另一个当事人本人深感冒犯的幻想:
      成为朋友……她和蟹子也会关系变好吧?我会尝试帮助她们互相谅解,图玥和同班同学也会更加友好起来。我会运用我全部的社交经验劝说她不要那么直耿耿的,柔和一点,表面上更亲切一点。说不上来,感觉成为朋友有“差了那么一步”的缺憾。如果更进一步的话……

      我及滑向过分程度的遐思被路过的女生撞开,挣扎着逃逸到无影无踪。是那个对神秘学有所涉猎的女生,她表情倦倦的,和平常一样冷淡,行动上还是歉疚地微微俯身,小声挤出一句沙哑的道歉。

      话说,昨晚,我把那个马口铁盒子里的东西全部拍照放到网上去了,塔罗牌、刻画着宗教符号的四角绒布(说不上巧合,眼前的女生内搭的短袖上有可能是一模一样的图案)、剔透的小块水晶和矿石,还有很多我说不上名称的小零件。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我按照蟹子的嘱托,标了个打折力度很大的价格。

      今天早上看,有个同城的账号已经痛快地付了款……

      “……申绣。”她拉住我,我意外得趔趄了一下,还好扶住了墙壁没有被绊倒,听她低声地、做贼一样的继续说,“你知道蟹子现在在扒图玥的全平台社交账号吗?”

      “什么……?”

      我发誓我最初确实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等到回味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惊悚之处时,眼前的女生已经作出要离开的姿态。
      “你最好还是劝一下她别做这种事。”

      余音飘散在往来人流吐出的温暖的气息里,在自由摆荡的尽头被过来找我的蟹子遮挡住了。

      “这种事”。

      令人担忧的、感到恐惧的用词。和蟹子本人熟练运用的千奇百怪的人称代词一样别扭而富有暗示意味。

      我看着蟹子靠近的身影,别着三丽鸥角色发卡的短外套没有拉拉链,随着快速的行走震颤敞开,里面的校服短袖漏出一股让人安神的郁烈的香气,像热带水果最甘美的果肉的集合。她今天罕见地扎了高马尾,用小抓夹保证莓粉色发圈的根部没有垮塌下来,发尾的卷曲很轻易就能看出烫发的痕迹。白皙的皮肤因为激动染上动人的淡粉色,和天边朝霞的余韵交织圆融。我曾经那么骄傲我有这么一个广受欢迎的漂亮朋友。

      才张口,我就意识到自己将要哽咽。

      并非是我悲伤至极或者预备要为什么哭泣,它是从天而降、蛮横而不讲道理的“突然”,更应该被描述为疑惑、惊讶什么的。

      蟹子向来天使般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就在我的视野中心,一个惊艳的焦点。我不愿意让她意识到有什么事冒犯到了我,只好垂下半身,用可以说是不安的姿态抱住蟹子,我十余年的同桌,我迄今为止未曾长久分离的挚友,和我拥有血缘以外最深刻的联系的美丽少女。

      “不知道为什么,去一趟办公室又开始肚子痛了。”我违心地说,其实那些异常的血已经在上一个夜晚消失殆尽,成为被洗掉的只属于过去的污渍,“感觉办公室在诅咒我。”

      蟹子搀着我回到座位,从我半掩着的痛苦中察觉到了微妙的细节,试图用“好消息”来抚慰我似乎是□□上的疼痛:“绣绣,你要趴桌子上休息一会嘛?我有件多余的校服可以给你垫在桌面上,等会儿上课我给老师说一声,要么你干脆请假一上午回去休息?”

      “……我本来想和你说图玥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太想听我说关于她的坏话,因为你没有从她那里受到伤害。但是,原谅我,我想到她讨厌你、想到她可能和别人用不好的词汇讨论你,我就会忍不住想要为你做一些‘复仇’的举动。”
      她挽住我的手臂,柔软的身体隔着在这样的天气显得单薄的布料紧贴着我。
      “我刚刚在兴奋,是因为我找到了她在某个平台上的小号,我看到她说嫉妒你,说不理解你有什么本事一直在当年级第一,还看到她发一些很好笑的自拍。其实我真的好高兴,就是想为你做一点什么。绣绣,我一直把你当作、作为我,最好的,朋友,你总要容忍我为你付出一点什么吧。你是这样的人,这样成绩好,平静,波澜不惊,向内地生长,道德高尚,我也只能在这方面帮助你。求你了,绣绣,绣绣大人,绣绣王子殿下。”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她,力道很轻,可以称得上虚弱。并不是我真的在疼痛,生理的疼痛早就停止了。
      “公主殿下,我从来不觉得在容忍你。”

      蟹子的眼眶湿润起来,那是很沉重的幸福的一种,她开生日会时别的同学念亲笔写的信也会有相同效果。她安静下来,修建精巧的指甲抠着卷边的草稿纸,但挽起来的手臂始终没有收回。

      我从来没有对蟹子直白地说过谎。

      在很多我感到不适和被忽略被冒犯的场合,我会掩盖意见、转移话题、省略部分信息打蒙太奇。但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彻头彻尾的谎言。哪怕小学演舞台剧,她作为最漂亮的小孩博得公主的角色,哭闹着要我陪她一起演,指定我取代男同学演王子,我也没有直白地说出来:“我讨厌演舞台剧,不喜欢化妆也不喜欢被关注,即使你让我来也不想。”

      我诚实地说:“老师说王子得男生演。。”

      可是放到现在,我可能会为了哄她而虚伪改口:“蟹子,我好想和你一起演,可是王子这种角色最好还是男生来比较好吧?我愿意陪你一起,只是我不合适。”

      就像。
      “不知道为什么,去一趟办公室又开始肚子痛了。”
      “公主殿下,我从来不觉得在容忍你。”
      之前貌似还对她说过。
      我只是想和图玥成为朋友。

      我并没有道德高尚。尽管我本来觉得我至少比蟹子更高尚。我真的对此感到抱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申绣0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